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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你都是朕的女儿,是大雍的公主 苏州行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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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行在的药,是苦的,掺了黄连、龙胆草,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据说是用百年老参和天山雪莲吊着,专治内腑震伤、寒湿入体。太医捻着山羊须,絮絮叨叨说着“需静养,忌忧思,万不可再劳顿”,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金针银针,密密麻麻,扎得我像只蜷缩的刺猬,又用滚烫的药泥裹了左臂的伤口,疼得我直抽冷气。高公公守在外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偶尔有小太监蹑手脚进来禀报,声音低得如同蚊蚋。
父皇的旨意,如同无形的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江南官场,激起千层浪,也带来了血腥的肃杀。皇觉寺被重兵团团围住,僧众被隔离,殿宇被掘地三尺。京城凤仪宫,一夜之间,所有宫人消失无踪,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一个备受宠爱的小皇子,只剩下一座死寂空旷的宫殿。废后苏氏的白绫,是在一个雨夜里赐下的,没有哭声,没有喊冤,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属于皇权更迭的冰冷回响。江南各地,锁拿犯官的囚车络绎于道,菜市口的血腥气,混合着暮春潮湿的空气,经久不散。
外面的世界在崩塌,在重建,在流血。而行在这座精舍,却像风暴眼中短暂的、诡异的平静。我躺在床上,听着更漏单调的滴答,嗅着浓重药味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父皇身上龙涎香的清冷气息。太医说我需要“静养”,可我如何能静?脑海里是山洞崩塌的巨响,是林夫人冰冷的手指,是沈晏浴血回眸时眼中的决绝,是父皇站在窗前那沉重如山的背影。还有,玉玺,林氏之女,那个右肩有枫叶胎记的女孩……她们在哪里?
第五日,雨停了。久违的阳光,带着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的暖意,穿透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如同水中碎金般的光影。我身上的针已取下,药也换过,虽然依旧虚弱,胸口闷痛,但已能勉强下床走动。太医说,这是“忧思过甚,心脉受损”,开了安神的方子,苦得人舌根发麻。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殿下,沈将军和秦老……接回来了。陛下召见。”
来了!
我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又强自稳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又狂跳起来。沈晏……他还好吗?秦老呢?
“他们在哪?”我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
“在偏殿暖阁。沈将军伤势不轻,秦老更是……太医正在诊治。陛下让殿下过去。”高公公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我来不及换下寝衣,只匆匆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在高公公的引领下,穿过回廊,走向偏殿。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偏殿暖阁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太医低低的交谈。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草药和某种腐肉气息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冲入鼻腔。
我推开门。
暖阁里光线充足,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属于伤病与死亡的气息。秦老躺在一张软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灰败的蜡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旁边太医把脉时,指尖下那极其微弱的搏动,证明他还活着。他比分开时更加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而沈晏,靠坐在窗边的太师椅里。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中衣,外面松松披着一件墨蓝色的外袍,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淡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影。左肩的绷带缠得很厚,隐隐有血色渗出,右手手背上也有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划伤,缠着纱布。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显示出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未曾放松分毫。
听到开门声,他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在看到我的刹那,那疲惫深处,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芒,如同寒夜荒原上,骤然点燃的、唯一的篝火。
他就那样看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进来,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边,也让他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与关切,无所遁形。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颤抖的音节,和瞬间模糊了视线的水光。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短促、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又心安的温柔。
“我没事。”他先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秦老……需要时间。”
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我走到他面前,想查看他的伤,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太医已为秦老诊完脉,开好了方子,又过来查看沈晏的伤势。沈晏很配合,任由太医解开他肩头的绷带,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伤口狰狞,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有发炎红肿的迹象。太医眉头紧锁,低声嘱咐着什么,沈晏只是默默点头。
处理完伤口,太医和高公公退了出去,暖阁内只剩下我们三人,和秦老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夫人的话……”沈晏看向我,眼中是询问。
我将对父皇说过的话,又对他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玉玺在‘皇’”,和林氏之女的特征。
沈晏静静听着,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沉凝的冷肃。“李承乾……果然所图非小。玉玺,真皇嗣,假皇子……环环相扣。他这是要将李氏江山,从根子上彻底否定、替换。”他顿了顿,看向秦老,“秦老拼死带回的消息,与林夫人所言印证,那个被红姑带走的男童,很可能就是妙真师太之子。一男一女,两个被换走的孩子,恐怕都被李承乾当成了未来的‘棋子’。”
“能找到他们吗?”我急切地问。
“陛下已下严旨,海捕文书已发往各地,尤其是江南和可能通往关外的路线。”沈晏道,“但时隔多年,两个孩子下落不明,红姑已死,李承乾伏诛,线索太少。只能尽力。”
一阵沉默。希望渺茫,但总归有了方向。
“你……”我看着沈晏苍白的脸和肩头的伤,声音哽咽,“伤得重吗?”
