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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另有要务 昭阳屏住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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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将掌中混合了药粉和木屑的粉末,朝着那堆浸油的麻绳破布,猛地扬了出去!同时,另一只手抓起脚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用尽全力,砸向守卫手中那闪着火光的火折子方向!
药粉遇风,瞬间扬起一小片灰白的尘雾,带着刺鼻的气味,笼罩了那堆杂物。几乎同时,“啪”的一声轻响,石块似乎击中了什么,火星四溅!几点火星,恰好落入了那片扬起的、混合了易燃药粉的尘雾之中!
“轰——!”
一团并不算大、却异常耀眼刺目的橘红色火焰,猛地从浸油的麻绳破布堆上窜起!紧接着,火焰迅速引燃了旁边散落的、同样浸了油的破渔网和木屑,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焦臭和药粉的怪味,瞬间升腾而起,在黎明前的黑暗海风中,显得格外醒目和诡异!
“走水了!”
“哪里着火了?!”
栈桥和船上的守卫瞬间被惊动,惊呼声、呵斥声、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火光和浓烟,不仅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也暂时干扰了他们的视线!
就是现在!
“动手!”我心中嘶吼。
“咻咻咻——!”
几乎在火光腾起的同一瞬间,栈桥东侧乱石堆中,数道乌光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那四名明哨的咽喉、心口!四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倒。西侧半沉的破船后,也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和倒地声。
栈桥两侧的明暗哨,在短短两息之内,被清除大半!
“敌袭!有埋伏!”船上传来惊怒的吼叫,更多的身影从船舱中冲出,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火光中闪烁。有人试图砍断系在栈桥上的缆绳,但被从东西两侧迅速合拢、冲上栈桥的影首领等人拦住,瞬间爆发了激烈的白刃战!
码头东北角的货仓方向,也传来了短促的打斗声和惨叫,随即归于平静。影首领派去的人得手了?
我没有时间细看。火光和浓烟给了我最好的掩护,但也让我暴露在开阔地带。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与影首领他们汇合,确认“货”的情况!
我弯着腰,刚想从残墙后冲出,冲向栈桥方向——
“在那里!放箭!”船上,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人,敏锐地发现了我的踪迹,指着我的方向厉声喝道。
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我藏身的残墙攒射而来!“夺夺夺!”箭矢深深钉入腐朽的木柱和土墙,碎石木屑飞溅,其中一支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
我被压制在残墙后,无法动弹。更多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将残墙打得千疮百孔。船上的人显然训练有素,一部分人继续与影首领他们在栈桥上缠斗,另一部分则用弩箭封锁了我的退路,并开始有持刀的水手跳下船,涉过浅水,朝着我这边包抄过来!
前有追兵,后有(可能还有)埋伏,身侧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呛人的浓烟……我再次陷入了绝境!
影首领他们被船上跳下的更多人死死缠在栈桥中段,一时无法脱身来援。货仓方向也没有动静传来。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死在这腥咸的海风里,死在距离“货”和真相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
不!我不甘心!
沈晏还在江南搏杀,父皇在京城运筹,李承鄞在暗中等待,老嬷嬷、妙真、小莲还在等着真相大白……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咬着牙,拔出袖中那把从未真正饮过血的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镇定。看着越来越近的、狞笑着包抄过来的水手,我计算着距离,寻找着可能突围的缝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骤然从海面的方向,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也压过了码头的喊杀与火焰的噼啪!
不是一艘船的号角!是很多艘!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所有人为之一愣,包括那些包抄我的水手,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我也循声望去。只见漆黑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点迅速变大的灯光,那是船头的风灯!灯光之后,是更加庞大的、如同山岳般压过来的黑影轮廓!不止一艘,是整整一个船队!正劈波斩浪,朝着三号码头疾驰而来!船帆鼓荡,速度极快!
是朝廷的水师?!父皇的援兵到了?!这么快?!
不,不对!方向不对!水师驻地不在这边,而且船型……似乎也有些奇怪。
船上那些“往生教”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那小头目脸色大变,嘶声吼道:“是巡海水师!快!砍缆绳!开船!快开船!”
他们以为是巡海水师例行巡逻,撞破了他们的勾当!
然而,已经晚了。那支神秘的船队速度极快,转眼间已逼近码头外围。借着船上越来越亮的灯光和码头尚未熄灭的火光,我看清了来船——并非朝廷制式战船,而是几艘体型修长、船首尖锐、挂着奇异黑色旗帜的快速帆船!旗帜上,似乎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鹰?
