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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父皇穿着常 ...

  •   父皇穿着常服,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没有任何纹饰。头发用简单的乌木簪束着,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似乎比前些日子在偏殿时,好了些许,但眼底那深沉的疲惫,和眉宇间那股仿佛与这身帝王威仪一同生长、无法剥离的、沉重的、近乎凝固的沧桑,却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悸。
      他没有批阅奏章。御案上,只放着一只打开的黑漆木匣。匣内铺着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躺着那块我见过、也亲手触碰过的、颜色暗沉、边缘焦黑、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温润光泽的、传国玉玺的核心残片。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匣中的玉玺残片上,仿佛在凝视着一件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无比遥远的、古老而神秘的事物。听到我和高公公进殿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手指,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抚过玉玺残片那焦黑的边缘,仿佛在抚摸一段凝固的、属于帝国与个人的、最惨烈的伤痕。
      “儿臣参见父皇。” 我走到御案前,依礼下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干涩。
      “平身。” 父皇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玉玺残片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审视、猜忌,或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疲惫、审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伤的了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我完全无法解读的、沉重的决断。
      “昭阳,”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寂静,“你来了。”
      “是。不知父皇召见,有何吩咐?” 我垂首站立,目光低垂,不敢与他对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父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久到殿内那奇异的草药香气,仿佛都沉淀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看看这个。” 他终于再次开口,指了指御案上的黑漆木匣。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匣中的玉玺残片上。距离如此之近,我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残片虽然暗沉焦黑,但内里似乎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如同活物般的、白玉色的光晕在流转。那光晕的节奏,缓慢,平稳,带着一种与心跳截然不同的、古老而神秘的韵律。这就是当日护住沈晏心脉最后一线生机、也吸收了那孩子(李承枫)部分血脉共鸣的、蕴含着所谓“国运龙气”的、前朝传国玉玺最核心的部分。
      “父皇……” 我迟疑地开口,不明白他让我看这个的用意。
      “此物,你也见过了。” 父皇缓缓说道,目光重新落回玉玺残片上,仿佛在对着它说话,“它救了沈晏的命,却也与他,还有那个孩子,结下了无法斩断的、诡异的联系。太医束手,高僧无策。这联系是好是坏,未来如何,无人能知。”
      我的心,猛地一沉。父皇果然知道了沈晏真实的身体状况,也知道了那诡异联系的棘手之处。他此刻提起,是终于要对此事做出“处理”了吗?会是什么样的“处理”?强行分离?代价是什么?还是……更极端的办法?
      “朕知道,你与沈晏,情深义重。” 父皇的声音,将我纷乱的思绪拉回,他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我,那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我心底所有的恐惧与希冀,“除夕宫变,他舍生忘死,于国有功,于朕有恩。朕赐婚,既是成全,亦是酬功。然……”
      他顿了顿,手指再次抚过玉玺残片那焦黑的边缘,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然此物,乃国之重器,其力诡异,其性难测。沈晏与之相连,是福是祸,尚在两可之间。而那个孩子……李承枫,身负双重禁忌血脉,与沈晏生机共生,其未来,亦不可知。此二人,如今皆是我大雍隐患,亦是……朕心头之刺。”
      “隐患”?“心头之刺”?父皇果然是这样看待沈晏和李承枫的!在他眼中,他们不仅是功臣和“宗室子”,更是与这诡异玉玺紧密相连、可能引发未知变数的、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父皇要做什么?他要对沈晏和李承枫下手吗?以“消除隐患”为名?
      “父皇!” 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颤抖,“沈晏对父皇、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如今重伤未愈,皆是因护驾、护国所致!那李承枫……他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孩子!求父皇明鉴,万不可……万不可因这不可知的‘隐患’,而……而……”
      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泪水汹涌而出。我不能想象,如果父皇真的对沈晏和李承枫动了杀心,或者采取了什么极端措施,我该如何面对。
      父皇看着我泪流满面、近乎崩溃的样子,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剧烈翻涌,有痛惜,有不忍,或许……也有一丝挣扎。但他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昭阳,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帝王特有的、冰冷的平静,“朕并非要对他们不利。恰恰相反,朕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或许能解开这玉玺之谜,也能给他们二人,带来一线真正生机的事。”
      我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父皇。解开玉玺之谜?带来一线生机?父皇要我做什么?
