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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怎么探查 ...

  •   “怎么探查?我们干完活就要被带回去。”
      “见机行事。”老刀只说了四个字。
      果然,下午未时末,我们干完了“洗月阁”的活,刘公公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让那矮胖管事将我们带离。临出院子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正坐在廊下,香云在一旁做着针线,阳光透过竹帘,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美丽的瓷娃娃。
      我们被押解着,返回“下奴院”。路上,经过一片更加荒僻、守卫却异常森严的区域。那里有几座低矮的、用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没有窗户的建筑,看起来像是库房或者地牢。门口不仅有“金狼卫”把守,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黑袍、脸上刺着古怪符文、眼神阴鸷、不像武士也不像僧侣的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老刀的目光,在那片区域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回到“下奴院”,天色已近黄昏。我们又累又饿,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污垢。管事扔给我们一人一个更硬、更糙的饼,便锁上门,扬长而去。
      我和老刀缩在角落里,就着冷水,艰难地吞咽着冰冷的饼。其他奴隶大多已经麻木地睡去,或蜷缩在阴影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看到那片石屋了吗?”老刀用气音问。
      “看到了。很怪。守卫比其他地方都严,还有那些黑袍人……”我低声道。
      “那不是普通守卫。”老刀声音凝重,“是‘巫祭’,金帐王庭侍奉‘长生天’、掌管祭祀、医药、也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的僧侣。他们出现在那里,说明那地方,要么是祭祀重地,要么……就是藏着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关押着极其重要的人。”
      玉玺?还是……其他的“天命之子”?
      “必须想办法,进去看看。”老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怎么进?那里连靠近都难。”
      “等机会。或者……制造机会。”老刀看向我,目光深邃,“你今日在‘洗月阁’,有没有引起怀疑?”
      我想了想,摇摇头:“应该没有。我一直低着头,很小心。”
      “那就好。”老刀道,“明天,我们可能还会被派去不同的地方。你继续留意‘洗月阁’和那个男孩。我……想办法接近那片石屋区域。我们分头行动,若有发现,用老办法留下记号。”
      所谓“老办法”,是一种“夜不收”之间用特殊颜料、在不起眼处留下极简符号传递信息的方式。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急道。
      “放心,我有分寸。”老刀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上厚厚的茧子,硌得我生疼,“记住,你的任务是辨认和观察,不是拼命。保全自己,才有机会把消息送出去。沈将军还在外面等着。”
      沈晏……想到他,心中又是一阵酸涩滚烫的思念与担忧。他在外面,是否顺利?是否也在焦急地等待着我们的消息?
      夜色渐深,“下奴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压抑的鼾声和梦呓。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男孩颈后的胎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洗月阁”异常的宁静,还有那片阴森石屋区域,和黑袍“巫祭”冰冷的眼神。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扑朔迷离,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要将我们所有人,连同真相一起,吞噬进去。
      掌心,那块墨玉佩的轮廓,隔着肮脏的舞衣,依稀可辨。
      草坡,飞鸟,远山。
      沈晏,我找到线索了。可这条路,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凶险。
      但我不会放弃。
      我会活下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带出去,告诉你。
      等着我。
      窗外,冬宫的第一缕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阴云和冰冷的雾气,吝啬地洒落下来,将新一天的、更加未知的险途,缓缓照亮。

      冬宫的夜,是熬不干的、掺了冰碴子的浓墨。当晨曦那点有气无力的灰白,再次吝啬地穿透“下奴院”高处那积满尘垢的气窗,将一束混浊的光柱投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时,我几乎以为昨夜听到的、那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敲击,只是一场因疲惫和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我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桃红色舞衣早已被汗渍、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污垢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湿冷沉重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剥不下来的、肮脏的皮。脸上的油彩混着污垢,结成僵硬的面具,每一次眨眼,都牵扯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左臂的旧伤在昨日搬抬重物时被牵动,隐隐作痛。腹中空空,昨日那两个冷硬的粗面饼,早已消耗殆尽,此刻胃里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不停地抓挠,火烧火燎。
      但更难受的,是喉咙。干得像是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刀割般的疼。嘴唇早已裂开数道血口,稍微一动,便有咸腥的铁锈味弥漫开来。自昨日午后被带回这“下奴院”,便再无滴水沾唇。那些狄戎监工,显然没把奴隶的性命当回事。
      旁边的老刀,靠着墙壁,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醒着,那双隐藏在眼皮下的眼睛,恐怕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昨夜那声敲击,他也一定听到了。
      那是“夜不收”之间约定的、极其隐秘的联络信号。三长,两短,重复三次,代表“有要事,危险,伺机联络”。信号来自院墙之外,是沈晏的人?还是我们留在外面的、其他伪装成“贡品”的同伴?
