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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聚会 ...

  •   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张力中滑过。霁林搬进了阎枭那套顶层公寓,生活起居被安排得妥帖周全,物质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但那种无形的、源自阶层差异的隔阂与压力,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缓慢地侵蚀着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他努力地想融入阎枭的世界,哪怕只是边缘。阎枭带他去私人会所,参加小圈子的聚会,认识那些或出身显赫、或能力卓绝的“朋友”。霁林很用心。他穿着阎枭让人为他量身定制的昂贵西装,面料挺括,剪裁完美,衬得他腰细腿长,那张脸在精致衣装的衬托下,更是漂亮得有些慑人。他努力记住那些拗口的红酒名称,学习辨别雪茄的年份,甚至私下翻看了不少关于艺术品和金融的入门书籍——他虽然没有大学文凭,但阅读量不小,理解力也不差,聊起一些非专业话题,偶尔也能接上几句,言之有物。

      但生活细节上的格格不入,像细小的砂砾,磨得他生疼。

      第一次在会所洗手间,他对着那个造型极简、感应方式与众不同的水龙头研究了半天,水流忽大忽小,溅湿了袖口,引来旁边一位公子哥毫不掩饰的嗤笑。餐桌上,他记得要用外到内的刀叉顺序,记得餐巾的摆放,却在不经意间用错了汤匙,或者喝汤时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他自己甚至都未必意识到,但那些自小浸淫在此类环境中的目光,会敏锐地捕捉到,然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淡淡优越感的眼神。

      阎枭通常不会注意这些细节,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不认为是什么问题。他会自然地帮霁林调整一下领带,或者在他略显局促时,握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放松。但这并不能完全消解霁林的窘迫。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在陌生的环境里愈发沉默,观察着别人的一举一动,暗自模仿,神经绷得很紧。有时候回到公寓,他会累得瘫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心里涌起一阵阵烦躁和自我怀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进入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他看着阎枭,看着这个男人在处理繁重公务后,依然会记得给他带一份他随口提过想吃的点心,会在深夜搂着他,低声说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情话,会为了他和父亲一次次强硬对抗……那份烦躁便又压了下去。为了阎枭,他忍了。

      聚会上,调侃和试探是常态。总有人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地问:“霁林以前是做什么的?这气质,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啊?” 或者,“阎少眼光真毒,霁林这张脸,放娱乐圈也是顶尖的,怎么就被你藏起来了?” 话语里的探究、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佻,霁林听得明白。他只是垂下眼,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不置可否,或者用一句无关痛痒的自嘲带过:“以前瞎混,比不上各位。”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地怼回去,因为知道那会给阎枭惹麻烦。

      阎枭起初会护着他,冷冷地瞥一眼多话的人,或者直接打断话题。但次数多了,或许也觉得霁林过于敏感和忍让,私下里会说:“不用太在意他们,你是我的人,他们不敢怎么样。” 这话是安慰,却也在无形中加深了霁林的认知——他确实是依附于阎枭的“附属品”,他的底气,全部来自于阎枭的“不敢怎么样”。

      时间长了,霁林变得更安静,也更……躲着阎枭。不是身体上的远离,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和退缩。阎枭兴致勃勃规划带他去北欧看极光,去私人海岛度假,霁林听着,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什么光,只是说“你安排就好”。阎枭想跟他聊聊公司里遇到的棘手问题,霁林安静地听着,却给不出任何建议,他那些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小聪明和生存智慧,在阎枭面对的资本博弈和家族倾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开始更多时间待在自己的画室里,对着画布发呆,或者抱着毛球,在阳光房一坐就是一下午。

      阎枭很忙,他正在逐步接手集团核心业务,应对父亲明里暗里的制衡,以及那个虎视眈眈的私生子弟弟的各种小动作。他察觉到霁林的疏离,起初以为是环境不适应,尽量抽时间陪他,带他去些他觉得霁林会喜欢的地方——市井气息的老街,安静的美术馆,甚至他们最初相遇的那片街区。霁林会笑,会配合,但阎枭能感觉到,那层隔阂还在,甚至更厚了。

      他有些烦躁。他出身顶层,习惯了掌控和解决问题。在他看来,他给了霁林最好的物质条件,顶住了家庭的压力,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感情和决心,霁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坦然接受这一切,然后站在他身边?那些细微的、源于自卑和不适的纠结,在阎枭的认知里,有些难以理解,甚至觉得是霁林“想太多”、“不够信任他”。

