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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怎么帮他? 昭阳宫的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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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的梧桐,叶子掉得厉害。前几日那场倒春寒的急雨,打得本就摇摇欲坠的枯黄叶片扑簌簌落了一地,粘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被匆忙扫拢,又很快被新的落叶覆盖。空气是冷的,湿的,带着泥土、**落叶和远处药炉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殿宇的飞檐翘角之上,也压在每一个进出宫人低垂的眉眼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中。
我靠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搭着一条厚实的、带着阳光味道(或许是错觉)的锦被,左臂的伤处被厚厚的、散发着清凉药香的绷带仔细包裹着,搁在一个软垫上。陈太医每日都会来,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絮絮叨叨地说着“殿下玉体受损,寒湿入侵,心脉亦有耗损,需徐徐图之,万不可再劳心劳力”,然后留下大包小包、苦得人舌根发麻的药汤和药丸。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湿寒。高公公亲自安排的几个宫女,手脚轻悄,眼观鼻鼻观心,将一切伺候得妥妥帖帖。案几上摆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我幼时或许会喜欢的、此刻却毫无胃口的各色点心羹汤。一切都回到了“嘉裕公主”该有的规制,甚至比以往更加精细,更加……小心翼翼。
可我却觉得,这昭阳宫,比漠北风雪中的破帐篷,更加空旷,更加寒冷。那暖意,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琉璃,怎么也无法真正抵达皮肤,渗入骨髓。
掌心的墨玉佩,被我摩挲得几乎要沁出油来,温润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的慰藉。草坡,飞鸟,远山。那幅画面,在昭阳宫精致却冰冷的雕梁画栋间,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奢侈,像一个被深锁在记忆最底层的、褪了色的旧梦。
回来的第七日。父皇没有再来,也没有新的旨意。只有高公公每日会来问安,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天气、关于宫中琐事的、滴水不漏的闲话,然后,留下更多、更苦的补药。朝堂上的风波,江南的后续,漠北的余震,那个“枫叶儿”的下落……一切都被隔绝在这座看似恢复平静的宫殿之外,像被精心擦拭过的琉璃窗,能看见外面模糊晃动的影子,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触摸不到丝毫真实的温度。
伤口在愈合,缓慢而折磨人。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心烦意乱的痒,又不能抓挠,只能咬牙忍着。夜晚,时常会被噩梦惊醒——是冰窖祭坛上那方残缺玉玺幽绿的反光,是“枫叶儿”那双平静到诡异的眼睛,是老刀浑身浴血、轰然倒下的身影,是污水淹没口鼻时那冰冷刺骨的绝望……然后,在一片冷汗中睁眼,看着帐顶繁复华丽的刺绣,听着更漏单调到令人发疯的滴答,直到天明。
沈晏也没有消息。他像是从这座庞大的、沉默的宫城里彻底消失了。没有只言片语,没有暗中传递的物件,甚至连一个模糊的身影,都未曾在这昭阳宫附近的宫道上出现过。我知道,他有他的事要做,父皇给他的新任务,追查“枫叶儿”,必定凶险而隐秘。可这种全然被隔绝、被“保护”起来的感觉,比在漠北并肩逃亡、生死悬于一线时,更加令人窒息。
我开始想念“下奴院”的污浊空气,想念“洗月阁”外那架简陋的秋千,甚至想念漠北风雪拍打在脸上的、那种尖锐而真实的痛感。至少,那时我是“活着”的,是在“行动”的,是和沈晏、和那些并肩的同伴“在一起”的。
而现在,我只是昭阳宫里一件被精心擦拭、妥善安放、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名为“公主”的器物。
这一日,天气罕见地放晴了片刻。久违的、淡金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我让宫女扶着我,慢慢挪到廊下,坐在一张铺了厚厚毛毡的圈椅里,看着庭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光秃秃的梧桐。
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但落在脸上,终究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错觉。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清冷草木气息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淤积不散的、湿冷的郁气。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玉器轻轻磕碰的、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声响,从庭院另一侧的月亮门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我却猛地睁开了眼,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是“夜不收”之间,用于短距离、极端环境下传递简单信息的、一种利用特制玉片敲击的暗号!三长,两短,一长——代表“安全,有讯,留意”。
