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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往生教” 地下石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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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石室的日月,是夜明珠清冷恒定的光晕,和水漏单调的滴答。秦老教得很慢,也很细。那些干枯的毒草标本,在他枯瘦的手指下,仿佛重新拥有了生命,诉说着见血封喉的凶险与以毒攻毒的玄妙。那些奇形怪状的机括零件,在他寥寥数语的拆解与组合中,展露出巧夺天工的算计与致命的陷阱。他教我的,不止是辨认与规避,更是揣摩与利用。他说,世间万物,无论毒物还是机关,本无善恶,端看用在何人、何时、何地。
绣娘女儿醒了,不再终日哭泣,只是变得异常沉默,像只受惊后缩进壳里的蜗牛,偶尔会用一种混杂着恐惧、愧疚和茫然的复杂眼神看我。妙真大多时候依旧呆坐,眼神空洞,但有时会忽然惊醒般,反复念叨“孩子”、“枫叶胎记”,然后抱着头,痛苦地呻吟。陈太医每日来为我们诊脉换药,留下些安神静气的丸药。我的外伤渐渐结痂,脚踝的肿胀消退,只是行走时还隐隐作痛。
外界的消息,如同透过厚重石壁渗入的、极其微弱的水汽,模糊,断续,却足以勾勒出外面世界的惊涛骇浪。冯坤被“正法”,其党羽牵连数百,京畿卫、五城兵马司经历了一场自上而下的大清洗,血流漂杵。皇后被废,移居西内“静修”,据说形销骨立,已如枯木。凤仪宫宫人或死或囚,那个“小皇子”依旧被单独看管在乾清宫偏殿,无人敢提,无人敢问,成了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禁忌符号。
昭阳宫的老嬷嬷,据说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某种特殊药物的辅助下,神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口供也越来越详实。她指认了宫中数名与“红姑”有过接触、或行为有异的内侍、宫女,甚至隐约提及,曾见“红姑”与某位“手掌生杀大权”的宫中老嬷嬷(并非孙嬷嬷)私下见面,言语间颇为恭敬。这条线索,被秦老用特殊的渠道,直接递到了父皇面前。
江南的消息,更加扑朔迷离。押解进京的犯官和商贾,在途中不断“暴病身亡”或“畏罪自戕”,线索时断时续。林夫人依旧下落不明,如同人间蒸发。太湖西山的“往生教”分舵,在沈晏抵达前似乎就已得到风声,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布满诡异符文的巢穴,和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意义不明的物品。沈晏他们扑了个空,但并未撤离,而是在江南撒开了一张更大的网,沿着“往生教”可能的活动轨迹,和与林夫人失踪相关的蛛丝马迹,悄然追索。
没有捷报,也没有噩耗。只有沉默的等待,和日益累积的焦灼。
我学得越发刻苦。白日辨认毒物机关,晚上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沈晏可能遇到的种种险境,以及应对之法。掌心那块胡杨木片,边缘已被我摩挲得圆润光滑,上面的刻痕却仿佛更深了。草坡,飞鸟,远山。那不再是一个虚无的承诺,而是支撑我在这近乎囚禁的寂静中,保持清醒、保持希望的唯一信标。
秦老偶尔会考校我,用一些极其刁钻的问题,或是随手布置一个简单的陷阱让我破解。我答得谨慎,破得小心。他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直到有一日,我将一副他故意留下的、看似普通实则暗藏三处杀机的袖弩机括,在半个时辰内,毫发无损地完全拆解,并指出了其中一处他未曾提及的、极其隐蔽的联动设计缺陷时,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才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名为“惊讶”的涟漪。
“殿下进境神速。”他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假以时日,或可窥此道门径。”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我没有欣喜,只是觉得肩上那份沉甸甸的、名为“成长”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日子,在等待与学习中,滑向暮春。石室里感觉不到季节变化,只有陈太医带来的药材里,渐渐多了些清心去火的品类,暗示着外面的世界,已是绿意葱茏,暑气渐生。
某一日,水漏显示已是子夜。秦老忽然从静坐中睁眼,对侍立在门边的一名龙影卫低语了几句。那龙影卫无声退下。片刻,石门滑开,影首领带着一身淡淡的、混合着尘土与夜露气息的寒意,闪身而入。他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扁平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方形木盒。
“秦老,殿下,”影首领对我和秦老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江南急件,八百里加急,直送陛下。陛下有旨,此件……亦需殿下过目。”
江南急件?沈晏的消息?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蹦出来。秦老已接过木盒,检查了封口的火漆印记(是沈晏的私印和一种特殊的龙纹暗记),确认无误,才用小刀小心划开。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摞写满字的纸张,最上面,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用丝绸包裹的硬物。
