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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前路,似乎更加渺茫莫测 漠北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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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太阳,是白的。白得像烧透了的、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银子,高悬在靛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穹上,无遮无拦,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烤得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刺目的、令人眩晕的白光。风吹过来,不是江南那种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柔风,而是干燥的、粗粝的、裹挟着沙砾和碎石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瞬间就能吸干皮肤上最后一点水分,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子,尝到铁锈般的腥咸。
我们已经在这片被称为“死海”的戈壁上,跋涉了整整十二天。
入眼是望不到尽头的、起伏的、如同凝固的黑色波浪般的砂石丘陵。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水,连一只飞鸟、一只蜥蜴的影子都看不到。只有被烈日晒得滚烫的黑色碎石,踩上去,隔着厚实的牛皮靴子,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空气是扭曲的,远处的山影在热浪中如同水中的倒影,摇晃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偶尔能看到一两具不知是人是兽的、早已被风干成黑褐色的骸骨,半掩在沙砾中,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着永恒不变的天空,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冷酷与无情。
我们的“商队”,由三十名“夜不收”精锐和十余名真正的、被重金收买的、常年往来漠北的汉人驼夫组成。驼队有近五十峰双峰骆驼,驮着茶叶、丝绸、瓷器、盐巴,还有暗藏在夹层中的、足以装备一支小型军队的精良兵器和药物。我和沈晏,扮作来自中原的、前往金帐王庭贩卖丝绸的年轻夫妇。他化名“沈文”,是商队东家,我则是他的妻子“文氏”。我们穿着与驼夫们相似的、便于行动的灰褐色粗布衣裤,用厚厚的头巾包裹住头发和大部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脸上、手上都涂了特制的、防止晒伤和改变肤色的药膏,看上去与常年在风沙中讨生活的行商并无二致。
沈晏的伤,并未完全好透。左肩的伤口在长途颠簸和干燥气候下,愈合得很慢,时常隐隐作痛,需要每日换药。他的脸色也比在苏州时更加苍白,嘴唇因干裂和缺水而起了皮,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如同盘旋在这片死亡之地上空的猎鹰,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沙暴,流沙,马贼,狄戎巡骑,还有……我们自己人中间,可能存在的、未被察觉的眼睛。
我的内伤也未痊愈,胸口时常闷痛,尤其在缺水或极度疲惫时。但比起身体的伤痛,更折磨人的,是这无边无际的荒凉、寂静,和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绝望感。日复一日,在毒辣的日头下行走,夜晚蜷缩在冰冷的沙地上,听着远处狼嚎和风掠过沙丘的呜咽,计算着所剩不多的水和干粮。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皮肤被晒得黝黑脱皮,手上磨出了厚茧,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我不敢喊疼,不敢叫苦,甚至不敢流露出过多的疲惫。因为沈晏比我更累,伤得更重,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他只是沉默地走在驼队最前方,用那根代替竹杖的、被摩挲得光滑的硬木手杖探路,观察星象,修正方向,安排宿营,分配所剩无几的清水。夜晚,他会借着篝火的微光,仔细研究秦老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卷绘有漠北详细地形和部落分布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手指在上面缓慢移动,仿佛在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偶尔,他会走到我身边,递给我小半囊水——那是他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或是趁人不注意,塞给我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低声道:“含着,能生津。”然后,便又回到他自己的位置,沉默地守夜,或是与“夜不收”的统领低声商议着什么。
我们没有太多交谈。在这片吞噬一切声音和生命的荒原上,语言似乎也成了奢侈。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一次在沙暴袭来时,他毫不犹豫地将我护在身下、用身体抵挡碎石风沙的动作……都胜过千言万语。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也在履行他对父皇的承诺。而我,也在用我的方式,努力不成为他的拖累。我学着辨认方向,学着在沙地上寻找可能的水源痕迹(虽然大多徒劳),学着用秦老教的、最简单的法子处理一些小伤小病,也努力记住走过的每一处特殊的地貌,在脑海中勾勒着这片死亡之地的轮廓。
草坡,飞鸟,远山。在这里,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这里只有永恒的戈壁,毒辣的日头,和仿佛没有尽头的、令人窒息的荒芜。
但我知道,我们必须走下去。为了玉玺,为了那两个可能流落在此的孩子,也为了……走出这片绝望,看到那片或许存在于漠北更深处、或者存在于我们彼此承诺中的、不一样的风景。
第十三天黄昏,我们终于看到了戈壁的尽头。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模糊的、不同于砂石的、灰黄中夹杂着些许绿色的影子。是草甸!虽然稀疏枯黄,但确实是生命的迹象!更远处,隐约有低矮起伏的山峦轮廓。
“前面是‘白草滩’,过了草滩,再走三天,就能到‘黑水河’河谷。河谷里有水,有牧民,也是通往金帐王庭的必经之路之一。”沈晏站在一处较高的沙丘上,眺望着远方,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希望的光芒。驼队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踏入那片枯黄草甸的刹那,沈晏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眯起眼睛,望向草甸深处,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渐渐弥漫起来的暮霭。
“有动静。”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警惕。
几乎同时,草甸边缘的几处低洼地里,猛地站起了数十个身影!他们穿着脏污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皮袍,脸上涂抹着油彩,手中握着弯刀、弓箭,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三个方向,朝着我们的驼队猛扑过来!
