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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敌袭的信号 出京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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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那日,天色是铁灰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陈年的抹布,沉沉地压在所有人头顶。没有风,空气滞重得令人窒息,带着一股子雨要下不下、淤在云层里的、湿闷的腥气。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没有百姓围观,没有官员相送,甚至连平日巡逻的金吾卫,也远远地避了开去。只有一队沉默的、身着不起眼灰布劲装、连腰牌都刻意遮掩了的护卫,簇拥着三辆同样朴素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青色马车,在粘腻的石板路上,碾出单调而沉闷的、仿佛敲在人心上的、湿漉漉的辙印。
我坐在最中间那辆马车里,身上是便于行动的、与护卫们同色的、窄袖束腰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能抵御风寒的墨色斗篷。没有公主的华服,没有繁复的钗环,只有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将长发紧紧绾在脑后,露出苍白而瘦削的脸。左臂的伤疤,似乎也在这种沉闷压抑的天气里,隐隐作痛,提醒着我那场浩劫的惨烈,以及此行的……前途未卜。
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天幕下的、巨大而巍峨的宫城。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告别。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曾是我出生、成长、挣扎、也几乎葬身的地方。如今,我将要离开它,走向一条更加凶险、却也或许能通往一线生机的、未知的征途。
父皇没有来送。他没有出现。只是在我们出宫前,高公公带着一队沉默的、抬着大箱小箱的内侍,将一应物资、药物、银钱,以及那份古拙的地图和装着玉玺残片的黑漆木匣,送到了我的车上。高公公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在我接过那沉重木匣时,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平静。
“殿下,一路保重。陛下在等您的消息。”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躬身退下,消失在宫门那浓重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韩石头就在我前面的那辆马车里,负责整个队伍的行进、护卫和与沿途“夜不收”残存暗桩的联络。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沉默,也更加……苍老。鬓角的白发多了,眼神深处那种属于“夜不收”的、刀头舔血生涯磨砺出的、冰冷的锐利,似乎也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沉重的、仿佛背负着山岳般的沧桑与疲惫。他只是在我上车前,对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殿下放心”,便再无多言。但我知道,有他在,这支队伍的安危,至少多了几分保障。
最后那辆马车里,是李承枫。他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铺了厚厚软垫、带有固定装置的软榻上,依旧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醒来,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像一株被精心养护、却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诡异的盆景。照料他的是两个父皇亲自挑选的、据说通晓医理、也懂得一些“安魂”之术的年老嬷嬷,和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太医。他们与其说是照料,不如说是……严密的监控。父皇将李承枫交给我,既是希望他那特殊的血脉能在“玉脉源”派上用场,也未尝不是将这个“隐患”彻底带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的、一举两得的安排。
而沈晏……
他没有与我同车。甚至,没有在出行的车队中,以“靖国公”的身份公开露面。
对外,包括对这支队伍中绝大多数不知内情的护卫和仆役,沈晏依旧“伤势沉重”,“在靖国公府深处静养”,“由太医和高僧日夜看护,不宜见风,更不宜长途跋涉”。这既是父皇对他真实状况的掩饰,也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关注和可能的意外。
实际上,沈晏就在我后面那辆看起来装载着沉重药材箱笼的、加固过的马车里。他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内部铺满软垫、带有减震装置、甚至能进行简单诊疗的、如同小型移动病房的密闭空间里。陈太医(他也被秘密安排随行,负责沈晏的日常诊治)每日会定时进入那辆马车,为他诊脉、施针、用药。只有极少数核心护卫和韩石头知道他的存在。
我们甚至无法正常见面、交谈。大部分时间,我只能通过陈太医那例行公事般的、极其简略的脉案回报(“国公脉象平稳”、“心脉略有起色”、“仍需静卧”),来猜测他那边的状况。唯一能确定他还“活着”、并且与我们同在的,是每日清晨,当车队在某处偏僻之地短暂休整时,我能隐约听到,从那辆特殊的马车里,传来的、极其轻微、却异常规律的、属于某种特制玉片敲击的、三长一短的、代表“安好,勿念”的暗号声。
那声音很轻,在清晨的薄雾和鸟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对我来说,却如同天籁。那是我在漫长征途中,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他的、微弱而真实的联系与慰藉。
我们就以这样的方式,沉默地,向着西方,向着那个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一张神秘地图上的、虚无缥缈的“昆仑墟”与“玉脉源”,开始了这趟注定漫长、凶险、希望渺茫的旅程。
最初的一段路,是沿着官道,穿过京畿平原。虽是春日,但天气似乎也随着我们沉重的心情,一直阴沉着。沿途的村镇、田野、河流,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氛围中。农人在田里沉默地劳作,行商匆匆赶路,偶尔有驿马疾驰而过,卷起阵阵烟尘。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如此“平静”,仿佛与那座刚刚经历浩劫的宫城,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只有我们这支沉默而古怪的车队,像一小块格格不入的、移动着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划过这片“正常”的土地。