      “你看看这个。” 父皇没有解释,只是从御案的一角,拿起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扁平的卷轴,递给了我。
      我颤抖着手,接过卷轴,解开锦缎。里面是一幅绘制在某种极其坚韧、微微泛黄、仿佛兽皮般的材质上的……地图?
      地图绘制得极为古拙,线条粗犷,用色暗沉,标注着奇特的山川河流符号,以及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如同天书般的、更加古老的文字注释。地图的中心,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勾勒出一个奇异的、如同莲花绽放、又似火焰升腾的图案,而在图案的中心,同样用暗红色,标注着一个地点,旁边用更小的、我能勉强辨认出的、类似篆书的古字写着——“昆仑墟,玉脉源,神物自晦,待有缘人。”
      昆仑墟?玉脉源?神物自晦,待有缘人?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寻宝图?或者,是记载着某种古老传说、关于玉石(玉玺?)源头秘地的舆图?
      “此图,” 父皇的声音,在我耳边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在追述古老传说的语气,“乃朕早年,于皇家秘库最深处,偶然所得。据前朝秘录残卷记载,此图所指,乃传说中的‘昆仑墟’深处,一处名为‘玉脉源’的秘境。传闻,那里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玉髓孕育之地,亦是最初炼制传国玉玺所用‘和氏璧’核心玉料的源头所在。图中所谓‘神物自晦’,指的,或许就是那玉玺本源之力,在历经劫难、破碎消散后,其最核心的一丝‘灵性’或‘本源’,会遵循某种古老的牵引,回归其诞生之地,陷入沉睡,以待……新的‘有缘人’将其唤醒,或……重新融合。”
      玉玺本源?灵性回归?诞生之地?新的有缘人?
      我心中剧震!难道父皇的意思是……这块玉玺核心残片中蕴含的、与沈晏和李承枫产生诡异联系的、所谓的“国运龙气”或“灵性”,其真正的源头,就在这地图所示的、传说中的“昆仑墟玉脉源”?而要解开沈晏和李承枫身上的诡异联系,甚至可能彻底治愈沈晏的伤势,关键就在于……找到这个“玉脉源”,找到那回归的“玉玺本源灵性”?
      “父皇……” 我抬起头,看向父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巨大的恐惧与抗拒,“您……您是要让儿臣……去寻这‘玉脉源’?去那传说中的‘昆仑墟’?”
      昆仑墟!那是传说中的万山之祖,神仙居所,也是绝地、死地!自古被视为凡人不可及的秘境,充满了无数未知的危险与禁忌!让一个重伤未愈的公主,去寻找这样一个虚无缥缈、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地方?这无异于……送死!
      父皇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不是让你一人去。”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沈晏必须去。只有他,与这玉玺残片气机相连,或许能感应到那‘本源灵性’的微弱呼唤。也只有他,或许能在接近‘玉脉源’时,以其身为媒介,尝试与那本源灵性沟通、融合,或找到解除身上联系、治愈伤势的方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至于那个孩子,李承枫……他身具前朝皇室与南疆黑巫血脉,与这玉玺亦有过短暂而强烈的共鸣。带上他,或许……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但或许是解开此局的关键变数。而且,将他留在宫中,终究是隐患。不如,让他随你们同去。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皆看其自身造化,也看……天意。”
      让沈晏去!还带上李承枫!去那九死一生的昆仑墟,寻找虚无缥缈的“玉脉源”和“玉玺本源灵性”?!
      这计划,听起来疯狂,荒谬,几乎毫无成功的可能!沈晏重伤未愈,李承枫更是半死不活,加上我这个同样伤病缠身的公主……这样的组合,去闯那传说中的绝地,不是送死是什么?