      裂痕,在误解和沟通不畅中悄然滋生。

      那天,阎枭提前结束了一个不太愉快的会议,心里憋着火,开车路过霁林工作的摄影工作室附近,想顺道接他下班,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他看到了工作室楼下,霁林正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是陈锐。

      陈锐似乎情绪激动,抓着霁林的手臂,正在说着什么,脸涨得通红。霁林背对着阎枭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但并没有激烈挣脱,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也在解释。

      阎枭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一半。他静静地看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陈锐。那个霁林曾经在他怀里哭着喊“我要阎枭”时,抱着霁林安慰的男人。那个霁林过去生活圈子里,为数不多的、“哥们儿”一样的存在。

      阎枭知道霁林和陈锐一直有联系,霁林提过,说陈锐偶尔会找他喝酒,抱怨生活。他当时没太在意,甚至觉得霁林保留一点过去的社交是好事。

      但此刻,看着那两人在街头拉扯,陈锐激动的姿态,霁林没有立刻甩开的动作……一些不太好的联想,混杂着这些日子积压的烦躁、对霁林日渐疏离的不解、以及圈子里那些关于霁林“攀高枝”、“靠脸上位”的闲言碎语,一起涌上心头。

      也许……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也许霁林对他,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坚定?毕竟,他们之间差距如此之大,霁林跟着他,承受了这么多压力和不适,会不会……后悔了?陈锐才是他熟悉的、属于他原本世界的人?

      阎枭没有下车。他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踩下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后视镜里,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他没去质问霁林。骄傲和一种被背叛的冰冷怒意,让他选择了沉默。但他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深深扎下。

      几天后,一场不得不参加的、由阎正宏牵头的高级商务晚宴。阎枭带着霁林出席。霁林显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依旧精心打扮,安静地跟在阎枭身边,扮演着合格“伴侣”的角色。

      宴会上,阎正宏果然“安排”了一个年轻漂亮、家世不俗的名媛,就坐在阎枭旁边。女孩显然受过指点,落落大方,言谈得体,不时与阎枭交谈,话题围绕着阎枭正在推进的项目和国际经济形势,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桌上其他人也心领神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阎枭和那位名媛,夸赞两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霁林被彻底忽略了。仿佛他只是阎枭带来的一件漂亮摆设,此刻正主出现,摆设便失去了意义。他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味同嚼蜡。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眼神复杂,带着怜悯、好奇,或者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阎枭心里憋着火。对父亲这种手段的不齿,对霁林近日疏离的怨气,还有那天看到陈锐拉扯时种下的怀疑,混杂在一起。他故意没有像往常那样照顾霁林的感受,甚至没有多看霁林一眼,反而与那位名媛交谈得更投入了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性的微笑。

      席间,服务生过来添茶。霁林心神不宁,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时,不小心碰到了刚斟满滚烫茶水的杯壁。

      “嘶——”他烫得猛地缩回手,指尖瞬间红了。

      这小小的意外,在刻意营造的和谐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那位名媛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即掩口轻笑:“霁林先生没事吧?小心些呀。” 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桌上其他人也看了过来,有人跟着笑了笑,那笑声里并无多少恶意,却充满了对“局外人”出糗的、事不关己的趣味。

      霁林的脸瞬间白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被集体审视、被当作趣事的难堪。他紧紧攥住烫红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低下头,低声说了句“没事”。

      要是以前,以霁林的脾气,早该冷笑着怼回去,或者干脆掀桌子走人。可他现在不能。他是“阎枭的人”,他不能给阎枭丢脸,不能成为别人攻击阎枭的借口。他只能忍。把所有的屈辱、愤怒、委屈,连同指尖的灼痛,一起狠狠咽下去。

      阎枭看到了。看到了霁林被烫到时瞬间泛红的眼眶,看到了他低下头时颤抖的睫毛,也看到了桌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笑意。他心里猛地一揪,几乎要立刻伸手去握住霁林的手。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霁林紧紧攥住的拳头,和那副逆来顺受、默默忍受的样子。这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会为了被家暴的女人挺身而出、会尖锐地调侃回击、甚至会在他面前崩溃大哭的霁林,相去甚远。

      一种更深的烦躁和……失望涌了上来。为什么不敢反抗?为什么总是这样小心翼翼、隐忍退让?是不是因为心虚?因为原本就不属于这里,所以底气不足?

