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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沈晏,别怕 沈晏坐在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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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清洗着手上的血污。他背对着我,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微微耸动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那背影,疲惫,沉重,带着一种无声的、属于将领的痛楚与自责。
我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装满了清水的皮囊。他没有接,只是望着浑浊的河水,声音嘶哑:“是我低估了。我以为凭‘夜不收’的骁勇,足以应付。却忘了,这里是漠北,是别人的地盘。马贼,巡骑,缺水,伤病……每一样,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这不是你的错。”我低声道,“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至少,我们进来了,找到了方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我。晨光中,他脸上、手上的新伤旧痕更加清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毅。
“昭阳,”他低声说,声音干涩,“接下来,会更难。金帐王庭不比江南,那里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我们可能找不到玉玺和孩子,可能暴露身份,可能……永远留在那里。你……后悔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忍,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要我认清现实的了然。
后悔吗?离开苏州舒适的行在,离开父皇的庇护,踏入这片死亡戈壁,经历血腥厮杀,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前程未卜,生死难料……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依旧沾着血污和河水、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此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不后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在苏州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要有始有终。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草坡,飞鸟,远山。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的。漠北的草坡或许荒凉,飞鸟或许凶猛,远山或许险恶,但只要是和你一起看的,那就是我想要的风景。”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与坚冰,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撞击,碎裂开一丝缝隙。他反手,紧紧回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却带着一种滚烫的、近乎灼人的温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将彼此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决心。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重如千钧。然后,他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望向北方,那片晨光渐亮、却依旧笼罩在淡淡雾霭中的、金帐王庭所在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猎鹰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休息两个时辰。然后,渡河,进王庭。”
两天后,我们渡过了黑水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在暮春时节已然泛出嫩绿的草原,如同巨大的、柔软的地毯,铺展向天际。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巍峨山脉。蓝天白云之下,成群的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草原上,白色的毡房如同蘑菇,星星点点。天空中有雄鹰盘旋,远处传来牧人悠长苍凉的歌声,和牛羊的哞叫。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牛羊粪便和炊烟混合的、属于游牧生活的、粗犷而鲜活的气息。
这里,就是金帐王庭的腹地。与“死海”戈壁的荒凉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们沿着草原上被车轮和马蹄压出的、清晰的车道,继续向北。遇到的牧民和商队渐渐多了起来。有狄戎人,也有汉人,还有其他一些辨不出族裔的西域面孔。他们看到我们这支略显狼狈、却护卫精悍的汉人商队,大多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但并未过多打扰。
按照沈晏的计划,我们首先需要前往金帐王庭最大的贸易集市——“白狼原”,在那里设立临时的货栈,一方面贩卖货物,打探消息,另一方面,设法与王庭中可能对朝廷友善、或被我们暗中收买的贵族、官员取得联系。
“白狼原”集市,比我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喧嚣。它坐落在一片平坦辽阔的草原上,紧邻着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数以千计的帐篷、简陋的木屋、石头砌成的店铺,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独特的、没有城墙的“城市”。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腥臊、香料刺鼻的气味、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醇,以及各种语言交织成的、嘈杂无比的声浪。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在这里交易着皮毛、牲畜、茶叶、丝绸、铁器、珠宝,甚至奴隶。狄戎武士骑着高头大马,在集市中横冲直撞,呼喝叫骂。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胡姬在帐篷前招揽生意。一切,都显得原始,粗野,混乱,而又充满了一种野蛮的活力。
我们找了一处相对偏僻、但靠近水源的角落,扎下营盘,搭建起临时的帐篷和货栈。“夜不收”们扮作伙计和护卫,开始卸货,整理,摆出样品。沈晏则带着两名精通狄戎语和当地情况的“夜不收”,以商队东家的身份,开始在集市中走动,拜访一些有头有脸的狄戎商人,打探行情,也试图接触王庭的官员。
我留在货栈,协助清点货物,也留意着往来的各色人等。秦老教的那些辨识之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我能从一些狄戎武士的佩刀形制、皮袍纹饰,大致判断他们的部落归属和地位高低。也能从一些看似寻常的商旅身上,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属于探子或杀手的危险气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茶叶和丝绸很受欢迎,很快便换来了不少皮毛和良马,也借此与几个狄戎部落的小头人搭上了线,隐约听说王庭内部似乎并不平静,大汗年迈,几位王子明争暗斗,对南边(中原)的态度也各有不同。但关于玉玺,关于前朝余孽,关于可能被送来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沈晏每日早出晚归,脸色越来越沉凝。肩头的伤因劳碌奔波,恢复得时好时坏。他开始频频接触一些来自西域、甚至更远地方的商队,打听关于“特殊货物”或“珍贵孩童”的买卖,也试图重金收买王庭中负责宫廷采买或奴隶贸易的小官吏,但收获甚微。玉玺和孩子,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
转眼,我们在“白狼原”已停留了十余日。带来的货物卖掉了大半,也收集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但核心目标,依旧遥不可及。而我们所带的钱财,在打点各方、维持开销下,也已消耗近半。更重要的是,长时间滞留,我们这支“商队”已经开始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曾有王庭的税务官带着卫兵,以检查违禁品为名,将我们的货栈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有发现兵器(藏得极好),但那审视的目光,已让沈晏警觉。
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接触到王庭更核心的层面。
这一日傍晚,沈晏回来时,脸色异常凝重,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芒。
“有消息了。”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夜不收”的统领在帐篷内,声音压得极低,“我从一个喝醉的西域奴隶贩子口中套出话,大约半年前,曾有一支神秘的队伍,带着几个‘特别的货物’,从南边来,没有在集市停留,直接去了王庭西边的‘冬宫’——那是大汗避暑和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守卫极其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冬宫!特殊的货物!
