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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老朽……等殿下好消息 黑暗。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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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处不在的、粘稠沉重的冰冷,混合着硫磺的恶臭,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肺腑,剥夺着最后一丝空气。耳边是轰鸣的水声,像是地心深处巨兽垂死的呜咽,又像是自己血液冲上耳膜、即将炸裂的咆哮。身体被狂暴的水流裹挟着,翻滚,冲撞,不知去向,如同狂风巨浪中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只有左手腕传来的、那只手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是沉沦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浮木。冰冷,却异常有力,死死扣着我的腕骨,几乎要捏碎,却也固执地将我从那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一次次拽回。
不能松手。松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肺叶像要炸开,意识在窒息的痛苦和冰冷的侵蚀下,一点点涣散。脑海里闪过最后的画面:是李承乾癫狂大笑中引爆的内力,是山崩地裂的巨石,是林夫人嘴角凝固的、诡异的弧度,是父皇洞外传来的、那声沉重的叹息……还有,掌心那块木片,隔着油纸,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草坡,飞鸟,远山。
沈晏……
我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反手,也死死抓住了那只扣着我手腕的手。然后,任由黑暗彻底将自己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土腥和青草气息的凉风,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紧接着,是冰冷的、带着泥沙的液体涌入鼻腔、口腔的剧烈呛咳,和肺部重新灌入空气时,那种刀割般的、近乎爆炸的疼痛。
“咳咳……呕……”
我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呕吐,吐出混合着胃液、血丝和浑浊湖水的秽物。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痛,眼前是旋转的、模糊的黑暗与光斑。
有人用力拍打着我的后背,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吐出来,呼吸!”是沈晏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长途跋涉和力竭后的虚弱,却依旧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穿透力。
我努力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一片被泥污和血渍浸透的墨蓝色衣料,和一只同样沾满泥污、却骨节分明、紧紧按在我背心的手。
天光昏暗,似乎是黎明,又像是黄昏。我们身处一处狭窄的、布满鹅卵石的河滩,身后是陡峭的、长满灌木的山壁,前方是一条水流湍急、却相对清澈的溪流。空气清冷潮湿,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与之前山洞中那令人作呕的硫磺恶臭截然不同。
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山洞,从那条死亡暗流中,出来了。
秦老呢?那两名龙影卫呢?
我挣扎着想抬头,目光急切地扫向四周。
秦老靠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脸色灰败,胸口缠着临时撕下的衣襟,已被血浸透大半,正闭目调息,气息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那两名龙影卫……只有一人躺在溪边,浑身湿透,昏迷不醒,另一人不见踪影,恐怕已葬身暗流或山洞崩塌之中。
损失惨重。但至少,我们活着出来了几个。
“别动。”沈晏按住我试图起身的动作,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你的内腑可能被水压震伤,肋骨也可能断了。秦老伤得更重,需要立刻救治。”
他说着,自己却先闷哼一声,捂着左肩,那里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被水浸泡和冲撞,绷带松散,露出下面翻卷的、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鲜血正不断渗出,顺着手臂滴落,混入身下的泥水之中。他脸上、手上也布满了被水流中碎石、树枝刮擦出的新伤,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不堪的脸上,依旧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你……”我看着他的伤,喉咙哽住。
“皮外伤,死不了。”他简短地说道,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走到溪边,用没受伤的手掬起冰冷的溪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草草包扎肩头的伤口,动作快而利落,仿佛那伤不是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走回来,蹲下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看了看,伸手,用那沾着冷水、带着薄茧的指尖,极轻地拂去我脸上混着血污的泥水,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
“还能走吗?”他问,声音放低了些。
我试着动了动,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臂伤口泡了水,更加刺痛,肋骨处也传来钝痛,但似乎还能勉强支撑。我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沈晏站起身,看向秦老的方向,“山洞崩塌,动静太大,‘往生教’残余势力,或者附近山民官府,都可能被惊动。这里不安全。”
秦老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缓缓睁开眼,眼中是强忍痛楚的清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想要站起,却力不从心,又跌坐回去,咳出一口黑血。
沈晏走过去,不顾自己肩伤,将秦老小心背起。秦老身形瘦削,但此刻对重伤的沈晏而言,依旧是沉重的负担。我看到沈晏背脊的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跳动,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稳稳将秦老背好。然后,他看向我,和那个昏迷的龙影卫。
“你扶着他,跟紧我。”他对我说,指了指那个昏迷的龙影卫。
我挣扎着站起,忍着剧痛,走到那昏迷的龙影卫身边。他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弱。我学着他的样子,用尽力气,将那人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着他。那人很沉,我本就虚弱,几乎被他带倒,但咬着牙,死死撑住。
沈晏辨明了一下方向,指向溪流下游:“往下游走,水流能掩盖部分痕迹。找个隐蔽地方,先处理伤势,再设法联络。”
