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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我沈晏心中,唯你一人 靖国公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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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公府的静,是熬出来的。白日里,匠人、仆役穿梭,修复着那场浩劫留下的疮痍,锤凿声、锯木声、搬运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忙碌的、属于“新生”的噪音。可入了夜,尤其过了亥时,当最后一批工匠和仆役也打着呵欠散去,整座府邸便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迅速沉入一片与周遭繁华京都格格不入的、近乎死寂的黑暗与沉默之中。只有巡夜家将手中灯笼那点昏黄的光,如同巨兽皮肤上流萤般的、不安的眼睛,在曲折的回廊、幽深的庭院、以及那些刚刚修补好、还散发着新鲜木料和油漆气味的门廊窗棂间,迟缓地、规律地移动。
我藏身在靖国公府后园,一丛与老梅树隔着一道曲折回廊、一片假山、恰好能望见梅树树冠、却又能被假山阴影和茂密(半枯)藤蔓完美遮掩的、废弃的太湖石洞窟里。身上是进宫前,韩石头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一套最普通的、靖国公府低等粗使丫鬟才会穿的、洗得发白、带着皂角和油烟味的靛蓝色粗布棉袄棉裤,脸上、手上都仔细涂了改变肤色的、带着土腥味的药膏,头发用同样颜色的布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洞窟里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的土腥、苔藓和某种小动物排泄物的混合气味。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蜷缩在阴影最深处,左臂的旧伤在寒气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传来一阵阵酸涩的钝痛。但我顾不上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打更声,以及……那可能从老梅树方向传来的、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更漏的滴答声,仿佛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无限放大,敲打在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每一滴,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距离子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沈晏……他真的能来吗?他的身体,恢复到了可以避开府中层层守卫、独自来到这后园的程度了吗?他约定的“老地方”,真的是这株老梅树吗?还是我理解错了?万一……是陷阱呢?万一,那玉片并非沈晏所传,而是宫中、或者“往生教”残余势力,得知了我们当年的旧事,设下的圈套?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蘑菇,在我脑海中疯狂涌现。我紧紧攥着怀中那片温润的玉片,和那块从未离身的墨玉佩,用它们那微弱的、却恒定的温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沈晏。一定是沈晏。只有他,会用那种“夜不收”的玉片暗号。只有他,知道“老地方”的含义。也只有他,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见我。
我必须信他。就像在江南,在漠北,在白云观,在每一次生死边缘,我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样。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子时的更鼓,终于从遥远的外城方向,隐隐传来。
“咚——咚——咚——”
沉闷的钟声,穿透寂静的夜空,也穿透了我紧绷的心弦。
来了。时间到了。
我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假山另一侧、那片被稀疏星光和府中零星的灯笼余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的、老梅树所在的空地。
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没有身影,没有脚步声。
难道……他真的来不了?还是……我错了?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思念而产生了幻觉,那玉片只是某个巧合时——
老梅树那遒劲盘曲的、光秃秃的枝干阴影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仿佛夏夜萤火虫般的、却更加稳定的光芒,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很弱,在黑暗中却异常清晰。它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节奏,明明灭灭,闪烁了三下,停顿,又闪烁了两下,再停顿,最后,再次闪烁了三下。
三长,两短,三长。
和玉片暗号的含义,一模一样!是沈晏!他真的来了!就在那里!
巨大的狂喜,瞬间攫住了我!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我。不能冲动!这里是靖国公府,守卫森严,我们此刻的相见,绝不能被任何人察觉!
我强迫自己待在原地,只是同样从怀中,摸出那枚我始终贴身藏着的、沈晏很久以前给我的、用于短距离回应信号的、更小的、同样能发出幽蓝冷光的特制玉珠,用指尖捏住,对着老梅树的方向,以同样的节奏,轻轻按了三下,两下,三下。
幽蓝的光芒,从我指尖微弱地闪过,没入黑暗。
对面的光芒,在我回应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再次闪烁起来。这一次,是两短,一长,一短。
意思是——“安全,过来,小心。”
他让我过去!他确认了安全!