      被各种负面情绪冲昏头脑的阎枭,做出了一个让他日后追悔莫及的决定。

      当那位名媛又一次笑着凑近,递给他一份资料,指尖“不经意”划过他手背时,阎枭没有避开。他甚至抬眼,对上名媛含情脉脉的目光,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包括霁林瞬间抬起的、难以置信的眼眸——微微倾身,在那位名媛涂着精致口红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短暂、却清晰无比的吻。

      很轻,一触即分。

      但足够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然后,桌上响起几声暧昧的轻笑和起哄声。阎正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位名媛脸颊飞红,娇羞地低下头。

      霁林就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最初的那点苍白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一直捏着的、已经凉透的餐巾。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阎枭。只是微微颔首,对着主位的阎正宏,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我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

      说完,他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宴会厅。步伐不疾不徐,背影单薄却笔直,没有一丝狼狈。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阎枭才像被一盆冰水浇醒,心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猛地想站起来追出去,却被父亲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坐下。”阎正宏的声音不容置疑,“一点小插曲,别失了分寸。”

      阎枭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骨节发白。他看着霁林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感到了灭顶的恐慌。

      ---

      霁林没有叫车。他就这样走着,沿着繁华的街道,一步步离开那片灯火辉煌、却让他窒息的地方。夜风吹在他脸上,有些冷,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空空的,方才宴会上的一幕幕,阎枭亲吻别人的画面,那些笑声,那些目光……像默片一样反复播放,却激不起任何情绪。

      他只是走。走过霓虹闪烁的商业区,走过寂静的公园,走向他曾经熟悉、如今却已陌生的平民街区。街道渐渐昏暗,行人稀少。

      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巷子口,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踉跄着撞了出来,差点撞到霁林身上。霁林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那男人却像是找到了目标,混沌的眼睛盯上了霁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哟……美人儿……一个人啊?”他喷着酒气,伸手就来抓霁林的胳膊。

      霁林没有躲。他甚至没有露出害怕或厌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醉汉,眼神空洞,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醉汉见他没反应,胆子更大,一把将他拽进了更暗的巷子深处,将他抵在潮湿肮脏的墙壁上。令人作呕的酒气扑面而来,粗糙的手在他脸上、脖子上胡乱摸着,带着厚茧的拇指蹭过他的嘴唇。

      “真他妈滑……”醉汉含糊地嘟囔着,低下头,带着浓重烟臭味的嘴,胡乱地吻上霁林的脖颈,留下湿漉漉的、令人恶心的触感。

      霁林依旧没动。他仰着头,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狭窄的、被城市光污染映成暗红色的夜空。脖子上传来的粘腻触感和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甚至有点想笑。看,离开了阎枭的庇护,他果然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欺凌、拖进暗巷的“玩意儿”。什么漂亮,什么气质,在绝对的粗蛮和肮脏面前,不值一提。

      醉汉的吻越来越往下,手也开始不规矩地撕扯他的衣服。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嘴唇即将碰到他锁骨的时候,霁林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

      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被冻结了很久的东西,“咔”地一声,碎裂了。

      不是恐惧,不是委屈。

      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愤怒!

      对阎枭故意羞辱的愤怒,对宴会上那些目光的愤怒,对自身无力改变的处境的愤怒,对过去所有欺凌和不公的愤怒,还有……对此刻这个敢碰他的、肮脏醉汉的滔天怒火!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委曲求全,所有的自我压抑,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最卑劣、也最合适的宣泄口。

      霁林猛地抬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顶在了醉汉的□□!

      “呃啊——!” 醉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

      霁林的动作没有停。他像是被某种本能支配,或者说,是积压已久的暴戾彻底释放。他揪住醉汉的头发,将他狠狠掼向旁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巨响,垃圾桶翻倒,垃圾洒了一地。

      醉汉痛苦地呻吟着,试图爬起来。霁林却已经抄起了地上一个空酒瓶,眼神冰冷得吓人,没有一丝温度。他走过去,对着醉汉的肩膀,狠狠地砸了下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醉汉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霁林却仿佛听不见。他扔开破碎的瓶口,又抬脚,狠狠地踹向醉汉的肚子,一下,又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也不知道踢了多少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将心里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绝望,全部倾泻在这个陌生的、倒霉的醉汉身上。

      直到醉汉只剩下微弱的呻吟,蜷缩在垃圾堆里动弹不得。

      霁林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昂贵的西装外套沾了污渍,衬衫领口被扯开,脖子上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口水和红痕。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面目模糊的醉汉,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和一点血迹的手。

      然后,他慢慢地、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流泪。

      而是压抑到了极致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嘶哑而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发出绝望的悲鸣。

      巷子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无人知晓,在这个肮脏的角落,一颗曾经努力想要靠近光明、却最终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回黑暗的心,正在彻底碎裂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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