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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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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能不能陪我去训练”裴玹摸摸鼻尖。
祁望书不解,“去哪?你要训练什么”
“我报了400米”裴玹解释。
祁望书伸出胳膊指向后面的费子停。
“辅助跟我啊!会不会玩!”
“别抢蓝,我是打野你是打野?”
费子停蹲在桌子底下打游戏,钻了监控视野的空子,捂不住监控的耳朵。
感受到两道炙热的目光,费子停艰难地从桌子下面钻出半个身子。
祁望书走过去,问他:“你是不是报了三千米?”
费子停又钻回桌子底下,眼睛死盯着手机,两根大拇指不要命地点着屏幕,“对啊,怎么了”
“裴玹要去训练,你跟他一起去呗”
“好啊”费子停边打边回答。
一旁的裴玹突然咳了一声,费子停立马会意,关掉手机,又钻出来。
“我突然想起来周末奶奶要跟我一起去逛超市,还是你陪裴玹去吧”费子停瞬间改口。
祁望书身后的裴玹给他做了个wink。
“嗯……那好吧”祁望书坚定且庄重地答应了,捍卫班级荣耀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祁望书站在镜子面前,短袖外面套着一件薄绒外套。天越来越冷了,考虑到运动会出汗,他还带了一条短裤。
在玄关处换了鞋,刚准备旋开把手。
“去哪?”不冷不淡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周末怎么会在家?祁望书心中一颤,但还是面不改色地说:“同学找我给他复习,快要期中考试了”撒谎技术愈发高超。
陈秀春放下正在择的菜,她趿拉着拖鞋,不紧不慢地走向玄关。
祁望书肩上的背包被扯走,“妈你…”。
陈秀春的动作很熟练,她拉开拉链——里面没有任何练习或者一本书。
书包可怜地躺在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注进全力的巴掌。
陈秀春抬眼,眼睛黑黄分明,眼白还有长时间劳累留下的血丝,“不是说去补习吗”
“书呢?”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么多年,祁望书听到这种声音还是会恐惧,生理性的恐惧,青蛙看见蛇一样的恐惧。
祁望书擦去嘴角的血,侧着头,他不敢看陈秀春的双眼。
“同学那里有。”
啪——
“好啊,还敢学会骗人了是吧”陈秀春铆足劲,手像钳子,紧紧锢着祁望书的手腕,拖拽着进了一个存放杂物的地方。他被甩了进去,踉跄一下,堆得高高的箱子尽数落下。
门锁重重撂下,陈秀春气愤的声音隔着门却还是那么清晰,“今天你哪都不许去!”
黑黑黑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
反抗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的潜意识中,只要有一点不顺从他们的心意,换来的就是无休止地暴打、辱骂和被关进杂货间。
祁望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表喀喀作响,指针转到了约好的时间。裴玹该等急了吧。
屋子隔音不好,总是有三轮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零散的聊天声。什么这家人的闺女要结婚了,那家人的孩子不好好上学,天天游手好闲。祁望书木然,眼神有些涣散。
祁云天破门而入,猩红的眼,看样子又喝醉了。
“兔崽子!竟敢骗我”他伸手就要拽住祁望书的头发,祁望书紧紧闭上了双眼。疼痛感并没有从头顶传来。他颤抖着,将眼皮掀开一丝缝隙,哪来的祁云天呢。
他苦笑,祁云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健身房里面是什么样的呢?
他昨天晚上上网查了一下,以免出现什么尴尬的事情,面子捞不住。现在想想还有点可笑,明明都去不了,竟然还在大脑里想着这些东西。
怎么就那么不要脸,舔着脸非要跟人家一起去?现在好了,鸽了人家不说,还莫名奇妙地消失。他的小手机能撑得住连环夺命call吗?
祁望书有点担心自己的手机,太老太卡了。万一爆炸了怎么办,他可没有多余的钱去再买一个手机了,哪怕是十八手的。
裴玹眼看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门口却迟迟没有祁望书的身影。他的心里隐隐不安。
【非衣:你来了吗】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
屏幕上方依旧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非衣:出什么事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喂!”