“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他轻描淡写,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你呢?太医怎么说?”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内腑有些震伤,养养就好。”我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低声道。
他没有再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更漏单调的滴答,和秦老微弱的呼吸。阳光在窗棂上移动,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昭阳,”沈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意味,“这一路,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中那片深潭,此刻不再冰冷锐利,而是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赞许,心疼,后怕,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暂时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天津,在西山,在‘缥缈峰’……每一次,都是你……”
“是你自己够坚强,够勇敢。”他打断我,声音温和了些许,“在绝境中,你没有放弃。你能审时度势,能临机决断,能……与我并肩而战。”
并肩而战。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是的,我们一起闯过了刀山火海,一起揭开了惊世阴谋,一起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我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公主与臣子,也不是懵懂的少年与少女。是战友,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是……可以将后背完全托付给彼此的人。
“沈晏,”我看着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暖的勇气,“草坡,飞鸟,远山。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的。”
他看着我泪眼朦胧却异常清亮执着的眼睛,怔了怔,随即,那苍白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真正的、清晰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像冲破云层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疲惫与阴霾,也让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漾开了温暖的、令人沉溺的涟漪。
“嗯。”他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承诺的力量,“等这些事情了了,等你的伤好了,等秦老醒来……我带你去。去北境,看真正的草坡,看雄鹰掠过雪山。去看……我们守护下来的,万里河山。”
我们守护下来的,万里河山。
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不再是委屈,而是混杂着巨大的庆幸、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酸楚。我们做到了。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虽然真相残酷,虽然前路依旧漫漫,但至少,我们揭开了黑暗,守住了这片江山的一线清明。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高公公的声音传来:“陛下驾到。”
我们连忙起身。父皇已推门而入。他依旧穿着常服,但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眼中那深沉的疲惫依旧,却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内敛的锐利与沉静。他先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秦老,眉头微蹙,又看向沈晏和我,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片刻。
“都坐下吧,身上有伤,不必多礼。”父皇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和。
我们依言坐下。
“秦老的伤势,太医怎么说?”父皇问。
“回陛下,秦老内腑重伤,失血过多,又中了些古怪的毒,毒虽已解,但元气大伤,恐需长时间将养,且……武功恐难恢复如初。”沈晏垂首答道。
父皇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但很快掩去。“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他吩咐了一句,随即转入正题,“沈晏,昭阳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李承乾伏诛,逆党主力已清,但玉玺和那两个孩子,依旧下落不明。皇觉寺那边,掘地三尺,并无发现。你久在北境,也曾深入漠北,对关外狄戎及可能隐匿的通道,有何见解?”
