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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什么人? 太湖的夜, ...

  •   太湖的夜,是墨绿色的。没有月,没有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带着水腥气的雾,从无边无际的、如同巨兽黑色皮肤般的水面上升腾起来,黏稠地缠绕着船舷,也将远处那座名为“缥缈峰”的孤岛,模糊成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沉默的、潜伏在黑暗中的阴影。
      我们的小船,是渔民最常用的那种“浪里钻”,低矮,狭窄,涂抹了特殊的、能吸收声音和气味的泥浆,像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无声的幽灵。秦老亲自操桨,动作轻盈得如同水鸟点水,长桨入水无声,小船便如同离弦的箭,又如同水蛇滑行,悄无声息地切开浓雾,朝着那片阴影悄然逼近。
      我蜷缩在船头,身上裹着与秦老、沈晏一样的、用特殊染料浸泡过、几乎与夜色湖水融为一体的黑色水靠,脸上也涂了伪装用的泥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胸口,那块水红色碎布和胡杨木片,被仔细封在防水的油纸包里,贴着心口放着,带来一丝奇异的、滚烫的安定感。腰间,是秦老给的几样小东西——淬毒的吹针,能瞬间致盲的烟丸,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据说能驱散某些毒虫的药剂。袖中,是那把被我反复打磨、终于开了刃的短匕,冰冷,锋利,沉甸甸地坠着,提醒我此行的凶险。
      沈晏坐在我身侧,同样一身漆黑,背脊挺直,如同船头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沉默的剑。他的呼吸很轻,很稳,目光穿透浓雾,牢牢锁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岛屿轮廓,那里面是沉静的、属于猎手的专注与冰冷。他的伤似乎已无大碍,至少表面看不出异样。但我知道,连续奔波、搏杀、受伤,他的身体远未恢复到巅峰。可此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量。
      秦老在船尾,如同最老练的舵手,掌控着方向与速度。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桨梢极其轻微地调整方向,避开水面下可能存在的暗桩或渔网。他对这片水域的熟悉,令人心惊。显然,为了这次潜入,他做了极其周密的准备。
      按照父皇的旨意和秦老的安排,我们并非从岛屿正面(那里必有重兵把守和明哨暗桩)接近,而是绕到了岛屿西侧一处被称为“鬼见愁”的悬崖下。这里崖壁陡峭如削,直插水中,风急浪高,漩涡暗流密布,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攀爬。因此,这里的守卫也最为松懈。
      小船在距离崖壁约十丈处停下,隐在一块突出的礁石阴影后。再往前,就是湍急的暗流和礁石区,小船无法通过。
      秦老停下桨,对我们做了个手势。沈晏会意,从随身防水的皮囊中取出两盘特制的、纤细却异常坚韧的、涂抹了吸光材料的绳索,绳头连着精钢打造的飞爪。他掂了掂分量,目光在湿滑陡峭、布满了湿滑苔藓和锋利贝壳的崖壁上逡巡,寻找着最佳的攀爬点。
      “从此处向上,约三十丈,有一处天然凹槽,勉强可容身。上方五丈,便是第一道岗哨的盲区。”秦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浪涛声掩盖,他指着崖壁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阴影,“绳索长度足够,但崖壁湿滑,需万分小心。攀上去后,沈将军打头,殿下居中,老朽断后。切记,手脚务必扣实,不可弄出任何声响。岗哨半个时辰一换,我们只有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通过那段崖壁。”
      沈晏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盘绳索递给我,示意我检查。我接过,冰冷的绳索入手,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咸腥。我学着沈晏的样子,将绳索在腰间和肩上绕了几圈,系好活扣,另一端牢牢绑在船头的铁环上(秦老会在此接应、控绳)。
      沈晏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猛地发力,手腕一抖,精钢飞爪带着“嗖”的破空轻响,旋转着向上飞去!“咔”的一声轻响,牢牢扣在了崖壁上方一处突出的岩石缝隙中。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然后对我点了点头,率先抓住绳索,双脚在湿滑的崖壁上蹬踏借力,身形如同猿猴般,敏捷而无声地向上攀去,几个起落,便已隐入浓雾与黑暗之中,只剩绳索微微颤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和恐惧,握紧绳索。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和腰间绳索收紧的力道,让我稍稍安心。我学着沈晏的样子,用脚寻找着岩壁上的微小凸起或缝隙,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