是沈晏!他终于有消息了!而且,是用这种方式,直接传到了昭阳宫!他是怎么做到的?皇宫大内,耳目众多,他竟然能……
我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对身旁侍立的宫女道:“有些乏了,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都退下吧,不用在跟前伺候。”
宫女们恭敬应“是”,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廊庑尽头,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那几株沉默的梧桐,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奇特的玉片敲击声的余韵。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月亮门的方向。门洞空荡,只有被风吹动的、枯黄的藤蔓影子,在地上微微摇晃。
没有身影,没有异动。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月亮门内侧、那丛半枯的、杂乱无章的忍冬藤蔓之下。那是宫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平日连洒扫的粗使太监都懒得清理。
我耐心地等着,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朝着那丛忍冬藤,缓缓走了过去。脚步很慢,带着伤患应有的虚浮。
走到近前,我弯下腰,假装被藤蔓上最后几颗干瘪的、红得发黑的小果子吸引,伸手去拨弄。指尖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和枯枝间摸索。
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带着泥土湿气的小东西。
我迅速将它攥入手心,用宽大的袖袍遮掩,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慢慢踱回了廊下的圈椅中。
重新坐下,背对着远处的宫女,我将那东西悄悄移到掌心查看。
是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鹅卵石。灰扑扑的颜色,与宫中铺地的石子毫无二致。但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我捏着石子,指尖在粗糙的表面细细摩挲。没有字迹,没有刻痕。
这不是普通的石子。是“夜不收”用来传递最简短、最紧急信息的“石信”。需要用特殊药水浸泡,或者用火微微炙烤,才能显露出上面用秘法书写的、极其细微的字迹。
我身上没有药水,也无法在宫女眼皮底下生火炙烤。
但沈晏既然用这种方式传递,必然料到我无法立刻解读。这石子本身,或许就是信息的一部分?或者,他另有安排?
我将石子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漠北风雪的寒气,也带着一丝属于他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没事。他还在行动。他记得我。
这就够了。
至少,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被困在这座金丝笼里。
接下来的两日,那枚石子成了我唯一的、与外界那真实而危险的世界,微弱却清晰的联系。我每日都会找机会,独自在那丛忍冬藤附近逗留片刻,有时是赏(枯)花,有时是看(没有的)虫,指尖总会“不经意”地,触到一两枚新的、同样灰扑扑、不起眼的小石子。有时一枚,有时两枚,放置的位置也略有不同,似乎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我没有再试图解读。只是小心地将它们收集起来,藏在枕下一个隐秘的夹层里。触摸着那些冰凉粗糙的小石头,就像触摸着沈晏在那片我看不见的黑暗与迷雾中,一步步前行的、坚定而孤独的足迹。
直到第九日,黄昏。
陈太医照例来请脉,开方。他絮叨着“殿下气色稍好,然内里虚空,还需静养”,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大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用普通桑皮纸包裹的、扁平的、书本大小的东西,极其自然地,混在一摞新开的药方里,递给了我身旁的大宫女。
“这是老臣近日翻阅古籍,寻到的一本前朝流传的、关于调理心脉、固本培元的养生手札抄本,其中有些导引吐纳之法,或对殿下康复有益。殿下闲暇时,或可一观,但切记不可劳神。” 陈太医捻须道,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交代一味寻常药材的煎法。
大宫女接过,恭敬地放在我手边的炕几上。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陈太医费心。”
陈太医躬身退下。我让宫女们都退到外间,只留下那本“养生手札”。
殿内光线已经有些昏暗。我拿起那本薄薄的、用最普通的桑皮纸做封皮、线装粗糙的册子。入手很轻。翻开,里面是工整却略显潦草的簪花小楷,抄录的确实是一些调理气血、静心养性的篇章,字里行间,还夹杂着一些简单的经络图示。
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我知道,沈晏的消息,绝不会通过陈太医,用如此“正常”的方式传递。除非……这册子本身,有问题。
我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直到翻到大约册子中间的位置,动作微微一顿。
这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前后页略微厚实一些,手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而且,这一页抄录的文字,墨色似乎也比别处更淡一些,像是掺了水,或者……用了不同的墨?