沈晏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略一沉吟,道:“陛下,玉玺若被李承乾作为复国信物,绝不会轻易毁弃。他既与‘黑水部’勾结,海路运‘货’失败,陆路便成唯一可能。关外辽阔,部落林立,但有能力、且有野心插手中原之事,并值得李承乾托付玉玺的,不过‘黑水’、‘赤月’、‘金帐’三部。‘黑水部’海路已断,且遭重创,可能性稍低。‘赤月部’近年与朝廷有互市,关系尚可。最有可能的,是‘金帐王庭’。”
“金帐王庭?”父皇眼神一凛。
“是。金帐王庭雄踞漠北,兵强马壮,其大汗素有南下之心,且与前朝(大燕)有姻亲旧谊。李承乾若想借外力复国,金帐王庭是最佳选择。玉玺,便是他投靠王庭、换取支持的‘投名状’。而那两个孩子……”沈晏顿了顿,“若被李承乾当作未来的‘天命之子’培养,也可能被一同送往金帐,作为某种‘人质’或‘种子’。”
父皇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眼中寒光闪烁:“金帐王庭……朕记得,去岁他们曾遣使入贡,态度恭顺。”
“表面恭顺,暗藏祸心,亦是常事。”沈晏道,“且李承乾行事隐秘,未必通过官方渠道。可能通过走私商队,或收买的边境守将,暗中将人和物送出关外。”
“你的意思,是派人潜入漠北,探查金帐王庭?”父皇看向沈晏。
“是,但非大军。”沈晏迎上父皇的目光,眼神沉静而锐利,“大军一动,势必打草惊蛇。需派精干小队,伪装成商旅或流民,秘密潜入,查明玉玺和两个孩子是否在王庭,再行定夺。若在,或可伺机夺回;若不在,也可沿路追查其他线索。”
父皇沉默着,目光在沈晏苍白的脸和肩头的伤上停留。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沈晏毫不犹豫,“漠北地形、部落、语言,臣略知一二。且此事关乎国本,臣义不容辞。”
“朕知道你不惧艰险。”父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此去漠北,千里迢迢,敌境凶险,远超江南。你重伤未愈……”
“陛下,正因敌境凶险,才需熟知情况之人前往。”沈晏语气坚定,“臣愿立军令状,定当查明真相,将玉玺与皇嗣消息,带回陛下面前!”
“父皇!”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因焦急而拔高,“沈将军伤势未愈,此去漠北,无异于送死!不如另派他人……”
“昭阳,”父皇打断我,目光深沉地看着我,“你以为,朝中还有谁,比沈晏更了解漠北,更忠诚果敢,更能担此重任?”
我哑口无言。是啊,沈晏是北境战神,对漠北了如指掌,且对朝廷忠心耿耿,智勇双全。除了他,还能有谁?
“陛下,臣愿往。”沈晏再次请命。
父皇看着沈晏,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有担忧,最终,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孤注一掷的托付。
“好。”父皇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朕准你所请。着靖国公沈晏,为漠北宣抚使,持朕金牌,调‘夜不收’精锐三十人,携重金,伪装商队,秘密出关,前往金帐王庭,探查玉玺及前朝余孽下落。一应事宜,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务必……给朕一个确切的答案!”
“臣,领旨!”沈晏起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平身。”父皇虚扶,又看向我,“昭阳。”
“儿臣在。”我心头一跳。
“你……”父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此番江南之行,立下大功,但也伤了根本。太医说你需长期静养。漠北路远凶险,你……留在苏州,好好休养。等沈晏回来,朕……再行封赏。”
留在苏州?等他回来?
我看着父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看向沈晏。沈晏也正看向我,他眼中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对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不想我去。他知道前路凶险,不想我再涉险。
可是……把他一个人丢在那茫茫漠北,丢在那虎狼环伺的敌境之中?独自面对未知的追杀、阴谋、和可能永远回不来的绝境?
草坡,飞鸟,远山。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的。
掌心那块墨玉佩,硌得生疼。我紧紧攥着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最终,化为一片近乎疯狂的清明。
“父皇,”我抬起头,迎上父皇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儿臣的伤,已无大碍。太医所言,未免夸大。漠北之行,凶险万分,沈将军重伤未愈,身边需要得力之人照应,也需要一个熟悉江南、宫中旧事,能辨识林氏之女特征的人同行。儿臣愿随沈将军同往漠北,一为照料沈将军伤势,二为协助辨认皇嗣,三为……亲眼看看,那被李承乾视为复国希望的‘天命之子’,究竟是何模样。请父皇恩准!”