是马贼!而且是蓄谋已久的埋伏!他们显然早已盯上了我们这支看似肥羊的“商队”,特意选择了这片靠近水源地、商旅容易放松警惕的地方下手!
“结阵!防御!”沈晏厉声喝道,同时一把将我拽到一峰高大的骆驼后面。“夜不收”的统领反应极快,三十名精锐瞬间散开,依托驼队和地形,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圆阵,刀剑出鞘,弓弩上弦,与扑来的马贼瞬间战在一处!驼夫们则吓得四散奔逃,或躲到骆驼腹下。
马贼人数约是我们的两倍,且悍不畏死,攻势凶猛。他们熟悉地形,借着草甸的掩护,不断从刁钻的角度发起冲击。“夜不收”虽然精锐,但长途跋涉,人困马乏(骆驼疲惫),且要分心保护我和驼队,一时竟被压制,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沈晏没有加入战团,他紧靠在我藏身的骆驼旁,目光如电,扫视着战场,手中那根硬木手杖,已换成了一把从骆驼褡裢里抽出的、毫不起眼的、却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长弯刀。他在寻找马贼的头领,或者……指挥者。
箭矢呼啸,刀刃碰撞,惨叫怒吼声响成一片。血腥气在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一具马贼的尸体就倒在我藏身的骆驼不远处,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疯狂。我紧紧攥着袖中的短匕,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厮杀,但在这荒凉的戈壁边缘,死亡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重。
就在这时,一名格外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马贼头目,似乎发现了被“保护”起来的我和沈晏,眼中凶光一闪,挥舞着沉重的鬼头刀,带着几名手下,嚎叫着朝我们这边冲杀过来!他显然看出沈晏是首领,而我是弱点。
“保护东家!”附近两名“夜不收”奋力阻拦,却被那刀疤脸一刀一个,劈翻在地!刀疤脸势不可挡,转眼已冲到近前,鬼头刀带着腥风,朝着沈晏当头劈下!
沈晏眼中寒光爆射,他不退反进,手中细长弯刀如同毒蛇吐信,后发先至,贴着劈下的鬼头刀刀身滑入,直取刀疤脸手腕!刀疤脸没料到沈晏速度如此之快,招式如此刁钻,慌忙回刀格挡。
“铛!”
两刀相击,火星四溅!沈晏的弯刀竟顺着鬼头刀的力道,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格挡,闪电般抹向刀疤脸的咽喉!刀疤脸大骇,拼命后仰,同时一脚踢向沈晏下腹!
沈晏似乎早有所料,侧身避开那一脚,手中弯刀去势不变,只是微微下压——
“嗤!”
刀锋划过刀疤脸的胸口,割开了厚厚的皮袍,带起一溜血花!虽然不深,却让刀疤脸痛吼一声,攻势一滞。
然而,另外两名马贼已趁机从两侧扑上,弯刀直取沈晏肋下和后心!沈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顾忌身后的我,无法完全闪避!
眼看刀锋及体——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猛地从骆驼后窜出,没有冲向沈晏,而是朝着左侧那名马贼,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短匕掷了出去!没有章法,全凭一股狠劲和这些日子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
“噗!”
短匕竟奇迹般地,深深扎入了那名马贼的大腿!那马贼惨叫一声,踉跄扑倒,手中的弯刀也失了准头,从沈晏肋旁擦过,只划破了衣衫。
沈晏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细长弯刀回旋,荡开右侧袭来的另一刀,同时左掌拍出,重重印在因腿部受伤而动作变形的左侧马贼胸口!那马贼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刀疤脸见状,又惊又怒,再次挥刀扑上。但沈晏已缓过气来,细长弯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幽蓝的刀幕,招式变得更加凌厉诡谲,只数合,便再次在刀疤脸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逼得他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草甸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一支约百余骑、盔甲鲜明、队列整齐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战场方向疾驰而来!他们打着黑色的狼头旗!