      可这“下奴院”守卫森严,高墙深锁,我们如同被关在铁罐里的虫子,如何与外面联络?又如何“伺机”?
      就在我焦灼难耐,几乎要绝望之时,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再次被从外面粗暴地打开。清晨的冷风卷着尘土和湿气,呼地灌了进来,让屋里所有衣衫单薄的奴隶,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还是那个矮胖管事,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监工,提着鞭子,走了进来。他阴鸷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这些新来的、尤其是昨日表现“尚可”的几人身上。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他随意点了几个人,包括我、老刀,还有另外三四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奴隶,“今天去‘冰窖’那边,搬冰!动作快点!”
      冰窖?搬冰?在这苦寒的漠北,还需要专门储存冰块?而且,冰窖通常建在地下阴冷处,守卫或许会相对松懈?这会不会是机会?
      我和老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出列,和其他被点到的奴隶一起,低着头,跟着管事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囚笼。
      再次踏入冬宫那冰冷曲折、如同巨兽肠道般的甬道。清晨的寒气比夜晚更加刺骨,呼吸间都带着白雾。道路似乎比昨日更加深入宫闱,经过的区域也更加僻静荒凉,守卫却并未减少,反而在几个关键路口,看到了那些穿着黑袍、脸上刺着符文、眼神阴鸷的“巫祭”,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阴影里,给这片冰冷的宫阙,更添了几分诡异不祥的气息。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那些“巫祭”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片区域,恐怕远比“洗月阁”更加核心,也更加……危险。
      最终,我们被带到了一处位于山壁下的、极其隐蔽的洞口前。洞口用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封着,门口站着四名穿着厚实皮袄、抱着弯刀、眼神锐利的“金狼卫”,还有两名“巫祭”,如同石雕般,分立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湿的土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香料混合着某种**防腐药材的、古怪的气味。
      “冰窖”到了。但这里,绝不仅仅是冰窖。
      矮胖管事上前,对守卫和“巫祭”出示了腰牌,低声说了几句。一名“巫祭”抬起枯瘦如鸟爪的手,在厚重的木门上,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敲击了几下。木门发出沉闷的回响,然后,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烈怪味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我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进去吧。一次只能进去两个人,搬了冰就出来,不许乱看,不许乱摸,不许逗留!违者,杀无赦!”矮胖管事厉声交代,然后指了指我和老刀,“你们两个,先进去!”
      我和老刀低着头,应了一声,迈步走进了那扇仿佛通往幽冥地府的、阴冷的木门。
      门在身后合拢。瞬间,光线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墙壁上几盏昏黄的、镶嵌在石龛里的油灯,发出微弱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狭窄陡峭、向下延伸的石头阶梯。空气阴冷刺骨,那古怪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脚下湿滑,布满了青苔和冰碴,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阶梯很深,盘旋向下。走了约莫数十级,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如同大厅般的空间。借着昏黄的灯光,能看到这里堆放着许多巨大的、用厚毛毡包裹的方块,想必就是储存的冰块。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两侧,还有几条更加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入口,黑黢黢的,仿佛张开的巨口。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香料和**药材的怪味,似乎就是从其中一条甬道深处飘散出来的。
      “快点!搬这两块!”带我们下来的一个监工,指着靠近门口的两块毛毡包裹,不耐烦地催促。
      我和老刀连忙上前,抬起其中一块。冰块很沉,隔着毛毡,依旧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瞬间冻得手指发麻。我们抬着冰块,沿着来路,艰难地向上走。监工跟在后面,目光如炬。
      返回地面,将冰块交给外面等候的其他奴隶,由他们搬走。然后,我们又再次被命令下去搬运。如此往复。
      每一次下去,我都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那个大厅和那几条幽深的甬道。冰窖深处,似乎还有别的空间。那股怪味的源头,一定就在其中一条甬道后面。那里藏着什么?玉玺?还是……别的秘密?
      搬运到第四趟时,机会来了。那个监工似乎内急,低声骂了一句,对我和老刀吼道:“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不许乱动!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急匆匆地朝着我们来时的阶梯上方跑去。
      监工的身影刚消失在阶梯拐角,老刀眼中精光一闪,对我低喝:“走!去看看!”