“胡闹!”父皇脸色一沉,“漠北岂是儿戏之地?你一个公主,金枝玉叶,如何能去那等蛮荒凶险之处?你的伤……”
“父皇!”我提高了声音,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儿臣知道漠北凶险!儿臣更知道,这一路走来,儿臣早已不是什么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金枝玉叶!儿臣见过血,杀过人,闯过龙潭虎穴!儿臣能辨认毒物机关,能传递消息,能在绝境中求生!沈将军需要帮手,而儿臣,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儿臣知道林夫人的一切,知道那个孩子身上最隐秘的胎记!除了儿臣,还有谁能在他身边,第一时间认出那可能是李氏血脉、也可能是前朝余孽的孩子?!”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牵扯着内伤,一阵锐痛,但我死死忍着,只是紧紧盯着父皇的眼睛。
父皇被我这一连串的话语震住了,他看着我,眼中是震惊,是审视,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他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跪在他面前的、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却目光灼灼的女儿,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的娇弱公主了。
沈晏也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有不赞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震动,和一种……近乎痛楚的了然。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他也知道,我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秦老微弱的呼吸,和更漏无情的滴答。
最终,父皇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陛下,”沈晏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公主殿下所言……不无道理。漠北情况复杂,若有熟悉内情之人在侧,确能事半功倍。且殿下心志坚韧,聪慧机变,沿途或可相助。只是……”他看向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赞同,“漠北苦寒,路途遥远,危机四伏,殿下玉体……”
“我能行。”我打断他,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沈晏,我能行。在‘缥缈峰’,在暗流里,我都撑过来了。漠北再苦,再险,还能比那些更糟吗?我需要去。不只是为了帮你,也不只是为了辨认孩子。我需要……亲眼看到这一切的终结。我需要知道,我们付出的所有代价,流过的所有血,究竟……换来了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看着父皇,也看着沈晏,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请父皇,成全儿臣。让儿臣……有始有终。”
父皇依旧闭着眼,手指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沉重。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罢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朕……拦不住你,也……不该再拦你。”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目光复杂:“昭阳,你真的想好了?此去漠北,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儿臣想好了。”我重重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笑得无比坚定,“儿臣是李昭阳,是大雍的公主。有些路,儿臣必须自己走完。有些责任,儿臣必须自己承担。”
父皇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痛惜,有不舍,有担忧,但最终,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父亲的、无言的信任与托付。
“好。”他重重点头,转身,对高公公道,“传朕旨意,嘉裕公主李昭阳,聪慧果毅,忠勇可嘉,着封为漠北宣抚副使,随靖国公沈晏一同出使金帐王庭。一应仪仗、用度,按副使规格,从优从简。另,赐金牌一面,可调沿途官府协助,遇紧急,可直奏于朕。”
“儿臣,领旨谢恩!”我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臣,领旨谢恩!”沈晏也一同行礼,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父皇弯下腰,亲手将我扶起。他的手,依旧很凉,却异常稳定。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昭阳,记住,无论到了哪里,无论遇到什么,你都是朕的女儿,是大雍的公主。活着回来。朕……等你和沈晏,带着朕要的答案,平安归来。”
“是,父皇。”我泪水汹涌,却用力点头。
父皇又看向沈晏,目光深沉:“沈晏,朕把昭阳……交给你了。带她去,也……把她给朕,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沈晏迎上父皇的目光,那深潭般的眼底,是毫不退缩的坚定与郑重。他缓缓地,极其清晰地说道:
“臣,以性命担保。必护殿下周全,同去,同归。”
同去,同归。
四个字,重如泰山。
父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我们行礼退出。
走出暖阁,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被雨水洗刷得碧绿盎然的草木,和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野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的空气。
沈晏走到我身边,停下脚步。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白云悠悠飘过。
“何必。”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必须去。”我轻声回答,也望着那片天空,“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草坡,飞鸟,远山。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也让他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与忧虑,无所遁形。但那双眼睛里,此刻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灼热的决心,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好。”他极轻地,应了一声,然后,伸出手,用那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我紧紧攥着衣角、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依旧有些凉,掌心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异常有力。那股温暖的力量,顺着交握的手,一直传递到我的心底,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那就一起去。”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去漠北,去找玉玺,去找孩子。然后,一起回来。去看……我们的大好河山。”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心中却充满了温暖的、坚定的力量。
是的,一起去。
无论前路是风沙,是冰雪,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