是金帐王庭的巡边骑兵!
马贼们显然也发现了,顿时慌了手脚,攻势大乱。那刀疤脸虚晃一刀,逼退沈晏,对着手下嘶声吼道:“风紧!扯呼!”
马贼们顿时如同受惊的鸟兽,扔下死伤的同伴,朝着戈壁深处四散逃窜,转眼间便消失在暮色和起伏的沙丘之后。
“夜不收”和幸存的驼夫们惊魂未定,连忙救治伤员,收拢受惊的骆驼。沈晏也收刀回鞘,微微喘息,肩头的绷带,又有新的血色渗出。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邃复杂,有关切,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说什么,只是对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那支已至近前的金帐骑兵。
骑兵队在距离驼队约三十步外勒马停下。为首一名穿着镶钉皮甲、头戴鹰羽铁盔、面容粗犷、眼神锐利的狄戎将领,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虽然狼狈却依旧保持着防御阵型、神色警惕的“夜不收”,最后落在沈晏身上。他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沈晏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不卑不亢,用流利的狄戎语回答道:“尊敬的将军,我们是来自中原的商队,前往金帐王庭贩卖货物。途经此地,遭遇马贼劫掠,幸得将军及时赶到,感激不尽。”他示意了一下驼队上的货物。
那狄戎将领有些意外地看了沈晏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汉人商贾狄戎语说得如此地道。他又看了看驼队,目光在我身上(我低着头)和其他人身上扫过,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商队?”将领狐疑道,“看你们的护卫,可不像是普通商队。”
“边境不靖,马贼横行,不得不雇佣些好手护佑。”沈晏从容应对,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盖着江南某大商行印章的假路引和货物清单,递给那将领,“这是我们的凭证和货单,请将军过目。”
将领接过,粗略看了看,又递给旁边一个识汉字的文吏模样的随从查验。那文吏仔细看了看,对将领点了点头。
将领脸色稍缓,将路引递还给沈晏,但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最近王庭有令,严查往来商旅,尤其是汉人商队。你们携带的货物,需要检查。”
“理应如此。”沈晏侧身让开,“将军请。”
那将领一挥手,数十名骑兵下马,开始仔细检查驼队上的货物。他们翻得很仔细,甚至用刀鞘敲打木箱,检查夹层。我和沈晏的心都提了起来。那些藏在夹层中的兵器……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厮杀,这些骑兵的检查虽然仔细,但并未真的将每一样货物都拆开细查。在翻看了几箱茶叶和丝绸,又检查了盐巴和瓷器后,那将领似乎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示意停止。
“算你们走运。”将领对沈晏道,“沿着草甸往北,再走两天,就能到黑水河。过了河,就是王庭地界。那里有市集,也有驿馆。记住,在王庭地界,安分守己,否则……”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多谢将军提醒,我们一定遵守王庭法度。”沈晏再次行礼。
那将领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骑兵队,如同来时一般迅捷,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苍茫的草甸尽头。
直到骑兵队彻底消失,所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驼夫们开始收拾残局,清点伤亡。“夜不收”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近半。驼夫也死了好几个。损失惨重。但至少,我们闯过了第一道关卡,也暂时取得了合法进入金帐王庭地界的“身份”。
沈晏走到我面前,低声道:“刚才……多谢。”
我摇摇头,心有余悸:“是我该做的。你的伤……”
“无碍。”他看了看肩头,眉头微蹙,“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赶到黑水河畔扎营,救治伤员。”
我们连夜赶路,在黎明时分,终于抵达了黑水河畔。河水并不算宽阔,水流平缓,水质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已是生命的源泉。河边果然有一小片稀疏的胡杨林,和一个由十几顶破旧帐篷组成的、小小的游牧部落聚居点。
我们在河边远离部落的地方扎营。“夜不收”的统领带着人警戒,沈晏则亲自为重伤员处理伤口。我也帮忙烧水,递送药物。那三名重伤员伤势很重,流血过多,又缺医少药,其中两人在痛苦的呻吟中,渐渐没了声息。只有一人,在沈晏用尽办法,又灌下随身携带的、最好的伤药后,脉搏才勉强稳定下来,但依旧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出关不过半月,已折损近三分之一人手。前路,似乎更加渺茫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