      我们迅速放下手中的冰块,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朝着大厅左侧、那条散发着最浓烈怪味的甬道口潜去!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更加黑暗阴冷。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那古怪的气味,几乎浓烈到化不开,像无数只冰冷粘腻的手,死死扼住人的喉咙。我们屏住呼吸,脚步放到最轻,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隐约透出更加明亮、却同样昏黄摇曳的光,还有……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液体滴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甬道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比外面大厅稍小、却更加诡异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整块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如同祭坛般的平台。平台上,摆放着数盏造型奇特、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铜灯,将那石台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石台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鲜血的颜料,绘制着复杂而诡异的符文和图案,一直延伸到墙壁。空气中那股香料混合**药材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让人窒息。
      而石台上,供奉的并非神像,而是……
      一个用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云龙纹、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匣子。
      匣盖打开着,里面衬着明黄色的丝绸。而在那丝绸之上,在惨绿色灯火的映照下,一方玉质印章,静静地躺在那里。印钮是盘踞的螭龙,印面朝上,即使光线昏暗,距离尚远,我也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上面篆刻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天命的八个朱文大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前朝传国玉玺!
      它真的在这里!就在这阴森诡异、如同邪教祭坛般的冰窖深处!
      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我几乎要叫出声来!但紧接着,是更加刺骨的寒意和恐惧。玉玺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供奉”着,意味着什么?金帐王庭,或者说这里的掌控者(大汗?某个王子?还是那些“巫祭”?),早已将玉玺视为囊中之物,甚至可能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恶的仪式?
      就在这时,石室另一侧,一条更加隐蔽的、被垂落的厚重黑色帷幕遮挡的通道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和低低的、如同梦呓般的、用狄戎语吟诵的古怪音节!
      有人!就在附近!而且,正在过来!
      我和老刀魂飞魄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老刀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尽全力,将我向后猛地一拽!我们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来时的甬道,亡命狂奔!脚步声在寂静的石室和甬道中,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惊动了那吟诵声!
      “谁?!”一个苍老、嘶哑、却充满冰冷威压的狄戎语厉喝,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衣袂带风之声!
      追来了!是“巫祭”!一定是!
      我们拼命向外冲!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却吸入更多那令人作呕的怪味!身后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那冰冷邪恶的杀意,几乎要刺穿我们的背心!
      冲出甬道,回到堆满冰块的大厅!监工还没有回来!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否则一旦被堵在冰窖里,就是死路一条!
      “分开走!制造混乱!”老刀急声低喝,同时猛地将旁边一个堆叠冰块的木架推倒!
      “轰隆!”木架倒塌,巨大的冰块滚落一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堵住了大厅通往我们出来那条甬道的一部分,也暂时阻挡了追兵的视线和道路!
      “走!”老刀当先,朝着来时的阶梯猛冲!我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冲到阶梯口时,上方传来了监工惊怒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是那个监工回来了,还带了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绝境!
      “上去!”老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他竟然不退反进,迎着上方冲下来的监工和几名闻声赶来的守卫,猛扑过去!同时对我嘶声吼道,“从右边那条道走!快!”
      右边?那是另一条我们未曾探查过的、更加幽深的甬道!通往哪里?不知道!可能是死路!但此刻,已无选择!
      我看着老刀如同疯虎般,用不知从哪里摸出的、藏在靴筒里的短刃,与数名守卫和监工缠斗在一起,瞬间血光迸现!他以一敌多,分明是在用性命,为我争取那一线渺茫的逃生机会!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朝着右侧那条黑黢黢的、散发着更加浓烈土腥和腐朽气息的甬道,亡命冲了进去!
      身后,传来老刀一声压抑的闷哼,和兵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以及守卫们惊怒的呼喝。
      我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向前跑!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脚下崎岖湿滑,不知摔了多少跤,膝盖、手肘撞在冰冷的石头上,传来阵阵剧痛。但我不管不顾,只是凭着本能,在黑暗中狂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悲伤、愤怒,都发泄在这无休止的奔跑之中。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油灯的、自然的天光?还有……隐隐的、水流的声音?
      甬道到了尽头。外面,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荒废的、堆满杂物和积雪的院落。院落一角,有一个早已干涸的、用石头砌成的井台。天光,正是从高墙上方透下来的。而水流声,来自墙外。
      我冲出甬道,踉跄着,扑倒在冰冷的、积雪未化的地面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的清醒。
      逃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冰窖里,逃出来了?
      老刀……他怎么样了?他……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和血水,滴落在身下的冰雪中。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哭。不能停。老刀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玉玺在冰窖祭坛。找到了,确认了。
      “枫叶儿”在“洗月阁”。身份可疑,需进一步确认。
      还有那些“巫祭”,那邪恶的祭坛……金帐王庭内部,恐怕有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诡异的秘密。
      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送给沈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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