我凑近些,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看去。那淡一些的墨迹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加模糊的、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的、极其纤细的笔画痕迹。不像是抄录的养生文字,倒像是……另一层字?
是“密写”!用特殊药剂书写,平时看不见,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显现!
我心头狂跳。是丁,陈太医是太医,最有机会接触各种药物,调配出显影的药水,或者知道用何种方法(如烘烤、熏蒸)让字迹显现,而不引起怀疑!他刚才特意叮嘱“闲暇时一观”,或许就是一种暗示!
需要什么条件?火烤?水浸?还是……某种药水?
我目光扫过炕几上,陈太医留下的、那碗尚未喝完的、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汤。
药汤……他每次开的药方都不同,但药汤的气味、颜色,似乎总有细微差别。今天的这碗,苦味似乎格外浓烈,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的、类似于白矾燃烧后的、略带刺鼻的酸气?
难道是……用这碗药汤?
我迟疑了一下,但想到沈晏,想到那些冰冷的石子,想到外面那片未知的迷雾。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汤,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用指尖蘸了些许药汁,极其小心地,涂在那页可疑的纸张上。
深褐色的药汁迅速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将原本淡色的字迹染得更模糊。我的心一沉,难道错了?
然而,就在药汁渐渐渗透、纸张变得半透明之际,那被药汁浸染的区域,原本模糊的笔画痕迹,竟然开始逐渐变深,显现出清晰的、铁锈红色的字迹!与褐色药汁混合,形成一种诡异的、带着血气的暗红!
成功了!
我强压住激动,迅速用干净的布巾吸掉多余的药汁,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辨认那些浮现的字迹。
字迹很小,很密,是沈晏惯有的、瘦硬凌厉的笔锋:
“昭阳:安。追查受阻,痕迹至京畿‘白云观’而绝。观主清虚,疑与前朝有关,深居简出。‘枫’或藏匿其中,或已转移。欲入观查探,然观似有异,守卫隐晦,恐涉邪术。三日后子时,若未归,或此信为最后。石信地点,藏有‘犀照’粉,遇火可现形,或可助你。保重。沈。”
字迹到此为止。最后“沈”字的一竖,拉得有些长,微微颤抖,仿佛书写时心境激荡,或伤势未愈。
我握着那页纸,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白云观?京郊那座颇有名气、香火却不算鼎盛的道观?观主清虚?前朝?邪术?
沈晏要去那里查探!而且,预感到了极大的危险!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三日后子时,若未归,或此信为最后。”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我的心里,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和恐慌。他要去做最危险的事,可能回不来。而这封信,这用密写药水、通过陈太医冒险传递的消息,可能是他给我的……最后交代。
不!不能这样!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但我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它流下来。不能慌。沈晏还在外面,在危险中。他把最后的信息,和可能帮助我的东西(“犀照”粉),留给了我。他不是要我去救他(他知道我重伤未愈,出不了宫),而是……在安排“后事”?还是说,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希望我能用他留下的东西,做些什么?
石信地点,藏有“犀照”粉……
我猛地想起那些被我藏在枕下的、冰凉的小石子!沈晏留下的石子,不止是信号,里面还藏着东西!是丁,那些石子看似普通,但若中间是空心的,或者有夹层,藏入遇火方能显形的“犀照”粉,完全可能!
他早就计划好了。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包括可能遭遇的危险,和万一他回不来,我能用他留下的东西,做些什么。
可是,我能做什么?我困在这深宫之中,重伤未愈,身边耳目环伺。就算有“犀照”粉,就算知道白云观可能有问题,我能怎么帮他?怎么去查?
无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但这一次,其中混杂了更多尖锐的、名为“恐惧”和“不甘”的刺痛。
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不能像在漠北那样,只能被动等待,祈祷!沈晏在为我、为父皇、为这个江山搏命,而我,却被“保护”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