韩石头将行程安排得极其隐蔽而迅速。不走大城,尽量绕开繁华的驿站,多在荒僻的乡村野店投宿,或者干脆在野外露宿。护卫们分成明暗两拨,明处的负责日常警戒和应对可能的盘查(韩石头准备了完备的、以“南方富商北上采买药材、因家主重病需急返、故而行色匆匆”为借口的身份文牒和说辞),暗处的“夜不收”则像真正的影子,提前探路,清扫可能的障碍,处理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隐患。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不同路面的、单调的声响,马蹄嘚嘚,和护卫们低沉简短的交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无论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重的、名为“未知”与“沉重使命”的阴云。就连拉车的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不寻常的凝重,喷着粗重的鼻息,脚步都有些迟疑。
我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不断向后掠去的、灰蒙蒙的、千篇一律的景色。掌心那块墨玉佩,和怀中那份粗糙的古地图、那冰冷的玉匣,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玉佩,一遍又一遍地、近乎徒劳地研究那份绘制着奇异山川符号、标注着天书般文字、中心点着诡异暗红标记的地图,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关于“昆仑墟”和“玉脉源”的、哪怕最微弱的线索。但那些古拙的线条、陌生的符号、晦涩的文字,对我而言,无异于天书。只有那“神物自晦,待有缘人”八个字,如同魔咒,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中回响,带来一种混合了渺茫希望与巨大不安的、冰冷而灼热的刺痛。
沈晏那边,依旧没有更多的消息。每日清晨那声玉片敲击,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只能从陈太医那越来越凝重的眉头,和偶尔透露出的一两句“国公今日气色不佳”、“心脉似有反复”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他状况的凶险。而那辆特殊的马车,大部分时间都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移动的棺椁,装载着我们此行最大的希望,也装载着最深的恐惧。
至于李承枫,他依旧在昏睡与短暂的、空洞的清醒之间交替。那个沉默的太医,每日会为他诊脉、灌下一些气味奇特的汤药。两位嬷嬷则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规范。他偶尔醒来时,那双黑白分明、却空洞无神的眼睛,会茫然地望向车顶,或者某个虚无的角落,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我的存在,都毫无反应。只有在他颈后那片枫叶状胎记,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或许是马车颠簸,或许是体内那诡异的血脉联系感应到了什么),隐隐泛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泽时,他那空洞的眼神中,才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痛苦、茫然、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远古记忆深处的、恐惧的光芒。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日子,就在这种沉重、压抑、漫无目的般的行进中,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平原,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更加荒凉、植被稀疏的黄土高坡。空气越来越干燥,风也越来越大,带着粗砺的沙尘,打在车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温也在下降,即使裹着厚实的斗篷,也能感觉到那渗入骨髓的寒意。
我们离开了相对安全的京畿地区,进入了帝国的西北边陲。这里人烟更加稀少,城镇更加破败,官道年久失修,变得颠簸而危险。路上开始出现一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看到我们这队看起来颇为“殷实”的车马,眼中会流露出混合了饥饿、警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怀好意的光芒。韩石头安排的暗哨和护卫,变得更加警惕,行路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这一日,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准备扎营过夜。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被最后一抹残阳染成了凄艳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映照着这片荒凉、贫瘠、仿佛被天地遗忘的土地。狂风呼啸着,卷起地面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我裹紧斗篷,走下马车,想活动一下坐得僵硬的身体。左臂的旧伤,在这干冷的大风天气里,又传来了熟悉的、酸涩的隐痛。我下意识地望向沈晏所在的那辆特殊马车。车门紧闭,陈太医刚刚端着一盆用过的、散发着浓重药味的水出来,脸色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凝重。
“陈太医,” 我忍不住走上前,低声问道,“国公他……今日如何?”
陈太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殿下,此处风大,不宜久站。国公……情况不甚稳定。心脉时强时弱,那玉玺残片的气息,也与这西北荒凉苦寒之地,似乎隐隐有所排斥。下官已用了针,也加重了安神固本的药量,但能否撑过今夜……还需观察。”
排斥?玉玺残片的气息,与这片土地有所排斥?是因为这里远离了京城的“龙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还未等我再问,远处负责警戒的护卫,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
是敌袭的信号!
几乎在同时,山坳两侧的荒坡上,以及我们来时的路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数十个身影!他们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袄,手中拿着简陋的、但明显开了刃的弯刀、长矛、甚至还有弓箭,脸上涂抹着灰黑的泥土,眼神在暮色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狠而贪婪的光芒!
是马贼!而且,看人数和架势,绝非寻常小股流寇,而是一伙盘踞在此、专门劫掠过往行商、甚至可能勾结地方溃兵、已成气候的悍匪!
“保护殿下和马车!” 韩石头嘶哑而冷厉的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坳!他苍老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注入了昔日的锐气与力量,如同出鞘的利剑,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挡在了我的身前!所有的护卫,也在瞬间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结成防御阵型,将三辆马车,尤其是沈晏和李承枫所在的那两辆,紧紧护在中间!
战斗,在下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