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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时间,真的不多了。 冬宫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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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宫的夜,是掺了金粉的墨。浓得化不开,却又被无处不在的、牛油火把和巨大铜盆里燃烧的兽骨火焰,镀上了一层晃动的、带着腥膻味的暗金色光芒。这光落在高耸的、仿佛要刺破夜空的圆顶金帐上,落在镶嵌着宝石和金银浮雕的、巨大沉重的宫门上,落在那些如同石雕般矗立、只露出狼一般凶狠眼神的“金狼卫”漆黑的铠甲上,也落在我们这群被驱赶着、如同牲口般挤在一起的、五花八门的“贡品”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杂气息——汗臭,劣质香料,未完全燃烧的油脂,陈年毛皮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与血腥的、冰冷的铁锈味。远处隐约传来狄戎贵族粗野的狂笑、胡姬妖娆的歌声、以及某种沉重乐器单调的敲击,混合成一种原始、喧嚣、却又透着森严等级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我低着头,混在一群穿着暴露、脸上涂抹着厚重油彩、眼神或麻木或妖媚的胡姬中间。身上是粗糙的、染成刺眼桃红色的薄纱舞衣,勉强遮住身体,却将皮肤磨得生疼。脸上同样涂了厚厚一层、带着刺鼻香味的脂粉和油彩,头发被编成无数细小的辫子,缀满了廉价的铜片和染色的羽毛,随着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的、令人心烦的声响。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冻得我脚趾发麻。我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像一只受惊的、试图将自己埋进沙土里的鹌鹑。
我们是三天前,以“西域小国进献的歌舞伎班”的名义,被一队凶神恶煞的狄戎武士,押解着,穿过层层盘查,送入这冬宫深处的。同行的,除了我们这支伪装成杂耍班子的二十余人(包括十名“夜不收”精锐假扮的乐师、力士和打杂仆役),还有另外几支“贡品”队伍——有驯兽的,有表演杂耍的,有进献珍禽异兽的,甚至还有一队据说来自极西之地、肤色黝黑、眼神呆滞的奴隶。所有人都被剥去了原有的身份和尊严,变成了即将呈献给金帐大汗的、一件件会喘气的“货物”。
沈晏和其余人手,留在了宫外,在冬宫附近一个被暗中控制的小部落里接应。临别前,他将那枚赤金虎符和墨玉佩,用油纸和蜡封了,藏在我舞衣内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又塞给我几样保命的东西——一枚能瞬间致人眩晕的细小蜡丸,一根淬了剧毒、藏在发簪里的细针,还有一小包无色无味的、能让人暂时失声的粉末。最后,他紧紧抓着我的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痛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活着。”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背影决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回头。
进入冬宫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和屈辱。守卫的盘查极其严格,每一个人的衣物、头发、甚至口腔、**都被仔细检查。我们携带的、用于表演的、看似普通的道具(如飞刀、绳索、火把等),也都被反复查验,确认没有隐藏利器。几名“夜不收”假扮的力士,因为身材过于精壮、眼神过于锐利,还被额外“关照”,挨了几鞭子。我藏在发髻里的毒针和蜡丸,险些被发现,幸亏我急中生智,装作被吓得腿软摔倒,才蒙混过去。
最后,我们被驱赶进这座巨大的、如同兽笼般的偏殿,与其他“贡品”挤在一起,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属于大汗的“召见”或“赏玩”。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是煎熬。身边的胡姬们低声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或是麻木地整理着自己廉价的饰品。那些驯兽师和杂耍艺人,则沉默地蹲在角落,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寒意,让我胃里一阵阵翻搅。
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熟悉环境,寻找可能的线索。玉玺,孩子……他们会在哪里?是在大汗的寝宫?还是在某个王子、贵族的私邸?冬宫如此庞大,守卫如此森严,我们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如何探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偏殿很大,很空旷,除了我们这些“贡品”,只有门口几名抱着弯刀、面无表情的“金狼卫”。殿内有几根粗大的、雕刻着狰狞兽头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墙壁上挂着巨大的、色彩艳丽的、描绘着狩猎和战争场景的毛织挂毯。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破损的器具。空气不流通,只有高处几个窄小的、装着铁栅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弱的星光。
没有地图,没有向导,没有明确的目标。我们就像掉进了巨大的、黑暗的迷宫。
就在这时,偏殿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队穿着更加精美皮袍、腰佩华丽弯刀的狄戎武士,簇拥着一个穿着锦袍、头戴高帽、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宦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那宦官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我们这群瑟缩的“贡品”。
“都听好了!”他用尖利而古怪的汉语,厉声说道,“明日午时,大汗将在‘金狼殿’设宴,款待各部首领和贵客。你们这些下贱的玩意儿,也有幸得以献艺,为宴会增添些乐子。若是表演得好,讨了大汗和贵客的欢心,或许还能得些赏赐,保住你们的贱命。若是出了差错,扫了兴致……”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阴冷的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你们,”他伸手指向我们这支“歌舞伎班”和那支杂耍班子,“各自准备最拿手的节目,时间不超过一刻钟。乐器、道具,可去库房申领,但有短缺损坏,唯你们是问!至于你们……”他看向驯兽师和那些珍禽异兽,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管好你们的畜生,若是惊了驾,全部剁碎了喂狼!”
