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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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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污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街灯的光晕在肮脏的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映照着地上那几个仍在呻吟的流氓,和僵持在中央的两人。
阎枭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踏在潮湿的水洼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一步,仿佛踏碎了两年无声流逝的时间,也踏碎了霁林用酒精和麻木勉强构筑的脆弱壁垒。他停在霁林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巷口大部分的光,将霁林困在一片属于他的、带着熟悉又陌生压迫感的阴影里。
两年。时间在少年身上完成了最后的淬炼。他比离开时更高,肩背更加宽阔挺括,裹在剪裁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里,呈现出一种成熟男人才有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曾经青涩冷硬的面部轮廓,如今被雕琢得更加深邃凌厉,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那双眼睛,依旧是霁林记忆里最深的黑,但曾经的倔强、受伤、和偶尔泄露的依赖,已被一层更厚、更冷的冰层覆盖,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某种……历经风霜后的疲惫与锐利。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并非全然平静的波动。
他微微俯身,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手套的质感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去扶霁林,而是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霁林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和他此刻的身份、气质完全吻合。指尖的温度隔着手套,依然传递出一丝清晰的暖意,却让霁林浑身一颤。
阎枭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寸扫过霁林的脸。这张脸,曾是他晦暗世界里唯一的、带着妖冶脆弱感的光源。此刻,在巷子昏暗混乱的光线下,依旧漂亮得惊人,甚至因为两年的自我放逐,平添了一种颓败的、易碎的、惊心动魄的美感。原本白皙的皮肤在酒精和缺乏照料下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睫毛被刚才的挣扎和恐惧濡湿,粘在一起,微微颤抖。嘴唇失去了血色,甚至因为刚才的撕扯和干呕,破了点皮,渗着一点血珠。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几缕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带着未散的惊悸、浓重的醉意,和一种看到阎枭后骤然涌现的、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巨大的委屈。
这张脸,褪去了所有刻意武装的玩世不恭或冷淡疏离,只剩下最原始的狼狈、脆弱,和一种被遗弃后自暴自弃的美丽残骸。
阎枭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冰封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涌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种……近乎暴戾的、想要将眼前人彻底揉碎再重塑的冲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冷漠腔调,却又压抑着一丝难以辨别的紧绷,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响起:
“离开我,你就……这么狼狈吗?”
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霁林混沌的意识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那刻意保持的距离,那居高临下的审视,那话语里若有似无的失望和……谴责?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他溃烂了两年的伤口上。
所有强撑的麻木,所有用酒精麻痹的痛苦,所有深夜独自吞咽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句冰冷的话和眼前这张日夜折磨他却不敢奢望再见的脸,彻底引爆。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不是小声啜泣,而是像崩溃的堤坝,汹涌滚落。滚烫的液体迅速划过冰冷的脸颊,混着灰尘和刚才的冷汗,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张着嘴,大口地喘着气,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阎枭捏着他下巴的手套上,也砸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滔天的委屈与控诉,“为什么丢下我……”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手,抓住了阎枭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隔着昂贵的手套掐进皮肉里。
“你这个混蛋……”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重复,“混蛋……阎枭……你他妈就是个混蛋……你怎么能……怎么能……”
两年的孤寂,两年的自我折磨,两年的行尸走肉,所有的痛苦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眼前这个骤然出现、又曾骤然消失的男人。
阎枭看着他崩溃哭泣的样子,看着他眼泪汹涌地漫过那张狼狈却依旧漂亮得让他心尖发疼的脸,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指。那层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外壳,似乎出现了更多的裂纹。眼底的暗流汹涌澎湃。
他猛地抽回被霁林抓住的手腕,在霁林因为失去支撑而向后仰倒的瞬间,俯身,一手揽住他单薄颤抖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然后——
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侵略性、惩罚性,和一种压抑了两年的、近乎绝望的渴望。他用力地碾磨着霁林冰凉干裂、带着血腥味的唇瓣,撬开他因为哭泣和震惊而微张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席卷了霁林所有的感官,也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哭诉、质问和埋怨。
烟草的味道和清冽的须后水气息,还有独属于阎枭的、深刻入骨的味道,瞬间充斥了霁林的口腔和鼻腔。他像是被抛进了惊涛骇浪之中,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掠夺。挣扎的力气早在崩溃哭泣时耗尽,此刻只能软在阎枭强悍的怀抱里,任由对方肆意索取。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霁林几乎要窒息,久到巷子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不合时宜的虫鸣。
终于,阎枭稍微退开了一些,但手臂依旧紧紧箍着霁林,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喷在对方脸上。霁林的脸颊因为缺氧和激烈的吻,泛起了不正常的红,他眼神迷离,泪痕未干,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阎枭,仿佛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回过神来。
“你……”他艰难地喘息着,找回一丝力气,红着脸,用尽全身力气推了阎枭的胸膛一下。当然,纹丝不动。“……放开。”
声音软糯沙哑,毫无威慑力。
阎枭没有立刻放开,只是稍微松了点力道,让他能顺畅呼吸。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霁林脸上,看着那艳丽的绯红和水光潋滟的唇,眸色又深了几分。
“……为什么骗我?”霁林终于找回了思绪的核心,他看着阎枭,眼底重新聚起水汽,但这次是清醒的、带着伤痛和执拗的质问,“什么阎氏集团……什么少爷……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是不是?为什么这样对我”
阎枭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巷子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凝滞。远处似乎有警笛声隐约传来,大概是刚才的动静惊动了人,或者那几个流氓的同伙报了警。
阎枭终于松开了手臂,但依旧紧握着霁林的一只手腕,仿佛怕他再次消失。他瞥了一眼巷口方向,对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阴影处的两个同样穿着黑色西装、保镖模样的人低声吩咐了一句:“处理干净。”