      崖壁比想象中更加湿滑,苔藓如同涂了油,稍有不慎就会打滑。锋利的贝壳边缘割破了水靠,在手臂和小腿上留下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湖水不时被风卷上来,打在脸上,混合着汗水,流入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但我顾不得这些,只是死死盯着上方沈晏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身影轮廓,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向上挪动。
      三十丈的距离,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此刻,在湿滑陡峭、危机四伏的崖壁上,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手臂开始酸软,腿肚子打颤,呼吸也变得粗重。好几次,脚下打滑,身体猛地一坠,全靠腰间绳索勒紧才没有掉下去,惊出一身冷汗。
      不能停!不能掉下去!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目光看向上方,穿过浓雾,似乎能看到崖顶那隐约的、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轮廓。草坡,飞鸟,远山。沈晏还在上面等我。
      不知攀了多久,就在我几乎力竭,手臂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时,上方传来沈晏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气音。我抬头,模糊看到他的身影停在一个狭窄的、向内凹陷的岩缝里,正对我伸出手。
      最后几尺,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抓住他伸来的手。他的手有力而稳定,带着薄茧和湿冷的潮气,却如同最可靠的磐石,一把将我拉了上去。
      我瘫倒在狭窄的凹槽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大口喘息,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几乎要炸开。汗水混着泥水和湖水,顺着脸颊流淌。沈晏迅速解开我腰间的绳索,将绳索收回,盘好。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询问,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催促。时间紧迫。
      秦老也很快爬了上来,动作比我们更加轻盈利落,仿佛这悬崖峭壁对他而言只是平地。他无声地收起另一条绳索,对我们做了个“噤声、跟上”的手势。
      凹槽上方,是一段更加陡峭、几乎垂直的崖壁,但明显有人工开凿的、极其狭窄且湿滑的台阶痕迹,蜿蜒向上,隐入浓雾。这应该就是通往岗哨的“路”,也是最危险的一段。我们必须在不被岗哨发现的情况下,快速通过。
      沈晏当先,身体紧贴着崖壁,如同壁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沿着那狭窄的台阶,迅速向上移动。我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踢落一块松动的石头。秦老断后,目光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也带来了未知的恐惧。耳边只有风声、浪涛声,和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与心跳。上方,岗哨的位置依旧不明,但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又向上攀爬了约莫五丈,台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缝。石缝中黑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硫磺又夹杂着腐朽植物的古怪气味。
      “过了这石缝,便是岗哨下方。岗哨就在石缝出口上方三丈处的瞭望台上。我们需从石缝底部潜行通过,不能露头。”秦老的声音如同蚊蚋,在石缝中带着回音,“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能停,不能出声。”
      我们依言,一个接一个,侧身挤入石缝。里面更加黑暗,石壁湿滑冰冷,不断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滴落。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黏腻的苔藓。那古怪的气味越来越浓,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甜腻。
      就在我们即将通过石缝最狭窄处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清晰的、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咯吱”声,以及两个男人压低嗓音的交谈!