“是,是……”几个懂点汉语的班主模样的人,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
那宦官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人,趾高气扬地走了。铁门再次轰然关闭,留下满殿的死寂,和更加浓重的、对明日未知命运的恐惧。
宴会!金狼殿!大汗和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在场!这无疑是探查的绝佳机会!但也意味着,我们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任何一点细微的差错,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我们这支“杂耍班子”的班主,是“夜不收”统领假扮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看上去粗豪鲁莽的西域汉子,名叫“阿史那”。他迅速将我们召集到角落,用极低的声音布置。
“明日宴会,是机会,也是鬼门关。”阿史那目光锐利,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的任务是探查,不是拼命。杂耍节目要精彩,但不能出风头,不能引起过多的注意。尤其是你,”他看向我,目光凝重,“你是我们中最熟悉目标特征的人,明日要尽量靠近宴席,观察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孩子。若有发现,不要声张,用暗号通知我。记住,保全自身第一,任务第二!”
“是。”我低声应道。
“还有,”阿史那看向假扮乐师和力士的“夜不收”,“你们的任务,是掩护,观察出口、守卫分布、可能藏匿重要物品的场所。乐器、道具里,我已藏了些应急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众人默默点头,眼神沉静,并无惧色,只有属于军人的、冰冷的决断。
这一夜,无人入眠。我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复排练着明日要表演的、经过精心设计、看似热闹实则平淡无奇的杂耍节目——顶碗,转盘,简单的绳技,配合着喧闹却毫无特色的胡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要反复琢磨,确保万无一失。我扮演的是在绳技表演中,负责递送道具、偶尔配合翻个跟头的、最不起眼的小学徒,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天光微亮时,铁门再次打开。几个狄戎杂役送进来一些粗糙的食物和饮水,又扔下几套半新不旧、带着异味、但比我们身上这套略好一些的“表演服”,命令我们换上。接着,我们被分批带出去,到指定的库房,领取明日表演所需的、经过严格检查的乐器、道具。
库房阴暗潮湿,堆满了各种杂物。我趁着领取道具的混乱,快速扫视着四周。没有玉玺,没有孩子的踪迹。倒是在角落里,看到几个蒙着黑布的大铁笼,里面传出低低的、野兽般的喘息和呜咽声,不知关着什么。
返回偏殿的路上,我们被允许在指定的、有卫兵看守的狭小区域“活动筋骨”。我佯装怯懦,躲在人群后面,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冬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甬道纵横交错,宫殿层层叠叠,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想要在这里自由活动,几乎不可能。
时间一点点逼近午时。我们被重新驱赶回偏殿,换上“表演服”,整理妆容道具。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终于,沉重的号角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从冬宫深处传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宴会,开始了。
我们被一队“金狼卫”押解着,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和长廊,朝着那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宫殿越发巍峨华丽,装饰越发奢侈,守卫也越发精锐,眼神也越发冰冷。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烈,以及一种属于权力顶峰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最终,我们被带到了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宫殿前。这就是“金狼殿”。殿门高达数丈,用整块的、雕刻着狰狞狼头的青铜铸成,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金属光泽。殿内传出震耳欲聋的喧嚣——狂笑,嘶吼,祝酒,器乐,以及某种低沉雄浑的、仿佛能震动人心的鼓点。
我们被命令在殿外一侧的阴影里等候,按顺序入场献艺。前面已经进去了几支队伍,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夹杂在喧嚣中的、驯兽的嘶吼和杂耍艺人讨好的喝彩。
轮到我们了。
阿史那深吸一口气,对我们使了个眼色,然后,挺起胸膛,脸上堆起谄媚而夸张的笑容,用生硬的狄戎语,对着殿门旁的宦官高喊:“西域小邦,进献歌舞杂耍,恭祝大汗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殿门旁的宦官瞥了我们一眼,尖声道:“进去吧!机灵着点!”