不是水师!也不是寻常商船!是……海盗?还是……
船上那些“往生教”的人显然也认出了来船,惊慌更甚:“是……是‘黑鹰旗’!关外‘黑水部’的海鹘船!他们怎么来了?!”
关外“黑水部”?狄戎的海上势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来得如此“及时”?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沈晏密信中提到,“往生教”准备将“重要货物”“送往北边”。“北边”指的不是陆路关外,而是海路!接应的人,就是“黑水部”!这艘停在码头的船,根本不是在等卯时启航,而是在等“黑水部”的船队来接应、转运“货物”!而我们,还有父皇以为的“援兵”,全都晚了一步!“黑水部”的船,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到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截住了蝉,却引来了真正的、凶猛的黄雀!
“黑鹰旗”的船队已至码头外围,毫不减速,直冲过来!船上传来叽里咕噜的、听不懂的狄戎语呼喝,以及弓弦拉满的咯吱声。显然,他们也发现了码头上的混乱和那艘目标船只,并且,不打算进行任何谈判。
“放箭!抢船!” “黑鹰旗”主船上,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穿着皮毛袄子、头戴鹰羽冠的狄戎大汉,用生硬的汉语厉声吼道。
“嗤嗤嗤——!”
比刚才“往生教”的弩箭更加密集、力道更强的箭雨,如同泼天的蝗群,从“黑鹰旗”的船上激射而出,覆盖了整个码头区域!无差别攻击!无论是“往生教”的人,还是我们,亦或是那艘停泊的帆船,都在箭雨的笼罩之下!
“举盾!躲避!”栈桥上的影首领嘶声大吼,幸存的龙影卫和死士们慌忙寻找掩体,或挥舞兵刃格挡箭矢。但仍有数人中箭,惨叫着倒下。
“往生教”的人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死伤一片。那艘目标帆船也被箭雨覆盖,甲板上的人慌忙躲闪,砍缆绳的动作也被打断。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甚至忘了躲避。一支流矢“夺”地钉在我身前的残墙上,箭尾嗡嗡震颤,离我的额头不过寸许!
“殿下!趴下!”影首领的吼声将我惊醒,我连忙伏低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沙地。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钉入身后的残墙和泥土。
混乱,血腥,死亡。码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三方势力——我们,“往生教”,“黑水部”——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与火光中,展开了一场猝不及防的、血腥的混战。
“黑水部”的箭雨稍歇,数艘小艇已从大船上放下,满载着嚎叫的、挥舞弯刀的狄戎武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码头和那艘目标帆船猛扑过来!他们的目标明确——那艘船,和船上的“货物”!
“往生教”的人拼命抵抗,试图保住船只和货物。我们的人则陷入了两难——既要抵挡“黑水部”的进攻,又要防止“往生教”的人毁船或带着“货”逃脱,还要在混战中自保。
影首领带着剩下的人,死死守住栈桥中段,抵挡着从船上跳下的“往生教”人员和从侧面小艇登陆的狄戎武士的夹击,伤亡惨重。货仓方向依旧没有动静,不知里面情况如何。
我趴在沙地上,看着这惨烈而混乱的场面,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箭矢在空中交错,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海浪拍打岸边的哗哗声……混合成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就在这混战达到白热化,我们的人越来越少,栈桥即将失守,“黑水部”的武士快要登上目标帆船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从海面上传来!声音之大,甚至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厮杀呐喊!
所有人,包括正在厮杀的三方人马,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骇然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黑水部”船队后方,漆黑的海面上,骤然亮起了数排整齐的、刺目的火光!那是……火炮的火光!
紧接着,沉闷如雷的轰鸣声接连响起!数十发沉重的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夜空,如同死神的眼睛,狠狠地砸向了“黑水部”的船队!
“是朝廷的红衣大炮!水师!朝廷的水师到了!”有人失声尖叫。
这一次,是真的朝廷水师!真正的援兵,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炮弹准确地落在了“黑水部”的船队中,木屑横飞,火光冲天,惨叫声响成一片。一艘“黑鹰旗”的快船被直接命中船舷,轰然炸裂,迅速倾斜下沉。其他船只也纷纷中弹,燃起大火,阵型大乱。
水师战船庞大的黑影,如同移动的山岳,从黑暗的海面上缓缓显现,船头犁开波浪,炮口火光不断闪现,将死亡的弹雨倾泻向陷入混乱的“黑水部”船队。
码头上的混战,因这突如其来的炮击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朝廷水师!是朝廷水师!”
“快跑啊!”