我和统领精神都是一振。
“那奴隶贩子还说,”沈晏继续道,眼中寒光闪烁,“他隐约听到护送的人提到‘宝贝’、‘天命’之类的词,还看到被严密看管的马车里,似乎有孩子的身影。但具体是男是女,几个,他不确定。队伍进入冬宫后,就再没出来过。”
玉玺!孩子!很可能就在冬宫!
“我们必须进去!”统领急道。
“怎么进?”沈晏反问,眉头紧锁,“冬宫依山而建,高墙深垒,守卫都是大汗最精锐的‘金狼卫’,没有通行令牌,靠近百步之内,格杀勿论。我们这点人手,强攻是找死。”
“那就想办法弄到令牌,或者……混进去。”我下意识地说。
沈晏看向我,目光深邃:“混进去?以什么身份?商贾进不去,奴隶或许可以,但风险太大,且难以接触到核心区域。”
“那……如果,不是以商贾或奴隶的身份呢?”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这几日在集市上看到的景象,“如果是以……献给大汗的‘礼物’呢?”
沈晏和统领都是一愣。
“礼物?”
“对。”我心跳加速,思路却越发清晰,“我观察过,狄戎贵族,尤其是有野心争夺汗位的王子,都喜欢搜罗奇珍异宝,甚至……来自中原的美人和有特殊才能的奴隶,献给大汗,以博取欢心。我们是不是可以,伪装成某个王子(或者虚构一个)进献给大汗的‘礼物’队伍?比如,一支来自遥远西域、擅长奇技淫巧、或能表演惊人戏法的杂耍班子?或者,进献一批特别训练过的、能歌善舞的……胡姬?”
这个念头大胆而荒谬,但在此刻,似乎是唯一可能接近冬宫、又不引起大规模冲突的办法。杂耍班子或舞姬,身份低微,容易控制,也便于携带一些不引人注意的、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小玩意儿(比如毒药、暗器)。更重要的是,这类“礼物”通常会被送入内廷,或许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的区域和人。
沈晏紧紧盯着我,眼中神色剧烈变幻,震惊,审视,权衡,最后,化为一片沉凝的决断。
“太冒险了。”他缓缓摇头,“一旦进入冬宫,便是龙潭虎穴,身不由己。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而且,你……”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打断他,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眼中深沉的担忧,“沈晏,我们没有时间了。带来的钱快用完了,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玉玺和孩子可能就在冬宫,我们必须进去确认!扮作‘礼物’,虽然危险,但至少有机会靠近目标。至于我……”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我可以扮作舞姬,或者……杂耍班子里打下手的小学徒。我学过一些简单的身法(秦老教的),也认得一些毒物,或许能派上用场。而且,只有我最清楚林氏之女和那个男孩的特征,只有我,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不行!”沈晏断然拒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怒与后怕,“你绝不能去!那是……”
“沈将军,”我再次打断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近乎恳求的决绝,“让我去。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你带着人在外面接应,一旦我们在里面得手,或者发出信号,你们立刻行动。里应外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我们只能在这里空耗,直到彻底暴露,或者……无功而返。你甘心吗?父皇还在等我们的消息,那些枉死的人,还在等着真相大白!”
沈晏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挣扎。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但他无法接受让我去冒如此巨大的风险。那冬宫,是比“缥缈峰”更加凶险的魔窟。
“将军,”一旁的统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殿下所言……不无道理。属下观察过,近日确有几支来自西域和小国的‘贡使’或‘献礼’队伍进入冬宫,守卫盘查虽严,但对这类队伍,似乎……并未过于刁难。若计划周详,伪装得当,或许……可行。至于殿下安危……”他看了我一眼,眼中是军人的冷静与决断,“属下愿挑选最精锐的弟兄,扮作护卫或杂役,混入队伍,拼死保护殿下!”
沈晏闭上眼睛,久久不语。帐篷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三人沉重的呼吸。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属于将领的、摒弃了所有个人情感的决断。
“计划。”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详细计划。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应对之策。人员,装备,身份,路线,接头方式,撤退方案……我要万无一失。不,没有万无一失,我要……将风险降到最低,将成功的可能,放到最大。”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不舍,有担忧,但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信任与托付。
“昭阳,”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要记住,进去之后,你不是李昭阳,不是大雍公主。你只是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做的、卑微的舞姬或学徒。忘掉你的身份,忘掉你的骄傲,学会低头,学会隐忍,学会……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出来。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出不来……”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决绝,“我会带人,踏平冬宫,把你……带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绝,心中酸涩滚烫,却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我会活着出来。带着你要的答案,出来见你。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看草坡,看飞鸟,看远山。”
他深深地看着我,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统领厉声道:“去!把所有人都叫来!立刻开始制定计划!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点泄露,提头来见!”
“是!”统领肃然领命,转身大步出去。
帐篷内,只剩下我和沈晏。他背对着我,站在地图前,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我走到他身后,轻轻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劲瘦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上。
“别怕,”我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沈晏,别怕。我们会成功的。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你也答应我,在外面好好的,等我。”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很大,几乎要将我揉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珍惜,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将彼此生命彻底熔铸在一起的决心。
“嗯。”他在我头顶,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却重如誓言,“我答应你。等你回来。然后,我们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