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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言不由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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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清晰地映照着依偎的两人。霁林几乎是被阎枭半抱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那坚实的手臂上。他的头无力地垂着,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依然红肿湿润的唇。方才巷子里的崩溃、那个侵略性的吻、以及车厢里那番沉重如山的坦白,像一场过于激烈的风暴,席卷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和身体。此刻风暴暂歇,留下的只有透支后的虚软和一片空茫的混乱。
酒精的作用似乎又泛了上来,混合着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他乖顺地靠在阎枭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又强势的气息,这气息与两年前那个少年身上干净却带着倔强的味道截然不同,却奇异地更让他……无力抵抗。或许是累了,或许是潜意识里那点未曾熄灭的依恋在作祟,他暂时忘记了要竖起尖刺,也忘了要伪装那层玩世不恭的壳。
阎枭揽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手按下了顶层公寓的密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温暖明亮的光线倾泻而出,与外面车库和电梯的冷硬感形成鲜明对比。室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一切陈设都昂贵而低调,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整洁和秩序感。
这与霁林那间凌乱、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出租屋,是两个世界。
阎枭将他带到宽敞客厅的沙发边,动作不算温柔却也带着克制,让他坐下。霁林陷进过分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像一株失去了支撑的藤蔓,微微蜷缩着。他抬起眼,环顾四周,眼神里没有好奇或惊叹,只有一种更深的疏离和恍惚。这里太干净,太冰冷,让他无所适从。
阎枭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合身的深色衬衫和马甲,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一旁的酒柜,倒了两杯清水,走回来,将其中一杯递给霁林。
“喝点水。”他的声音比在车里时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基调。
霁林迟钝地接过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他低下头,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垂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因为之前的哭泣,眼尾和鼻尖还泛着动人的红。苍白憔悴的脸色,凌乱的发丝,微微红肿的唇,还有那身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沾着尘土和酒气的旧衣服……组合在一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又妖冶的美感。像一件被无意中遗弃在冰冷殿堂里的、沾染了尘世污秽却依旧难掩光芒的古老瓷器,脆弱得让人心惊,又美丽得让人屏息。
阎枭就站在他面前,没有坐,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掩饰,带着审视,带着评估,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的凝望。从他被泪水濡湿的睫毛,到挺秀却脆弱的鼻梁,再到那张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却依旧形状美好的唇。他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眼前的霁林,褪去了所有伪装。没有了他惯常用来隔开距离的痞笑和调侃,没有了那种刻意表现的满不在乎。只剩下最原始的疲惫、脆弱、茫然,还有……在看到他时,眼底深处那无法彻底掩藏的、细微的依赖和委屈。这种毫无防备的、全然暴露的美丽和脆弱,像最烈的酒,最毒的罂粟,冲击着阎枭两年来自以为修炼得足够冷硬的心防。
他几乎要失控。
想狠狠地将他揉进怀里,吻去他脸上所有的泪痕和不安;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驱散那两年的空白和猜测带来的噬心之痛;想将他锁在这座由他掌控的堡垒里,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他分毫,让他眼里只能看到自己。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与霁林隔着一个礼貌却充满张力的距离。他需要冷静,需要先把该说的话说完。
“感觉好点了吗?”阎枭问,声音尽量平稳。
霁林捧着水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看他。
沉默在奢华的客厅里蔓延,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霁林,”阎枭再次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正式,像是进行一场重要的谈判,“我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对你来说可能一时难以接受。我的身份,我的家庭,还有……我对你的感情。”
霁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点。
“我这样的人,”阎枭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霓虹上,又缓缓移回霁林低垂的侧脸,“从小见过的,大多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面孔。算计,利用,背叛,是家常便饭。所以,我习惯了对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最初对你。”
霁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是,”阎枭加重了语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不一样。你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刻薄和玩笑,底下是比谁都干净的心。你会把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刺的人捡回家,会记得他不经意间说过的话,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挺身而出然后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他每说一句,霁林的头就更低一分。
“所以,你可以放心。”阎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承诺意味,“我对你,没有任何算计,也不会有背叛。我拥有的东西,或许在你看来是负担,是麻烦。但我要告诉你,我的家产,我未来能掌控的一切,只要你愿意,都会是你的。不是施舍,不是补偿,而是……我想给你的,我能想到的、最实际的保障和诚意。”
霁林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家产?给他?这太荒谬了!他想摇头,想拒绝,想说自己根本不稀罕这些。但阎枭的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不容置疑的决心,有深藏的温柔,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不要拒绝我,霁林。”阎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却又隐隐透着危险的意味,“也请你……别惹我生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锁住霁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别想着离开。”
“别让我对你做那些……让我自己事后也会后悔的事情。”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霁林心上。那里面蕴含的潜台词太明显了——强制,禁锢,乃至更激烈的、可能伤害彼此的手段。这不是请求,是警告。来自一个如今已完全有能力、有资本将警告付诸实践的男人的、认真的警告。
霁林的脸色更白了。他听懂了。阎枭在告诉他,游戏的规则已经变了。两年前,他是可以随时关门离开、甚至不告而别的霁林。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阎氏集团的继承人,是那个刚刚轻而易举撂倒几个流氓、将他从绝望边缘拉回来的阎枭。他不再是被动等待的“弟弟”,而是掌控局面的猎手。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窜上来,但同时,心底那点可耻的、对这份强势和独占宣言的悸动,也无法忽视。他知道阎枭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还没想好,想说他们之间差距太大,想说他不确定阎枭的喜欢能持续多久,他不敢赌。他想逃,像以前无数次面对压力和情感时一样,缩回自己的壳里。
可是,当他迎上阎枭那双深不见底、写满了“绝不放手”的眼睛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看到了那眼底深处,除了强势和警告,还有未曾消散的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被他两年来的自我放逐所刺痛的后怕,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害怕再次失去的脆弱。
这个男人,把最真实、最不堪的家族秘密剖开给他看,把最滚烫的心意捧到他面前,同时也把最不容违逆的底线亮了出来。
霁林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灵的。两年的挣扎和放逐,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竖起高墙,累到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一个人的、望不到头的黑夜。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阎枭逼人的视线。
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地,将杯子里剩下的水,一点点喝完。然后,将空杯子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像是一种无声的、疲惫的妥协。
也像是一种默许的开端。
阎枭看着他这副顺从又脆弱的样子,胸口那股几乎要灼伤人的冲动和怜惜交织在一起。他知道,霁林没有明确答应,但至少,暂时不会跑了。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霁林面前,俯身,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强势的钳制,而是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态。
“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放缓,带上了哄劝的意味,“其他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霁林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象征着权力与掌控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阎枭。男人脸上的冷硬似乎融化了些许,眼底深处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更加清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认命般的空茫和疲惫。
然后,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阎枭的掌心。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阎枭立刻握紧,将那点冰凉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控之中。他轻轻用力,将霁林从沙发上拉起来,揽着他,走向卧室的方向。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投射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这一夜,对于霁林来说,是混乱、惊吓、坦白与妥协交织的一夜。对于阎枭而言,则是失而复得后,更加坚定地要将这缕光牢牢锁在身边的开始。
未来如何,风险几许,爱能持续多久?
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这一刻,流浪了许久的孤舟,终于被强势地拖回了注定不会平静的港湾。而那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也终于将最珍视的易碎品,重新捧回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