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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贡品” 昭阳挣扎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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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挣扎着爬起身,打量着这个荒废的院落。高墙很高,爬不上去。唯一的出口,是院子另一头,一扇虚掩着的、包着铁皮、但已经锈蚀不堪的侧门。门外,隐约能听到巡逻卫兵走过的、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这里还是冬宫范围内,必须立刻离开,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设法与外面联系。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扇侧门前,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锈蚀的门。
“嘎吱——”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头皮一炸,立刻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外面是一条更加僻静狭窄的死胡同,堆满了垃圾和积雪,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胡同尽头,隐约能看到另一条稍宽的通道,有卫兵的身影偶尔闪过。
不能走大路。必须沿着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走。
我低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沿着墙根阴影,朝着与卫兵巡逻相反的方向,蹑手蹑脚地摸去。身上的桃红色舞衣,在灰暗的巷道和积雪映衬下,依旧刺眼。我抓起地上的污雪和灰尘,胡乱抹在衣服上,又扯下头巾,将头发弄得更乱,遮住大半张脸。
冬宫太大了,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我早已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着本能,朝着看起来人迹更少、守卫更松懈的区域走。避开巡逻队,避开任何穿着体面衣袍的人,只挑最脏、最臭、堆满垃圾和杂物的巷道钻。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漠北的夜晚,来得又早又急。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手上,早已冻得麻木。腹中空空,又冷又饿,脚步越来越虚浮。左臂的伤口,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袭下,传来阵阵钝痛。
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巷口,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而毫无特色的胡乐,和鼎沸的人声!还有烤肉的焦香!
是……集市的方向?“白狼原”集市?!
难道,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穿过了大半个冬宫内廷,靠近了外围的集市区域?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骤然亮起!集市人多眼杂,或许能暂时藏身,也或许……能找到与外面联系的契机!
我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声音和光亮传来的方向,踉跄着走去。
转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白狼原”集市的外围区域!虽然已是傍晚,但集市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白日更加喧嚣混乱。无数帐篷、摊位前点起了风灯和火把,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商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醉汉的喧哗,胡姬招揽生意的娇笑,牲畜的嘶鸣,混合成一片嘈杂的、充满野蛮生命力的声浪。空气里充斥着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酸烈、香料刺鼻的气味,以及汗臭、牲畜粪便等混杂的、令人窒息的怪味。
而我,站在这片光明的边缘,阴影之中,衣衫褴褛,满身污秽,脸上是凝固的油彩和污泥,如同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肮脏的幽灵,与这热闹繁华的景象,格格不入。
几个路过的狄戎武士和商贩,投来嫌恶或好奇的目光。我连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肮脏的衣袖,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人流是最好的掩护。我随着人潮,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目光却如同猎鹰,飞快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摊位,每一张面孔。我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处暂时安全的、能让我喘口气的角落。更需要……找到“自己人”的标记,或者,留下标记。
沈晏说过,如果在集市中失散或需要紧急联络,可以在特定的地方,留下“夜不收”的暗记。比如,集市西侧,那株最大的、被雷劈过一半的老胡杨树,树干背阴处。
老胡杨树……在哪里?
我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中集市西侧摸去。人流拥挤,不时有醉醺醺的狄戎汉子撞过来,或是粗鲁地推开挡路的人。我被撞了好几下,差点摔倒,只能死死咬着牙,忍着疼痛和眩晕,拼命向前挤。
就在我即将穿过一片贩卖皮毛的摊位区,隐约看到前方那株标志性的、歪脖子老胡杨树的轮廓时——
一只冰冷、粗糙、如同铁钳般的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骇然转头!
抓住我的,是一个穿着普通狄戎牧民皮袍、戴着破旧羊皮帽、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者。但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却锐利得惊人,如同鹰隼,瞬间穿透了我脸上厚厚的污垢和油彩,直直看进我的眼底。
那眼神,我认得!是“夜不收”!
“跟我来。”老者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低声说道,同时手上加力,不由分说,拽着我,朝着旁边一条堆满杂物、更加黑暗僻静的小巷快步走去。
我心中狂喜,几乎要哭出来,但残存的理智让我死死忍住,只是顺从地跟着他,脚下发软,几乎是被他拖着走。
老者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我在迷宫般的巷弄中快速穿行,避开人群和可能的眼线。最终,他在一顶极其破旧、远离主道、散发着浓重羊膻味的黑色小帐篷前停下。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掀开厚重的毡帘,一把将我推了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迅速放下毡帘。
帐篷内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一小堆即将熄灭的牛粪火,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烟雾。借着那点微光,我看清帐篷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铺着两张破烂的羊皮,和一些简单的炊具。
老者转过身,面对着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早已被汗水和污垢浸透的舞衣夹层里,摸出那枚用油纸和蜡封着的、温热的墨玉佩,递到他面前。
老者接过玉佩,就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手指在云纹上摩挲片刻。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中那锐利的审视,瞬间化为了深沉的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后退一步,竟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卑职‘夜不收’丙字营第七队,队正,韩石头,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您受苦了!”