我们一行人,低着头,弯着腰,如同最卑贱的奴仆,踏进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的青铜殿门。
金狼殿内的景象,瞬间冲击着感官,让我几乎窒息。
大殿广阔得如同一个校场,足以容纳上千人。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包着金箔的巨柱,支撑着绘满星辰日月、神魔战争的彩绘穹顶。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西域地毯。两侧是层层升高的、坐满了狄戎贵族、将领、各部首领的长条桌案,桌上堆满了烤得金黄的整羊、大块的牛肉、各种瓜果、以及硕大的、盛满马奶酒的金银器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肉香、汗味,以及一种野蛮的、放纵的狂欢气息。
大殿最深处,是一座高高在上的、纯金打造的宽大宝座。宝座上,端坐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如同山岳般的老者。他披散着花白的长发,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疤痕,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锐利,冰冷,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戾。他身穿镶满宝石的玄色皮袍,颈上挂着由猛兽牙齿和黄金串成的巨大项链,手中把玩着一只用人头骨制成的酒杯。这就是金帐大汗,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阿史那·咄吉。
在他宝座下首两侧,分别坐着几名衣着更加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想必就是传说中争夺汗位的几位王子。他们的目光,同样锐利而充满算计,不时扫过大殿,或在彼此身上停留,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而在大殿一侧,靠近宝座的地方,我看到了几个……孩子。
大约五六个,年纪在五六岁到八九岁之间,有男有女,穿着狄戎贵族的服饰,被各自的乳母或侍女带着,坐在软垫上,好奇或胆怯地看着殿中的喧嚣。其中有两个男孩,一个约莫七八岁,面容精致,眼神却有些木然;另一个五六岁,虎头虎脑,正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女孩也有三四个,穿着鲜艳的衣裙,其中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侧着脸,正低头摆弄着手腕上一串五彩石子串成的手链,看不清全貌。
我的心,猛地一跳!林氏之女!右肩枫叶胎记!她会不会就在这些孩子中间?
但距离太远,光线混乱,孩子们又被大人和案几遮挡,根本看不清。而且,我不能一直盯着那边看,会引起怀疑。
就在这时,宝座上的大汗似乎对之前的表演感到乏味,挥了挥手。正在场中表演驯兽的班子,连忙惶恐地退下。
“下一批!那些跳大神的呢?给本汗来点新鲜的!”大汗粗嘎的声音,如同破锣,在大殿中回荡。
宦官尖利的声音响起:“宣——西域歌舞杂耍,进殿献艺——!”
阿史那连忙示意我们上前。我们一行人,走到大殿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毯上,按照排练好的队形站好。乐师们拿起奇怪的胡琴、手鼓,开始奏起喧闹却毫无特色的音乐。力士们开始表演笨拙的顶缸、碎石。我则和另外两名“学徒”,负责在他们表演间隙,递送道具,或是翻几个简单的前空翻、后手翻,动作故意做得生涩僵硬,毫不起眼。
我的目光,却如同最机警的猎鹰,借着每一次转身、每一次递送道具的间隙,飞快地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孩子所在的方向。汗水,顺着涂满油彩的脸颊滑落,混入口中,又咸又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那串五彩石手链的女孩……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刹那,我看清了她的侧脸。很清秀,带着狄戎女子特有的深邃轮廓,但右嘴角……没有红痣。不是林氏之女。而且,她的脖颈和肩膀被衣领遮住,看不到是否有胎记。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但随即,又有一丝庆幸——至少,她不是。那么,林氏之女,可能不在这里,或者……已经被送走,甚至……
我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继续扮演着那个笨拙胆怯的小学徒。
杂耍表演在继续,喧闹而平庸。大汗似乎看得有些不耐烦,开始与旁边的王子低声交谈,或是大口灌着马奶酒。其他贵族也大多在自顾自地饮酒作乐,对我们的表演并不怎么在意。
这反而给了我们观察的机会。我注意到,在大汗宝座侧后方,有一道不起眼的、被厚重帷幕遮挡的小门,不时有宦官或侍女进出,神情恭谨。那里,会不会通往更私密的内殿?或者,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还有,那几个王子,他们的目光,除了彼此间的较量,似乎也时不时地,会隐晦地扫向那道小门,或是……那几个孩子所在的方向。尤其是那个面容精致、眼神木然的七八岁男孩,他似乎格外受到关注?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难道,那个男孩,就是被李承乾送来,作为“天命之子”的棋子?而玉玺,或许就藏在这冬宫某处,甚至……就在那道小门之后?
必须想办法靠近那里!至少要确认那个男孩的身份!
