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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争吵 ...

  •   深夜的路边烧烤摊,烟火气混杂着油脂炙烤的焦香,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简陋的折叠桌,塑料板凳,扎堆的啤酒瓶,喧闹的划拳声,这才是霁林骨子里熟悉且感到松弛的环境。他独自坐在角落,面前堆着几个空酒瓶,烤串没动几根,烟倒是抽了大半包。

      昂贵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搭在旁边空着的塑料凳上,沾了巷子里的污渍,显得有些落魄。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上被粗暴吻过的红痕在昏黄的灯泡下若隐若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指尖夹着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阎枭找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霁林坐在一堆市井喧闹里,漂亮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像一幅色调冲突却和谐的油画。阎枭心里那团因为找不到人而烧了半夜的邪火,在看到霁林这副平静的样子时,瞬间烧得更旺。

      他推开几个醉醺醺的酒客,大步走到霁林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油腻的地面上,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霁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我找了你三个小时。”

      霁林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撩起眼皮看他。眼神清亮,没有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了然的平静。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点他久违的、却又比以往更冷的痞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语气平淡。

      阎枭没坐。他只是盯着霁林,盯着他脖子上那块碍眼的痕迹,盯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胸口的怒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交织着,最终化为一句冰冷的质问:

      “我吃穿用度,哪样亏了你?嗯?”他微微俯身,逼近霁林,“带你进最好的圈子,给你我能给的一切,顶着我爸的压力,就为了把你留在身边。你他妈……凭什么给我甩脸色?凭什么一声不响就走?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但慑于他骇人的气势,又赶紧移开视线。

      霁林静静地看着他发火,等他吼完,才不紧不慢地弹了弹烟灰,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蒂摁灭在一次性塑料碗里。动作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雅,与这环境和他此刻的狼狈形成诡异的反差。

      “阎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直抵阎枭耳中。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柔软、依赖,或者刻意的调侃,只剩下一种疲惫后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任何煽情,却像一记重锤,砸得阎枭瞳孔微缩,怒火都为之一滞。

      “所以,”霁林继续,目光平静地与阎枭对视,“为了你受委屈,我无所谓。学那些我一辈子用不上的餐桌礼仪,忍着那些人的打量和调侃,努力想融入那个我根本不属于的世界……这些,我都可以忍。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痞气的弧度加深了些,却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但我发现,我可能搞错了。”

      “或许,你并不是爱我。”霁林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你只是……感激。感激我在你最低谷的时候,像捡流浪狗一样把你捡了回去,给了你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或者,是新鲜感。我这种出身,这种性格,对你来说很新鲜,是不是?”

      他拿起桌上半瓶啤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微微蹙了下眉。

      “今晚那个女人,就很适合你。漂亮,懂事,家世好,跟你在一个圈层,有共同话题,能给你事业带来帮助。”霁林放下酒瓶,玻璃瓶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才是你父亲,你们那个世界,认可的未来伴侣。而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漂亮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可能只适合做情人。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需要的时候招之即来,厌烦了或者有更合适的了,就挥之即去。”

      阎枭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霁林摇摇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阎枭,我不喜欢玩小说里那种你误会我、我误会你的把戏,太累了。我也不认为,是我配不上你。”

      这话他说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骄傲。“我霁林,虽然穷,没上过好大学,但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心地不坏,长得也还对得起观众。我从来就不觉得,我低谁一等。”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点恳切:“但是,继续这样下去,对我们都不好。我会越来越累,越来越不像我自己。而你,会因为我和你的家庭对抗,损耗精力,影响事业,甚至可能失去更多。我们只会越陷越深,互相折磨,我是为了你好”

      “阎枭,你得好好活着。”霁林看着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和温柔,“我说过的。”

      他指的是很久以前,那个雨夜,他说“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此刻,他把这句话,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

      “所以,忘了我吧。”霁林扯出一个近乎完美的、释然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的底色是苍白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回你的世界,我过我的日子。这样对谁都好。”

      他说完了。一番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体贴。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是冷静地分析,然后给出一个他认为“对谁都好”的结局。

      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和哭诉,都更让阎枭感到恐慌和……暴怒。

      因为太理智了。理智得不像那个会在他怀里崩溃大哭、会为了一点温暖就收起所有尖刺的霁林。理智得仿佛,真的要抽身离开了。

      “什么都没发生?”阎枭盯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戾气,“霁林,你他妈是我的人!从我把你从那个巷子里带回家开始,你就是我的!你现在想轻飘飘一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把一切都抹掉?你把我当傻逼耍呢?!”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霁林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霁林吃痛,眉头蹙起,却没有挣扎。

      “你不要我的钱,”阎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吻别的女人,你他妈都能云淡风轻地坐在那儿,然后体面地离开!霁林,我现在倒是有点信了,信别人说的那些话了!你就是个没心没肺、只会勾引人的狐狸精!你根本就没爱过我!你爱的只是我能给你的庇护,或者,你他妈根本就谁都不爱!你就是个冷血动物!”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霁林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光,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口不择言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伤害,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

      原来,他所有的忍耐,所有的退让,所有的试图理解和体谅,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云淡风轻”,是“没心没肺”,是……根本不爱他的证据。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腕,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充满了浓重的疲惫和……终于彻底死心的苍凉。

      他不再解释,也不再争辩。

      只是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阎枭那几乎要捏碎他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皮肤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很快会变成淤青。

      他站起身,拿起旁边凳子上那件沾了污渍的昂贵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然后,他再次看向阎枭。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空了。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委屈,也没有任何留恋。

      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随你怎么想吧。”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累了,阎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挤开喧闹的人群,走进了路边摊后面更深、更暗的夜色里。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寂寥。

      阎枭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攥住霁林手腕的触感,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累了”。

      满腔的怒火和指控,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恐慌,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彻底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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