然后,他不由分说,拉着踉踉跄跄的霁林,快步走向巷子另一端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他将霁林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来,对司机沉声道:“开车。回我那儿。”
车子平稳地驶离混乱的街区,融入城市的车流。车内空间宽敞奢华,弥漫着和阎枭身上一样的冷冽香气,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不堪。
霁林蜷缩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一角,身上还带着巷子里的尘土和狼狈,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情绪尚未平复。
阎枭坐在他旁边,摘下了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他揉了揉眉心,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清晰的疲惫。他侧过头,看着霁林戒备又脆弱的样子,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我不是有意骗你。”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真实,褪去了一些刚才在巷子里的冰冷,“至少,最初不是。”
霁林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阎氏集团,是真的。我是阎家长孙,法律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是真的。”阎枭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但我不是独生子。我父亲……在我母亲病重期间,在外面有一个情人,生了个儿子。”
霁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母亲去世后,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就被接回了阎家老宅。”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一场标准的豪门狗血剧,不是吗?只不过,比电视剧更脏,更残酷。那个私生子,比我更会讨好我父亲,更懂得在家族和董事会里经营人脉。而我……我厌恶那个虚伪冰冷的地方,厌恶那些争权夺利的嘴脸。所以我很早就搬出来独自生活,甚至刻意隐藏身份,去经历一些……普通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霁林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遇到你的时候,我正处在最麻烦的时期。我父亲的健康状况突然恶化,继承权的争夺到了白热化阶段。那个私生子和他母亲,为了扫清障碍,用了些不光鲜的手段。”阎枭的眼神冷了下去,“我流落街头那晚,不是意外。是他们安排的人,制造了点‘意外’,想让我吃点苦头,或者……消失得更彻底一些。”
霁林听得心惊肉跳,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他想起初见时阎枭身上的伤,想起他眼中超出年龄的警惕和戾气。
“你的出现,是个意外。”阎枭的声音柔和了些许,看着霁林,“一个我计划之外,却……照亮了我那段最黑暗日子的意外。你把我捡回去,给我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一碗热饭,还有……”他停了停,似乎在想措辞,“还有你那些气死人的玩笑,和藏在下面的……温度。”
“但我的身份,对我来说是枷锁,对你,可能是灾难。”阎枭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我身边的人都不安全。李特助他们找到我,意味着我父亲那边的人终于顶不住压力,或者对方又有了新动作,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而且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对方利用来攻击我的软肋——尤其是你。”
他看向霁林,目光深邃:“如果我告诉你实话,告诉你我是谁,我面对的是什么,你会怎么样?以你的性格,你会立刻把我推得远远的,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少爷,而是因为你怕麻烦,怕责任,更怕……卷入这种你无法掌控的、危险的漩涡。你会因为我的身份畏惧我,疏远我,你会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向前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不能冒那个险,霁林。你是我在泥潭里挣扎时,唯一抓住的光,是我差点被家族倾轧和人性丑恶吞噬时,唯一的精神支柱。我宁可你恨我,怨我,觉得我是个玩弄感情的混蛋,也不能冒着失去你的风险,让你因为害怕而逃开。”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我喜欢你,霁林。”阎枭看着他的眼睛,终于说出了这句迟到了两年、或许更久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只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甸甸的坦诚。“不是哥哥对弟弟,不是监护人对被监护人。是男人对男人的喜欢,是想占有,想保护,想……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霁林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早已停了,脸上只剩下震惊和一片空白的茫然。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他一时无法消化。
阎枭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但随即又因为霁林接下来的反应而重新拧紧。
霁林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可你……还是丢下我了。” 不是质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带着深入骨髓的伤痛。“你说怕我逃开,可你做的,不就是把我一个人丢下吗?用那种方式……用钱……”
他想起了那个装着五百万的冰冷箱子,想起了李特助公式化的感谢和隐含的警告,想起了自己当时那句卑微的“回来看看我”。
阎枭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痛色和懊恼。“那笔钱……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认为这是最干净利落的处理方式。我默认了,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离开,而且……我以为你会收下。”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我甚至……让李特助留意,如果你收了钱,去了哪里,至少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我没想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霁林:“我没想到,你一分钱都没要。甚至,在我处理好大部分事情,终于可以抽身回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动用了很多关系,找了很久,才在今天找到你。”
他的目光落在霁林憔悴的脸上,染着风霜的眼底,终于流露出再也无法掩饰的心疼和后怕。“如果今晚我再晚到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霁林听着,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号哭,而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裤脚和颤抖的手指。
原来,不是不要他。
原来,他以为的抛弃和背叛背后,是另一个更加残酷汹涌的世界,是身不由己的漩涡,是……另一种形式的、笨拙而绝望的保护。
可是,那两年的痛苦,是真的。那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自我放逐,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信什么。心里乱成一团,悲伤、委屈、愤怒、恍然、还有一丝隐秘的、死灰复燃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车子缓缓驶入一个守卫森严的高档公寓地下车库。阎枭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朝依旧蜷缩在里面的霁林伸出手。
“先上去。”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需要休息。我们……有的是时间。”
霁林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车门外逆光站着的、身形高大的男人。那张褪去少年青涩、变得成熟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错辨的坚持,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颤抖着,将自己冰冷而沾满泪痕的手,放在了阎枭温热干燥的掌心。
仿佛将破碎了两年的魂魄,重新交付。
阎枭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坚定,仿佛再也不会松开。他将他从车里带出来,揽住他虚软的腰,支撑着他,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门无声合上,镜面墙壁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一个高贵冷峻却满眼疼惜,一个狼狈脆弱却美丽惊人。
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在巨大的阴影和未愈的伤痛中,艰难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