然而,我们只是最低贱的“贡品”,表演结束,就要立刻退下,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靠近宝座或那道小门。
怎么办?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一侧突兀地响起!是那个虎头虎脑的五六岁男孩,似乎被我们表演中一个喷火的把戏吓到,猛地向后一仰,撞翻了身后侍女手中的果盘!晶莹的葡萄、金黄的哈密瓜,滚了一地,银盘也哐当坠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男孩似乎也吓了一跳,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响亮。他的乳母和侍女慌忙上前安抚,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好机会!
我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下一个递送道具(一个需要点燃的火把)给表演喷火的力士时,脚下一个“踉跄”,装作被地上的汗水(或别的什么)滑倒,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朝着那哭闹男孩和打翻果盘的方向,滚了过去!
“小心火!”阿史那惊呼(当然是装的)。
那滚动的火把,带着摇曳的火苗,在光滑的地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虽然没有真的点燃什么,却成功地将那片区域的混乱,瞬间放大!附近的贵族和侍女发出惊呼,慌忙躲避。那哭闹的男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球”吓得忘了哭,呆呆地看着。
“混账东西!怎么搞的!”宝座上的大汗眉头一皱,不悦地喝道。
“大汗息怒!奴才该死!是这小学徒笨手笨脚……”阿史那连忙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同时对我厉声喝道,“还不快把火把捡回来!向贵人赔罪!”
我“连滚爬”地,朝着火把滚落的方向,也就是那男孩和打翻果盘的区域,扑了过去。心脏狂跳如擂鼓,但脸上却做出惊恐万状、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扑到火把旁,手忙脚乱地将它捡起,胡乱拍打着上面其实很小的火苗。同时,用眼角的余光,飞速扫过近在咫尺的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以及他旁边那个面容精致、眼神木然的七八岁男孩。
虎头虎脑的男孩,正被乳母紧紧搂在怀里安抚,脖颈和肩膀都被遮住,看不到。而那个面容精致的男孩……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对周围的混乱似乎漠不关心,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精美的瓷娃娃。他的衣领……似乎比别的孩子略高一些,紧紧扣着,遮住了脖颈。但就在他因为我的靠近,而微微侧头,似乎想避开时——
我看到了。
在他右侧颈后,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靠近发根的地方,隐约露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如同枫叶边缘般的、不规则的印记!
枫叶胎记?!右肩后方?!
虽然只看到极小一部分,但那形状,那颜色……与林夫人和妙真描述的,何其相似!
难道……他才是林氏之子?那个被换走的、右肩有枫叶胎记的女孩?不对,林夫人生的是女儿!可眼前这是个男孩!但胎记位置、特征……难道李承乾将女孩伪装成了男孩?还是说,妙真被抢走的儿子,也有类似的胎记?信息太混乱了!
然而,此刻已不容我细看细想。那男孩的乳母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将男孩往怀里带了带,完全遮住了他的颈后。
“还不快滚下去!惊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旁边的狄戎武士已上前,厉声呵斥,甚至抬脚欲踹。
我连忙抱着熄灭的火把,连滚爬地退回我们表演的区域,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大汗恕罪!大汗恕罪!这小学徒是刚买的,手脚笨拙,冲撞了贵人,小人回去定当严惩!”阿史那继续磕头求饶。
宝座上的大汗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败了兴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拖下去,别在这里碍眼!你们的玩意儿,也就这样,没什么稀罕的。都滚吧!”
“谢大汗!谢大汗不杀之恩!”阿史那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我们,弓着腰,倒退着,迅速退出了金狼殿。
直到重新站在殿外冰冷的空气中,被“金狼卫”押解着往回走,我那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瞥,虽然短暂,虽然不确定,但……是线索!极其重要的线索!那个颈后有枫叶胎记的男孩!他到底是谁?是林氏之女伪装的?还是妙真之子?亦或是……另一个被李承乾弄来的、有特殊胎记的孩子?
还有,那道小门……玉玺会不会在里面?
回到那个如同囚笼的偏殿,铁门再次关上。其他“贡品”队伍也陆续被押送回来,个个神情惶然,显然宴会上并不轻松。
阿史那将我们聚到角落,脸色凝重,用极低的声音问:“有发现?”
我将看到枫叶胎记男孩的事情,以及那道小门的猜测,快速说了一遍。
阿史那眼中精光一闪:“枫叶胎记……男孩……小门……看来,这冬宫里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那个男孩是关键。必须想办法确认他的身份,以及……他和小门后面,是否有联系。”
“怎么确认?我们根本接近不了他。”一名假扮乐师的“夜不收”低声道。
“接近不了,就想办法让他……自己出来。”阿史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或者,制造混乱,趁乱探查。但必须快,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危险。大汗今日明显对我们不喜,说不定明日就会将我们打发走,甚至……处置掉。”
气氛再次凝重。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