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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我必须去 我坐在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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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廊下的圈椅里,身上裹着厚实的、带着阳光味道(或许是宫人用炭火烘烤过的错觉)的锦被,目光越过荒芜的庭院,投向宫墙之外那片更广阔、也更模糊的天空。左臂那道蜈蚣般的疤痕,在春寒的浸润下,依旧会传来隐隐的、如同被无数细针轻轻刺扎的酸胀感,提醒着那场几乎夺去一切的血与火的浩劫,并非遥不可及的噩梦。
掌心那块墨玉佩,被我摩挲得异常光滑温润,几乎要与掌心的纹路长在一起。它不再是冰冷的慰藉,而成了某种与心跳同步的、活着的凭证。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将它紧紧攥住,感受着那恒定的、微弱的暖意,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确认,昨夜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黑暗,终于又熬过去了一天。
高公公来得少了。陈太医依旧每日来请脉,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须,说着“殿下心脉受损,寒气未清,仍需静养,切忌忧思劳碌”的套话,留下大碗大碗、苦得让人舌根麻木的汤药。他不再提“前朝古物”,不再提任何宫中的“异常”,仿佛那场除夕子夜的惊天巨变,连同之前所有的血符、蛊毒、邪阵,都只是史官笔下几行语焉不详、需要被迅速翻过的、晦涩的记录。
宫人们依旧低眉顺眼,步履匆匆,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未来的、小心翼翼的惶恐。昭阳宫的殿宇,在经历了那夜的震荡和随后的紧急修缮后,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原貌,但仔细看去,墙角的裂缝,梁柱上新补的漆色,屋檐下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烟熏火燎的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浩劫的惨烈。
紫宸殿的坍塌部分,正在加紧修复。据说,父皇移驾到了偏殿理政。朝堂之上,关于“除夕宫变”的定性、追查、清洗、封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无数的官员被锁拿下狱,无数的家族被抄没流放,也有无数新的面孔,带着或惶恐、或兴奋、或深不可测的表情,填补着那些突然空出来的位置。血腥的气息,被更加精密的权力运作和文书往来所掩盖,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与紧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重,渗透在宫城的每一寸空气里。
而我,嘉裕公主,未来的靖国公夫人,被这场浩劫的余波,以一种看似荣耀、实则更加微妙的方式,重新“安置”在了昭阳宫里。赐婚的旨意早已明发天下,靖国公府的修缮和婚礼的筹备,也在内务府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可那场婚礼,仿佛被无限期地推迟了。没有具体的日期,没有详细的仪程,只有源源不断送进昭阳宫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以及各种象征着“喜庆”与“恩宠”的物件,堆积在库房里,落着灰尘,散发着一种与这清冷宫殿格格不入的、虚假而沉闷的气息。
因为,沈晏还没有醒。
他被安置在靖国公府(已紧急修缮了部分)最深处的静室里。那里有最严密的守卫,有陈太医和太医院所有圣手轮番值守,有父皇特旨从皇家寺院请来的、据说精通“安魂定魄”之术的高僧日夜诵经。但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如同那夜在紫宸殿广场上一样,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胸膛只有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玉玺残片和那个孩子(现在叫李承枫了)的血脉为引,似乎只是吊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将他悬在了生与死的、最微妙的边界上。
父皇每隔几日,会让高公公里传来口谕,询问沈晏的“近况”,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有时,也会顺带问一句我的“伤势”。我则通过高公公,用最简短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语句,回复“沈将军脉象平稳,仍需静观”,“儿臣伤势渐愈,谢父皇关怀”。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名为“劫后余生”与“帝王心术”的厚玻璃。我能看到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沉重,他或许也能看到我强撑的平静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但我们谁都没有,也不能,去触碰那层玻璃。那场浩劫,改变了太多,也留下了太多无法言说、更不能轻易揭开的伤疤与秘密。
那个孩子,李承枫,被安置在宫中一处僻静的宫苑,由可靠的嬷嬷和太医照料。他体内的“同心蛊”子蛊反噬,加上那夜邪阵的冲击,也受了极重的内伤,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空洞迷茫,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空壳。父皇给他赐了名,录入玉牒,给予了宗室子的待遇,但那份“恩典”之下,是更加严密的监视与隔离。谁也不知道,这个身负双重禁忌血脉、曾被视为“祭品”与“法器”的孩子,未来会怎样,又会给这刚刚稳住阵脚的朝堂,带来怎样的变数。
朝局在动荡中,艰难地寻找着新的平衡。清洗还在继续,但力度似乎有所缓和。新的权力格局在血腥的废墟上,悄然成形。父皇似乎有意在培养几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和寒门出身的官员,制衡那些在浩劫中受损、却依旧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关于江南案、漠北行、白云观、乃至“除夕宫变”的最终定性和后续处理,朝堂上争论不休,各种流言蜚语在宫墙内外悄悄蔓延。有人说李承乾的余党已尽数伏诛,天下从此太平;也有人说,清虚老道并未真正死去,玉玺的其他残片也下落不明,更大的阴谋还在暗中酝酿;更有人说,沈晏昏迷不醒,是受了不可逆转的邪术诅咒,大雍失去了一根擎天之柱……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所有的消息,传到昭阳宫,都已被过滤得只剩下最模糊的轮廓。我像一个被隔离在暴风眼之外的旁观者,只能透过厚厚的窗纸,看着外面影影绰绰、光怪陆离的晃动,听着那些被风吹散了的、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
我只能等。等沈晏醒来,等父皇下一步的旨意,等这场漫长寒冬之后,那或许会到来的、真正的春天。
等待,是比漠北风雪、比诏狱刑房、比“噬心蛊”更加漫长、更加无望的酷刑。它抽干了你所有的力气,磨钝了你所有的感知,将你变成一具只有心跳、却无法行动的、日渐枯萎的空壳。每日,我只能靠着那点掌心的温润,靠着对沈晏那微弱脉搏的、近乎偏执的信念(通过高公公传递的、极其简略的太医脉案),靠着回忆中那些早已褪色、却依旧滚烫的、关于草坡、飞鸟、远山的破碎画面,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垮掉,坠入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深渊。
直到那一日——春分。
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胸闷的灰白,但风里,似乎真的带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泥土解冻和新芽萌动的、湿润的、带着腥气的生机。庭院角落,一株不起眼的、半枯的忍冬藤蔓上,竟然冒出了几点米粒大小的、嫩绿到几乎透明的芽苞。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廊下,看着那几点微弱的绿意出神。掌心那块墨玉佩,被我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玉器轻轻磕碰的、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声响,从庭院另一侧的月亮门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我却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是“夜不收”的玉片暗号!三长,两短,一长——代表“安全,有讯,留意”!