      “父皇!这太危险了!沈晏他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更别说去昆仑墟那样的险地!李承枫他……他更是什么都不懂!还有儿臣……” 我急得语无伦次,泪水再次涌出。
      “正因危险,正因看似绝路,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父皇打断我,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的冷酷与决断,“留在京城,沈晏的伤,无药可医,只能靠着药物和那孩子的共生联系,苟延残喘,最终或许会在某次未知的反噬中,痛苦死去。那孩子,也将永远是一个被囚禁、被监视、命运未卜的‘隐患’。而你,昭阳,你将守着这样一个活死人般的夫君,和一个诡异的孩子,在这深宫之中,了此残生。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父皇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进我的心里,将我最后一点侥幸和逃避的念头,撕得粉碎。他说得对。留在京城,沈晏没有希望,李承枫没有未来,我……也将永远被困在这绝望的泥沼之中,看不到丝毫光明。
      草坡,飞鸟,远山。那幅画面,在此刻父皇这残酷而清晰的“未来”描绘映衬下,显得如此奢侈,如此……遥不可及。
      “可是……昆仑墟……那只是传说……” 我无力地挣扎着,声音低如蚊蚋。
      “不是传说。” 父皇的目光,再次落向御案上那张古拙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皇家秘库中,关于‘昆仑墟’和‘玉脉源’的记载,并非孤证。前朝,甚至更早的朝代,都曾秘密派遣过探险队伍,试图寻找。虽大多杳无音讯,但亦有极少数残存记录,证实了那片区域的存在,和其中的……非凡与凶险。此图,是朕所知的,最为详尽、也最可能接近真相的一份。”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我的眼睛:“昭阳,这是朕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救沈晏,也可能彻底解决玉玺隐患的办法。也是……朕能给你的,最后的机会。你若不去,朕会以国公需静养、公主需备嫁为由,将你们三人,分别安置,严加看管。沈晏会在药物和那孩子的‘供养’下,如同活死人般,度过余生。那孩子,也会在深宫高墙内,慢慢耗尽他那特殊的生机。而你……朕会为你另择驸马,保你一世富贵荣华,但此生,你与沈晏,与那段过往,将再无瓜葛。”
      另择驸马?与沈晏再无瓜葛?
      不!我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能!我做不到!沈晏是我用命换回来的,是我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温暖与牵绊!我怎么可能放弃他,去选择什么“一世富贵荣华”?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如果不能看到他好起来,那所谓的“富贵荣华”,对我而言,与这冰冷华丽的昭阳宫囚笼,又有何异?
      父皇看着我的反应,眼中那沉重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更加清晰。他知道,我已经没有选择。
      “此去,九死一生。”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托付江山的郑重,“朕会为你准备最精干忠诚的护卫,最熟悉西域和雪山环境的向导,最齐全的物资和药物。韩石头和他手下残存的‘夜不收’精锐,会全程护送,听从你的调遣。高无庸会负责宫外的一切联络与接应。但前路凶险,超出人力所能预料。能否找到‘玉脉源’,能否解开玉玺之谜,能否救回沈晏……一切,皆看天意,也看……你们的造化。”
      他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将那幅古拙的地图,和那只装着玉玺残片的黑漆木匣,一起,郑重地,放入了我的手中。
      地图粗糙坚韧,玉匣冰冷沉重。
      “昭阳,朕的公主。” 父皇看着我,那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我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帝王的冷酷与决断,有父亲的愧疚与不忍,有对未知命运的担忧,或许……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深藏的期盼。“此一去,山高水远,生死难料。你不再是深宫里娇养的公主,你是大雍的使者,是去为你的夫君、也为这江山,寻找一线生机与答案的……探路之人。朕,在这里,等你的消息。无论是捷报,还是……讣闻。”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你们能回来,带着解决之法回来,朕答应你,沈晏依旧是靖国公,你依旧是靖国公夫人。那孩子……若也能平安归来,朕会给他一个真正的、清净的余生。而你们……朕会兑现诺言,许你们……去看那片草坡,飞鸟,远山。”
      说完,他不再看我,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望向殿外那依旧飘洒着细雨的、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挺直,却仿佛承载了这世间所有的重压与孤独。
      我捧着手中的地图和玉匣,如同捧着两份沉甸甸的、混合了希望与绝望、生机与死路的、冰冷而滚烫的“圣旨”与“诅咒”。
      泪水,早已流干。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无论前路是冰川雪崩,是毒虫猛兽,是诡异秘境,还是更加深不可测的、来自那“玉玺本源灵性”本身的、未知的危险与考验。
      我们,别无选择。
      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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