秦老先拿起那几封信,迅速浏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完,他将信递给我,自己则拿起了那摞写满字的纸张。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是沈晏的亲笔,字迹比往日更加瘦硬凌厉,力透纸背,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冷。
信很短,没有赘言。
“臣沈晏谨奏陛下:臣等循线追索,于太湖西山深处,发现‘往生教’一处隐秘祭坛,规模宏大,绝非寻常分舵。现场有激烈打斗及焚毁痕迹,时间约在半月前。擒获重伤教徒数人,据其零散供述,此地曾囚禁一妇人,特征与林氏吻合,约二十日前,被一蒙面老者带走,去向不明。老者身份不详,但教徒言其手持‘往生令’,地位尊崇。”
“臣搜查祭坛废墟,于暗格中得此物(信纸旁空白处,用朱笔画了个箭头,指向那个丝绸包裹),及部分往来书信、账册副本(即附上之纸张)。此物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专,特派心腹星夜兼程,密送京师。江南局势诡谲,‘往生教’似在收缩隐匿,然其根基未损。臣疑其或有更大图谋,或与京师近日变故有关。臣已加派人手,追查蒙面老者及林氏下落,并继续深挖其江南网络。然敌暗我明,恐需时日。京师安危,系于陛下。万望珍重。臣沈晏再拜。”
林夫人被一个手持“往生令”的蒙面老者带走了?“往生令”是什么?是教主信物?那蒙面老者,难道是“往生教”教主本人?他带走林夫人做什么?灭口?还是另有所图?
祭坛被毁,是内讧?还是“往生教”自己清理现场?沈晏他们扑空,却又找到了关键物证和账册……
我急急看向那摞纸张。秦老已快速翻看完毕,脸色铁青,将那摞纸重重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与……一丝骇然?
“秦老,上面写了什么?”我急问。
秦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才指着那摞纸,声音嘶哑:“殿下自己看吧。但……需有准备。”
我拿起那摞纸。是账册的誊抄副本,和一些书信的片段,字迹各异,显然出自多人之手。账册记录的是巨额金银、粮草、军械的流动,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流向复杂,涉及江南数十州县,以及……几个我耳熟能详的、在朝中颇有分量的官员姓名,甚至还有两位宗室郡王!而书信片段,言辞隐晦,却透露出对朝廷的深深不满,对“天命”的议论,以及一些关于“星象”、“起事”、“应外合”的只言片语!
这哪里是普通的贪墨账册?这分明是谋逆的铁证!是“往生教”及其背后势力,长达十年经营、积蓄力量、图谋不轨的记录!
我的手开始发抖,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偷换皇子,渗透宫闱,只是这庞大阴谋冰山之一角!他们的真正目标,是这李氏江山!他们用十年时间,编织了一张覆盖江南、渗透朝堂、染指宫闱的巨网,等待时机,便要改天换日!
而那个被换进宫的孩子,恐怕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步棋,一个用来“名正言顺”的幌子,或者,一个将来可以用来要挟、交易的筹码!
“还有这个。”秦老的声音将我惊醒。他拿起那个丝绸包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枚印章。玉质,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印钮是盘踞的螭龙,印面是朱文篆书。秦老拿起印章,在旁边的空白纸张上,用力按了一下。
鲜红的印文赫然呈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前朝的传国玉玺!真的在“往生教”手中!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象征着正统与天命的神器(或者说,祸根)的印文,我仍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他们果然……”我声音发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果然贼心不死,图谋复辟。”秦老替我接了下去,声音冷得像冰,“十年经营,勾结朝臣,渗透宫闱,盗取玉玺,偷换皇子……好一盘大棋!好深的谋算!”
“父皇……父皇知道了吗?”我看向影首领。
影首领点头:“信物送入宫中,陛下即刻召见了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及几位绝对心腹的阁老。此刻……恐怕已在商议对策。”
对策?面对这样一张盘根错节、蓄谋已久的逆党大网,该如何对策?是雷霆万钧,全面清剿?还是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江南远离中枢,势力错综复杂,一旦动手,必是旷日持久,且极易引发地方动荡,甚至给外敌可乘之机。而朝中、宫中的内应,尚未完全挖出……
“陛下有口谕给殿下。”影首领继续道,神色更加肃穆,“陛下说,此物现世,逆党必知事泄,狗急跳墙,恐在旦夕之间。京师,恐有剧变。陛下命殿下,即刻准备,随时听候调遣。此石室,已非万全之地。”
京师剧变?父皇是担心“往生教”及其党羽,得知玉玺和账册落入我们手中,会鋌而走险,在京城发动叛乱?或者,刺杀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