      “他娘的,这鬼天气,又湿又冷,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守个鸟!”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
      “少废话,教主有令,这几日风声紧,各处都要加双岗。听说京城那边出了大事,海路也断了……”另一个声音稍显年轻,带着警惕。
      “怕什么?咱们‘缥缈峰’固若金汤,神仙难渡!再说了,有圣使在,那些朝廷的鹰犬,来多少死多少!”粗嘎声音不以为然。
      “圣使……”年轻声音似乎哆嗦了一下,带着敬畏,“你说,圣使真能把前朝玉玺和那个什么夫人带回来?那可是能换……”
      “嘘!闭嘴!找死啊!这话也是能说的?!”粗嘎声音厉声打断,声音里带着恐惧,“赶紧巡视,别他妈嚼舌头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似乎是去巡视另一边了。
      圣使?是那个蒙面老者吗?他果然在这里!而且,听他们的口气,玉玺和林夫人,很可能已经被带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沈晏和秦老显然也听到了,动作同时一滞。黑暗中,我仿佛能感觉到沈晏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
      没有时间犹豫。趁着岗哨巡视的间隙,我们迅速而无声地穿过了石缝最狭窄的部分。前方豁然开朗,石缝出口外,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长满低矮灌木和怪石的斜坡,斜上方约三丈处,果然矗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头瞭望台,台上晃动着微弱的风灯光晕,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我们伏低身体,紧贴着斜坡的阴影,如同三只融入夜色的壁虎,迅速朝着与瞭望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岛屿更深处潜去。浓雾和黑暗,以及岛上复杂的地形,给了我们最好的掩护。
      按照秦老事先记熟的地图(根据沈晏带回的地图和俘虏口供综合绘制),穿过这片斜坡,前方应该是一片茂密的、被称为“迷雾林”的原始林子。林子常年被湖雾笼罩,毒虫瘴气遍布,道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是“缥缈峰”的第二道天然屏障,也是通往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
      我们不敢停留,在灌木和怪石间穿梭,尽量避开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沈晏在前方探路,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探测地面和空气。秦老则不断修正着方向,确保我们没有偏离路线。
      终于,我们抵达了“迷雾林”的边缘。浓雾在这里达到了顶峰,能见度不足一丈。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粗大的藤蔓如同蟒蛇垂落,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噗嗤”声。空气更加潮湿闷热,那股硫磺混合腐烂植物的气味也更加浓烈,还夹杂着某种甜腻的花香,闻之令人头晕。
      “跟紧,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不能错。”秦老的声音更加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自己服下一粒,递给我和沈晏各一粒,“含在舌下,可防瘴气,也能抵御部分毒虫。林中可能有机关陷阱,也可能有巡逻的暗哨,务必小心。”
      我们服下药丸,一股清凉辛辣的气息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沈晏当先踏入林中,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手中的短匕不时挑开垂落的藤蔓,或试探前方的落叶。我紧跟其后,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和脚下,不敢有丝毫分神。秦老断后,手中多了一根细长的、看似普通的竹杖,不时在地上或旁边的树干上轻轻点戳。
      林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们三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浓雾在林木间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乳白色的幽灵。脚下的落叶层不知有多厚,仿佛踏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无数沉睡的尸骨之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些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几尊歪歪斜斜的、雕刻着诡异狰狞面容的石头图腾,图腾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沈晏忽然停下脚步,举手示意。我们立刻伏低身体,隐入一丛茂密的、带着倒刺的灌木后面。
      空地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低低的、如同念咒般的絮语。浓雾中,隐约可见几个穿着灰色麻衣、头上插着羽毛、脸上涂着油彩的人影,正围着那几尊石头图腾,缓缓绕行,手中似乎捧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诡异,不像是活人,倒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是“往生教”的教徒?在举行某种仪式?
      “是‘守夜人’。”秦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负责夜间巡逻和守护圣地的低等教徒,被药物和催眠术控制,神智不清,但感官异常敏锐,尤其对生人气息。不要惊动他们,绕过去。”
      我们屏住呼吸,等待那几个“守夜人”完成那诡异僵硬的绕行,缓缓消失在空地另一侧的浓雾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侧面,绕过那片空地,继续深入。
      越往林中深处,道路越发难行,藤蔓和荆棘密布,毒虫也多了起来。手臂、脸上不时传来被蚊虫叮咬的刺痛,或被带刺植物划破的细微痛感。那含在舌下的药丸似乎起了作用,虽然不适,但并未中毒或眩晕。
      就在我们以为能顺利穿过“迷雾林”时,走在前面的沈晏,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是机关!
      沈晏反应快得惊人,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已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急掠,同时低喝一声:“退!”
      我和秦老几乎同时向后退去!
      “嗖嗖嗖——!”
      数支漆黑的、涂抹了剧毒、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矢,从我们刚才站立位置前方的落叶下、树干中、甚至头顶的藤蔓间,激射而出!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深深钉入周围的树干和地面,箭尾犹自震颤不已!
      若不是沈晏警觉,退得快,我们三人此刻已被射成了刺猬!
      然而,机关被触发的声音,在死寂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人?!”
      “有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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