“往生教”和“黑水部”的人,瞬间斗志全无,惊恐万状,开始四散奔逃,或试图跳海逃命。那艘目标帆船上的人,也慌了手脚,有人开始跳水,有人想砍断最后一根缆绳,却被影首领带人拼死拦住。
水师战船已逼近码头,放下了更多的小艇,满载着顶盔贯甲、刀枪雪亮的水师官兵,朝着码头和那艘目标帆船冲来。喊杀声震天。
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的混战,随着真正的水师到来,即将以朝廷的绝对胜利而告终。
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沙地上,背靠着千疮百孔的残墙,看着水师官兵如同潮水般涌上码头,清剿残敌,控制船只,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凉。
“货”……还在吗?林夫人……还活着吗?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去看那艘帆船,脚下一软,却又跌坐回去。身上的伤口开始传来阵阵剧痛,被海风吹了半夜,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殿下!”影首领满脸血污,一瘸一拐地冲到我面前,眼中是庆幸和后怕,“您没事吧?水师到了,我们……我们撑住了!”
我看着他身上数道伤口,和仅剩的、跟在他身后、个个带伤的五六名龙影卫和死士,鼻子一酸,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辛苦了。货仓那边……”
“货仓里只有两个被捆着的‘往生教’小喽啰,林夫人不在里面。”影首领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那块碎布,可能是之前搬运时不小心刮落的。林夫人和玉玺……恐怕还在那艘船上,或者,已经被转移了。”
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难道还是扑了个空?
就在这时,一名水师军官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大步走了过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这群狼狈不堪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天津水师参将,赵振彪,奉陛下密旨,前来接应嘉裕公主殿下!殿下受惊了!末将来迟,请殿下恕罪!”
父皇的密旨?水师是奉旨前来?父皇早就料到“黑水部”会来,或者,早就安排了水师在附近海域巡弋,伺机而动?
“赵将军辛苦。”我勉强站起身,还了一礼,“船上……情况如何?可曾找到……”
“回殿下,目标船只已被我军控制,船上顽抗者已被格杀,余者就擒。”赵参将道,“正在搜查船舱。请殿下稍候。”
我们焦急地等待着。码头上,水师官兵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押俘虏。火焰已被扑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泛起了鱼肚白,海天相接处,露出一线朦胧的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水师把总匆匆从船上下来,跑到赵参将面前,低声禀报了几句。赵参将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我面前,沉声道:“殿下,船上……并未发现前朝玉玺。只在底舱一个上了三重锁的铁箱里,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递过来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尺许见方的扁平木匣。
我颤抖着手,接过木匣。很轻。打开绸缎,里面是一个紫檀木匣,做工极为精巧,锁扣处有被暴力撬开的痕迹。打开木匣——
里面是空的。
只有匣底,铺着一层柔软的明黄丝绸,上面用金线绣着云龙纹,中间有一个清晰的、方形的凹陷痕迹,大小、形状,正与那枚传国玉玺吻合。
玉玺……被转移了?还是根本就没上这条船?那林夫人呢?
“船上可曾发现一名妇人?江南口音,右嘴角有颗红痣?”我急问。
把总摇头:“船上共有俘虏七人,皆为男子,并无妇人。舱内也仔细搜查过,并无暗格或夹层。”
没有玉玺,没有林夫人。我们付出惨重代价,截住的,竟是一艘“空”船?或者,玉玺和林夫人,早已被那个神秘的蒙面老者,通过其他途径,送走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我踉跄了一下,被影首领扶住。
“殿下,保重身体。”赵参将也面露不忍,“末将已命人拷问俘虏,定要问出玉玺和林夫人下落!另外,陛下还有口谕给殿下。”
我强打精神:“父皇有何旨意?”
“陛下口谕:昭阳吾儿,此行艰险,尔之功绩,朕已尽知。玉玺与林氏虽暂未寻获,然逆党海路已断,其与关外勾结之谋亦已败露,此乃大功。着尔即刻随赵参将船队返京,另有要务相托。江南之事,朕已另有安排,沈晏不日亦将返京。尔等辛苦,回京再叙。”
父皇知道我们没找到玉玺和林夫人,但他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说“此乃大功”。他说的“另有安排”,是指江南沈晏那边吗?沈晏要回来了?
还有“另有要务”……是什么?
我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也无力细究。看着天边那越来越亮的曙光,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水师官兵和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手中那个空荡荡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木匣,我只觉得无比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沈晏,你要回来了。
可我们拼死守护的、追寻的东西,似乎依旧遥不可及。
这场漫长的、黑暗的征途,真的……能看到终点吗?
我握紧了怀中那块胡杨木片,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属于远方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