“韩队正……快请起。”我连忙上前,想要扶他,却因力竭和激动,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韩石头连忙起身扶住我,将我安置在羊皮上,又从角落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皮囊,递给我:“殿下,先喝口水,吃点东西。” 皮囊里是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浊水,还有几块硬邦邦的、同样冰冷的肉干。
我顾不得许多,接过皮囊,大口灌了几口冰水,那浑浊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的刺痛。又抓起肉干,用尽力气撕咬着,混合着冰冷的血水(嘴唇破裂)和泪水,囫囵吞下。食物和水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力气,也让我濒临崩溃的神经,稍稍缓和。
“韩队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沈将军呢?” 我急声问,声音嘶哑不堪。
“沈将军一直在外面设法接应,但冬宫守卫太严,我们的人几次尝试潜入,都失败了,还折损了几个弟兄。”韩石头低声道,脸上是掩不住的痛惜,“将军判断,殿下你们可能会从内部设法传出消息,或者……被迫逃出。便让我们这些熟悉漠北、长相不起眼的弟兄,分散潜入集市,伪装成最底层的流民或小贩,日夜守候在几个可能的出口和联络点附近。这株老胡杨树,是将军亲自定下的、最重要的联络点之一。卑职已在此守了七日,今日终于……等到殿下了!”
他看着我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眼中满是痛心:“殿下,您……您是怎么出来的?其他人呢?老刀他们……”
泪水再次涌上,我强忍着,用最简洁快速的语言,将进入冬宫后的经历,尤其是发现“枫叶儿”、找到玉玺冰窖祭坛、老刀为掩护我可能已遭遇不测等关键信息,快速说了一遍。
韩石头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中杀意凛然。当听到玉玺被供奉在邪教祭坛、老刀可能已牺牲时,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玉玺竟在冰窖祭坛……那些该死的‘巫祭’!” 韩石头咬牙道,“至于那个孩子……枫叶胎记,男孩,住在‘洗月阁’……殿下,您离开后,我们也从其他渠道,零星听到些消息。据说大汗身边,确实有个来历不明、备受‘照顾’的汉人男孩,年纪相貌与您说的相符。有传言说,他是某个战败部落献上的‘祥瑞’,也有说,是南边某位‘贵人’送来的‘质子’……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李承乾送来的那个‘天命之子’!只是不知为何是男孩……”
“必须尽快确认他的真实身份,并将玉玺的消息,带给沈将军。” 我急促道,“韩队正,你能联系到沈将军吗?”
韩石头点头:“能!我们有特殊的联络方式,最迟明日子时之前,消息一定能送到将军手中!只是殿下您……” 他担忧地看着我,“您不能再回去了。冬宫现在肯定已经戒严,正在大肆搜捕。您留在这里,等将军安排,设法将您接出去!”
“不,”我摇头,目光坚定,“我不能走。玉玺虽然找到,但还在祭坛,随时可能被转移。那个男孩的身份也未确认。而且,老刀他们可能还活着,可能被关在别处。我必须回去。”
“殿下!万万不可!” 韩石头急道,“您回去是送死!”
“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我看着韩石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韩队正,你听我说。我不是逞强。我现在的样子,是最卑贱的奴隶,是冬宫最底层、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身份。他们搜捕的,是一个可能逃走的、知道秘密的‘贡品’或探子。但他们不会想到,这个逃走的‘贡品’,还敢主动回去,而且是以这么狼狈、这么不起眼的方式回去。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赤金虎符,递给韩石头,“这个,你收好。如果我回不来,或者出了意外,你想办法,将它和玉玺的消息,一起交给沈将军。告诉他,玉玺在冰窖祭坛,‘枫叶儿’在‘洗月阁’,小心‘巫祭’。还有……”
我顿了顿,看着那跳跃的、即将熄灭的牛粪火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温柔:“告诉他,草坡,飞鸟,远山。我答应过他,会活着回去。我会……尽力。”
韩石头看着我,这个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流血、心硬如铁的汉子,眼中竟也泛起了一丝水光。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千钧重担。
“殿下……” 他喉咙哽住,半晌,才重重一点头,“卑职……明白了!卑职会尽快将消息送出去!殿下……您一定要小心!无论如何,保全自己!将军他……他不能没有您!”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的心口。是啊,沈晏还在外面等着。草坡,飞鸟,远山。我们说好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苍白、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我会的。”
然后,我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舞衣,将脸上、手上的污垢又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肮脏、卑微、不起眼。又从韩石头那里,要了一小包能暂时改变声音、让人听起来更加沙哑粗嘎的药粉,含在舌下。
“我走了。你也小心。”
“殿下保重!”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掀开毡帘,闪身出去,重新没入外面那片喧嚣、混乱、冰冷、却也隐藏着一线生机的、茫茫的黑暗与光影之中。
冬宫,我又回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囚禁的“贡品”。
而是主动潜入的、寻找真相与生机的,猎手。
尽管伤痕累累,尽管前路莫测。
但掌心那块墨玉佩的轮廓,依旧清晰,依旧滚烫。
沈晏,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