我们一行人,三个半(我算半个,龙影卫算半个),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互相搀扶着,沿着崎岖湿滑的溪边,向着下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疼痛。沈晏背着秦老,走在最前,脚步虽然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观察地形,避开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
天光渐亮,山林间的鸟鸣声清脆起来,却更衬出我们这行人的狼狈与死寂。身上的湿衣被山风吹,冰冷刺骨,伤口在走动中不断被牵动,传来阵阵锐痛。但我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必须走下去的、近乎本能的执念。
不能停。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溪流转入一片更加茂密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人迹罕至。沈晏在一处被藤蔓和灌木半遮掩的、背风的山崖凹陷处停下。
“在这里休息。”他将秦老小心放下,自己也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肩头的绷带,已完全被鲜血浸透。
我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个昏迷的龙影卫拖到岩壁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颤抖,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晏喘息片刻,从怀中摸出那个防水的皮囊——幸好还在。里面除了药物,竟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硬邦邦的肉干和炒米,以及一个扁平的、装着火折子的小铜盒。秦老的竹杖竟然也没丢,被他紧紧抓在手中。
“先处理伤口,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沈晏的声音更加虚弱,但条理清晰。他挣扎着,用那只好手,重新处理自己和秦老最重的伤口,敷上秦老秘制的、效果极佳的金疮药。然后,他将肉干和炒米分成几份,递给我和勉强能动的秦老,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份,用溪水就着,慢慢咀嚼。动作很慢,却很坚定,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
那肉干硬得像石头,炒米也带着湖水的腥气,但此刻,却成了救命的甘露。我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冷的食物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力量。
秦老吃过东西,又服了沈晏给的药丸,脸色稍好,闭目调息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联络陛下。老朽身上……有烟火信号,但需……至高处方可施放,且易……暴露行踪。”
沈晏点头:“我知道。但秦老您和这位兄弟的伤,不能再奔波。而且……”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山谷深处,“李承乾虽死,山洞崩塌,但‘往生教’在江南经营多年,根须未绝。玉玺和林氏之女下落不明,那个被换走的真皇子(假皇子?)也成谜。陛下虽然攻破‘缥缈峰’,大局已定,但扫尾之事,仍需谨慎。我们此时贸然现身,若被残余逆党发现,恐生变故。”
他看向我,眼中是深思:“林夫人临终所言,至关重要。玉玺在‘皇’……这个‘皇’字,是指皇宫?皇上?还是……皇后?抑或,是别的什么与‘皇’相关的地点或人?还有,她生的女儿,右肩枫叶胎记,与妙真师太被抢走的孩子特征吻合,却又被‘红姑’一同带走……这其中关联,必须尽快厘清,禀报陛下。”
是啊,林夫人用生命换来的最后线索。玉玺,真皇嗣(女儿),假皇子……迷雾似乎散开一些,却依旧盘根错节。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沈晏沉声道,目光在秦老、我和那个昏迷的龙影卫身上扫过,“秦老重伤,需静养。这位兄弟也需要救治。我带他们二人,寻一处更加隐秘安全的所在藏身,设法稳住伤势。昭阳,”他看向我,目光深邃,“你带着林夫人给的线索,和我的信物,设法潜回苏州城。那里有我们的人,也有陛下的暗桩。你去找‘漱石斋’的掌柜,他姓文,出示这个,他会帮你联络陛下,并将林夫人的话,原原本本,禀报上去。”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枚赤金虎符(李承鄞给的),想了想,又摘下自己腰间一块看似普通、却刻着特殊云纹的墨玉佩,连同虎符一起,递给我。
“记住,‘漱石斋’,文掌柜。只说‘草坡远山,故人来访’,他便会信你。路上千万小心,避开官府和可能存在的眼线。到了苏州,一切听文掌柜安排。”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昭阳,你能做到吗?”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染血的肩,和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分开行动,无疑增加了风险。他带着重伤员,目标更大,更危险。而我独自一人,潜回苏州城……前路亦是莫测。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秦老和那龙影卫需要救治,林夫人的线索必须尽快送出,我们也需要与父皇取得联系。分头行动,或许能提高生存和传递消息的几率。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虎符和温润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虎符冰冷,玉佩却还带着他的一丝体温。
“我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你放心,我会小心。你……你们也要保重。”
沈晏看着我,看了很久,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平静。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刚才那样,拂一下我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极轻地,碰了碰我紧握着虎符和玉佩的手背。
“活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
“嗯。”我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你也是。还有秦老,你们……都要活着。”
秦老缓缓睁开眼,看着我,那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关切,最终化为一句低叹:“殿下……保重。老朽……等殿下好消息。”
我将剩下的肉干炒米大部分留给他们,只带了一小点。沈晏将皮囊里最好的金疮药和那瓶驱虫避蛇的药粉给了我,又详细告诉我去苏州的大致方向和可能遇到的关卡、暗哨特征。
没有更多的时间告别。山谷外,隐约传来人声犬吠,似乎是搜山的官兵或山民。
“走!”沈晏低声催促,背起秦老,示意我扶起那个昏迷的龙影卫,朝着山谷更深处、一处被瀑布掩盖的隐秘洞穴转移。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沈晏挺直却虚弱的背影,秦老伏在他背上苍白的脸。然后,转过身,将虎符和玉佩仔细贴身藏好,握紧袖中短匕,朝着沈晏指明的、通往山外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扎入了茂密的山林之中。
身后,是生死与共的同伴和未尽的硝烟。
身前,是孤独漫长的逃亡和未知的凶险。
掌心的虎符硌着皮肉,玉佩微温。
沈晏,等我。
我会活着,把消息带回去。
你也要活着,等我带人回来,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