我再无犹豫,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藏身的石洞中滑出,借着假山、枯树、回廊立柱的阴影掩护,压低身体,用秦老当年所授的、最基础的潜行步伐,朝着那株老梅树,快速而隐蔽地摸了过去。
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布满碎石和枯草的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夜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处巡逻家将隐约的交谈和脚步声。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竖着,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落。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当我终于绕到假山另一侧,看到那株在稀疏星光下,沉默矗立的老梅树,和树下那个倚靠着粗壮树干、披着一件厚重墨色斗篷、将全身都笼罩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时,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沈晏……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来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凝视着老梅树光秃的枝桠,又似乎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夜风吹动他斗篷的下摆,轻轻拂动。他的身影,比我记忆中,清瘦了许多,也……单薄了许多。但那挺直的脊背,那沉默如孤峰般的气息,却依旧是我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模样。
我停住脚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隔着弥漫的夜色和眼中翻涌的泪水,贪婪地、近乎窒息地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梦境般不真实的重逢。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到来,缓缓地,转过了身。
斗篷的兜帽,微微掀开了一角。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灯笼的余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只是,比除夕那夜在紫宸殿广场上看到的,更加苍白,也更加……憔悴。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影,脸颊瘦削得几乎脱形,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青黑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那双深潭般的、曾映照过江南烟雨、漠北风雪、宫闱烈火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如刀,也没有了诏狱那夜的冰冷审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极度疲惫、劫后余生的沧桑、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却又异常清晰的、滚烫的温柔与……思念。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无边的夜色,隔着生与死、血与火、漫长分离与绝望等待的鸿沟,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强装的镇定与坚强。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好不好,想扑进他怀里,感受他是否真实,是否还有温度……但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昭阳。”
他先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干涩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和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极度疲惫。但每一个字,却都像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砸在这寂静的夜空里,也砸在我的心上。
只这一声呼唤,我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
我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踉跄着,扑了过去!
他没有动,只是在我扑到他面前的刹那,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我。
他的怀抱,冰冷,瘦削,隔着厚厚的斗篷,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骨头的轮廓。但他搂着我的手臂,却异常有力,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将我揉进他骨血里的、滚烫的珍惜与……颤抖。
我将脸深深埋进他冰冷的、带着淡淡药味和熟悉清冽气息的肩窝,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瘦削的腰身,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变成一场醒来即散的、冰冷的幻梦。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沈晏……沈晏……” 我一遍又一遍,哽咽地、破碎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要将这数月来所有的恐惧、思念、无助,都融进这两个字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拍抚着我剧烈颤抖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却异常珍重的笨拙。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呼吸喷洒在我的耳畔,温热,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伤病的虚弱。
我们就那样,在老梅树下,在这无边的夜色和寂静中,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漫长分离中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生死未卜,所有的绝望等待,都融进这个迟来的、带着血与火气息、却也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沈晏轻轻松开我,但手臂依旧虚虚地环着我的腰,支撑着我因激动和虚弱而有些发软的身体。他低下头,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我苍白憔悴的容颜,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最后,停留在我左臂那即使隔着厚厚衣物、依旧能隐约感觉到轮廓的疤痕位置。
他的目光,骤然一深,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楚、自责,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对不起,” 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痛楚,“让你……受苦了。”
只这一句,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我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再次哽住,只能更紧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唯一的真实。
“你的伤……怎么样?”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太医怎么说?你怎么能……怎么能出来?这里守卫……”
“我没事。” 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沈晏式的笃定,“伤在将养,已无性命之忧。府中守卫……韩石头他们,在帮忙。”
韩石头!他还活着!而且,在帮沈晏!我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这意味着,沈晏的“醒来”和“行动”,并非完全自主,也并非全无风险。韩石头他们固然忠心,但这里是靖国公府,是父皇眼下重点“关注”的地方……
“宫里……父皇那边……” 我迟疑地问,心中充满了不安。
沈晏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靖国公府主屋的方向,那里面闪烁着幽微的灯火,也象征着无处不在的、帝王的耳目与掌控。
“陛下知道。”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我醒来的事,瞒不过陛下。我今夜能出来,也是……得了陛下默许。”
父皇默许?他知道沈晏要来见我?甚至……默许了这次危险的夜会?为什么?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还是……他真的,愿意成全我们?
“那玉片……” 我拿出怀中那片温润的玉片。
“是我让韩石头,用旧日‘夜不收’的渠道,混在送入宫中的一批修补玉器的边角料里,设法送到你手中的。” 沈晏接过玉片,指尖在那微小的孔洞边缘轻轻摩挲,“只有这种方式,最不起眼,也最难追踪。‘老地方’……除了这里,我想不到别处。”
果然是他。也只有他,能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用如此巧妙而隐晦的方式,将消息传递给我。
“你……你是怎么醒的?那天之后……” 我急切地问,关于他昏迷的日日夜夜,关于那玉玺残片和李承枫的血脉为引,关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沈晏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腥、恐怖、却也决定了一切的除夕子夜。
“那日……我以身为引,撞入那邪阵核心,本已抱了必死之心。” 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阵法,是清虚老道以李承乾留下的前朝秘法为基,融合了南疆黑巫禁术和‘往生教’邪法,以玉玺核心残片为阵眼,以那孩子的特殊血脉为祭品与媒介,意图强行篡夺国运、甚至可能……召唤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逆天邪阵。我闯入时,阵法已近完成,威力……超乎想象。”
他顿了顿,似乎仍在回忆那恐怖绝伦的力量。“我的冲击,扰乱了部分阵基,但也几乎被那邪恶的力量当场撕碎。是陛下……在最后关头,以自身真龙之气为引,结合那玉玺残片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真正的‘国运龙气’,强行压制、并试图逆转阵法。还有那个孩子……李承枫,在阵法最混乱、反噬最剧烈时,他体内前朝皇室的血脉,似乎与玉玺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加上南疆黑巫血脉带来的、对邪术的部分抗性……几股力量,在那瞬间,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碰撞、交织、湮灭……我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那玉玺残片的光芒,和那孩子颈后枫叶胎记发出的红光,一起没入了我的身体……”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正是当日父皇放置玉玺残片的地方。“醒来后,陈太医说,我心脉重创,魂魄受损,本该无救。是那玉玺残片中最后一点灵性,护住了我心脉最后一丝生机。而那个孩子……他体内的‘同心蛊’子蛊反噬,加上邪阵冲击,生机也在流逝。不知为何,我们两人的生机,似乎通过那玉玺残片和血脉的奇异联系,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生般的维系。我若彻底死去,他恐怕也活不成。反之亦然。”
共生?沈晏和李承枫的生机,被那诡异的玉玺残片和双重血脉,强行联系在了一起?难怪父皇要将那孩子接入宗室,赐名抚养!这不仅仅是“恩典”或“监视”,更是一种……不得已的、关乎沈晏生死的、诡异的“平衡”与“牵制”!