和除夕前夜,沈晏在宫墙外风雪中发出的信号,一模一样!
是谁?是沈晏醒了?通过他留下的旧部传递消息?还是……别的什么人?韩石头?还是“夜不收”中其他幸存者?
我强压住心头的狂跳,不动声色地对身旁侍立的宫女道:“有些乏了,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都退下吧,不用在跟前伺候。”
宫女们恭敬应“是”,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廊庑尽头。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那几株沉默的梧桐,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奇特的玉片敲击声的余韵。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月亮门的方向。门洞空荡,只有那株半枯的忍冬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没有身影,没有异动。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月亮门内侧、那丛忍冬藤蔓之下。和上次一样。
我耐心地等着,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朝着那丛忍冬藤,缓缓走了过去。脚步很慢,带着“伤患”应有的虚浮。
走到近前,我弯下腰,假装被藤蔓上那几点新冒的嫩绿芽苞吸引,伸手去拨弄。指尖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和枯枝间摸索。
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带着泥土湿气的小东西。
不是石子。是……一片薄薄的、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触手温润的……玉片?质地,似乎和我掌心的墨玉佩,同源?
我迅速将它攥入手心,用宽大的袖袍遮掩,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慢慢踱回了廊下的圈椅中。
重新坐下,背对着远处的宫女,我将那玉片悄悄移到掌心查看。
玉片呈淡淡的月白色,质地极佳,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或刻痕,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生成的、如同流云般的纹理。在玉片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小的孔洞。
这是什么?是沈晏新的联络方式?还是……别的什么?
我捏着玉片,指尖在那微小的孔洞边缘摩挲。没有药水,无法显影。但这玉片本身,似乎就蕴含着某种信息?
我试着将玉片凑到眼前,对着灰白的天光,透过那个微小的孔洞看去。
孔洞另一侧的景象,被无限缩小、扭曲,但隐约能看到……似乎是一行用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玉色融为一体的、银白色的丝线,绣成的、蝇头小楷般的字迹?不,不是绣上去的,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光线折射形成的幻影?
我凝神细看,调整着角度。终于,勉强辨认出了那几个小字: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老地方?是指哪里?昭阳宫的月亮门?还是……别的,只有我和沈晏才知道的“地方”?
是沈晏!他醒了?或者,至少,他恢复了一些神智,能够传递出如此清晰、却又如此隐晦的信息!他要见我!在“老地方”!三日后子时!
巨大的狂喜,如同爆发的山洪,瞬间冲垮了我连日来所有强装的镇定与麻木!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但我死死忍住,只是将那片温润的玉片,紧紧攥在掌心,几乎要将其捏碎。
他还活着!他记得我!他要来见我!
可是……“老地方”是哪里?我们之间,有过什么“老地方”吗?在靖国公府?在江南?在漠北?还是在……这深宫之中?
无数个地点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又被一一否定。直到,一个极其遥远、却又异常清晰的画面,跃入脑海——
是靖国公府,后园,那株巨大的、枝干遒劲的老梅树下。那是我和他,在一切尚未开始、尚不知命运残酷的、少年时代,常常偷偷见面、交换心事、分享彼此眼中那片狭小却自由的天空的“老地方”。他曾在梅树下,笨拙地递给我一枝初绽的、带着寒香的梅花。我也曾在那里,看着他舞剑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如同矫健的孤鹰。
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尘封在记忆最深处、也最柔软的角落的——“老地方”。
靖国公府……如今虽然修缮,但守卫必定极其森严,尤其是沈晏静养之处。他要如何避开守卫,在子时,去到后园的老梅树下?他的身体,能支撑吗?
无数个疑问和担忧,再次涌上心头。但比起这失而复得的、巨大的希望,那些担忧,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无论多么困难,无论多么危险,三日后子时,老梅树下,我一定要去。
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