“那清虚老道呢?还有……‘往生教’的余党,宫中的内应……” 我急切地问。
“清虚……” 沈晏眼中寒光一闪,“在阵法崩溃的核心,被那反噬的邪力和玉玺龙气,双重冲击,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至于‘往生教’余党和宫中的内应,陛下借着这次宫变,发动了最彻底的清洗。钟粹宫、司苑局、针工局,以及其他几处乌丝和清虚供出的暗桩,已被连根拔起,相关人员,或死或囚。江南、漠北的残余网络,也正在被龙影卫和各地官府合力清剿。李承乾留下的这张网……破了。”
破了。那张笼罩了江南、渗透了漠北、深入了宫廷、甚至勾连了南疆黑巫、谋划了二十载、几乎颠覆江山的、庞大而邪恶的阴谋之网,终于,破了。
以沈晏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以父皇不惜动用禁忌手段、承受巨大反噬的决绝,以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以这座宫城几乎半毁的惨重代价……破了。
可为什么,我心中却没有多少大仇得报、尘埃落定的轻松与喜悦,只有一片更加沉重、更加茫然、也更加……冰冷的空旷?
因为代价太大了。老刀,无数“夜不收”,浣衣局那两个无辜(或许也不完全无辜)的宫女,紫宸殿前那无数的尸骸,还有……眼前这个虽然活着、却不知被那诡异玉玺和血脉联系、留下了怎样不可知后患的沈晏,以及那个身世悲惨、命运未卜的孩子李承枫……
还有父皇。他看似赢了,稳住了江山,铲除了最大的威胁。但他的身体,在那夜强行逆转邪阵、引动真龙之气后,究竟受到了怎样的损伤?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沧桑,是否真的只是劳累所致?他默许沈晏与我今夜相见,背后又藏着怎样的心思与算计?
“那……以后呢?”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晏,问出了那个最沉重、也最茫然的问题,“我们……以后怎么办?父皇的赐婚……还有你……你的身体……”
沈晏深深地看着我,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我未来的担忧,有对他自身状况的不确定,有对父皇心思的揣测,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尘埃落定前、异常清晰的、冰冷的平静,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
“陛下的赐婚,是恩典,也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是枷锁,是安抚,也是将我们两人,更紧密地绑在他的战车之上,绑在这刚刚稳住、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江山之上的,一种手段。“我的身体……陈太医和那些高僧,也无十足把握。玉玺残片与我心脉相连,那孩子的血脉联系也未彻底切断,未来如何,无人知晓。或许……终生缠绵病榻,成为一个需要靠药物和那孩子生机吊命的……废人。”
“废人”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里!不!他不会的!他是沈晏!是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在龙潭虎穴里、都从不言败的靖国公!他不能……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我只想带他走,离开这个充满了血腥、阴谋、算计和无形枷锁的地方,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有阳光、有青草、有自由呼吸的地方。哪怕前路依旧艰难,哪怕希望渺茫,但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沈晏看着我激动而绝望的样子,眼中那冰冷的平静,终于被彻底击碎,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痛楚的动容与温柔。他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却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昭阳,” 他低声唤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我不会死。至少,在带你看到草坡、飞鸟、远山之前,我不会死。”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依旧被深沉夜色笼罩、但边缘已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天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片我们共同向往的、自由的天地。
“陛下的江山,需要时间稳固。朝中的暗流,需要时间平息。我的伤……也需要时间,去寻那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将领的、冷静的筹划,“我们现在走不了,也不能走。但昭阳,你记住,无论未来如何,无论我是生是死,是健康是残废,是显赫是落魄,我沈晏心中,唯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