“祁望书现在还没来,给他发信息也不回”裴玹少有的慌张。
费子停瘫在沙发上,不以为然:“万一路上堵车呢”
对面陷入寂静,然后沉声说到:“他家里…情况特殊”
其实他也不知道祁望书家里的具体情况,但是从当年的初遇就能推出,祁望书的家人对他一点都不好。
叶子黄了,‘下一站望秋社区,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冰冷机械的女声冷不丁地响起,公交车摇摇晃晃,颠的人胃里一直翻涌。
费子停扭头看向沉默一路的裴玹,嘴唇轻启,“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只是那次去整理资料的时候无意看见的”他试图平复裴玹平静表面下的波涛汹涌,可是好像无济于事。
窗外的小摊装着的喇叭大声叫喊,四处追逐的小孩,戴头盔横冲直撞的上班族,红底黄字的招牌一个接着一个。视野里尽是树,电线,小楼,没有高楼大厦的遮盖,眼睛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可是裴玹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不见天日。
祁望书那颗羞耻的心暗暗发作,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具体的住址。上小学的时候,城中村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环境也没有现在好。那时候大家都喊城中村叫窟,贫民窟是国外的称法,人们把前两个字隐去,却还是很难听。
暗绿色的水沟,摇摇欲垂的墙皮,狭窄的巷子只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行走。
圣经里,通往永生的路被叫做窄门。祁望书常常幻想,穿过这条巷子就能获得永生,获得金钱、尊严和爱。来来回回,进进出出,迎接他的只有忽闪的路灯,乱叫的野猫。
后来上初中了,政府出手整改,他家才有了正式的名字。不过他还是在家庭住址那一栏写了隔壁小区的名字。他的不堪与窘迫,是最痛的伤口。
祁望书觉得自己脑袋要爆炸,全身的力气都只剩下一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门外,陈秀春忙碌着,有水流声,然后是切菜声,还有…没有了,他听不下去了。全身好重。
费子停一脚把塑料瓶踢到路边,勾着头四处张望,“你就打算这样一家一家地问吗”
清洁工很少往这里来,巷子太窄,三轮车骑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子口,很麻烦。
裴玹扫视了一圈,摇头:“不,这里不是他的家”
“不是他家还能是谁家”费子停不以为然,“家庭住址上写的就是这里”
裴玹没理他,穿过路口,一家小便利店隐藏在角落。
店面极小,柜台横放在门槛那里,通道只容许一个人进入。里面黑乎乎一片,只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大爷坐在柜台后面吸着烟,帽子还是名牌‘niko’
裴玹走过去,隔着灰蒙的玻璃,他看见了一盒红塔山。
“大爷啊…”裴玹敲敲柜台,闭着眼听曲的大爷从睡梦中清醒,眼眶褶子里藏着浑浊的眼球。
“红塔山五块”说完之后,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费子停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做生意,他张大嘴:“大爷!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不买就滚!”大爷气的胡子都颤了颤,口气还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裴玹将费子停往身后拉拉,掏出手机,扫了那个绿色的码。
‘vx收款100元’
大爷猛地睁开了眼,露出一嘴黄牙。此时他的眼睛甚至都变清澈了。
“两位想问点啥”他殷勤地问。有钱就是大爷,哪怕对方是学生。
费子停呵呵一声。
“这里有没有住过一个叫祁望书的男生”裴玹问他。
大爷摘下niko帽子,摸了所剩无几的头顶,皱着眉使劲想着,
“嘶…好像没有”他想了一会之后说。
裴玹不死心,接着用手给他比划。
“大概那么高。”他的手与自己的鼻子齐平,“然后很瘦,长得有些女相。”
他说完后顿了顿,又说:“家里……好像不是很和睦……”
大爷一拍脑袋,大声喊着:“诶诶诶,有,前些年他家里的男主人啊天天逮着酒喝,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哭喊声……”
“哎呦啧啧,你不知道哟…那孩子生在那家真是可怜呀…”
大爷摇摇头,脸上充满可惜和八卦。
裴玹紧蹙着眉,绷着脸,“那他现在住在哪?”从祁望书不回信息不接电话开始,他的心脏就一直在肚子里跳动,手表也显示他的心脏跳动频率过快。
大爷指向左边,“喏,直走,然后右拐,再左拐。大门紧闭的就是,他家一直锁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还想再说两句,面前的两个人早已跑走。
“诶呦……现在的小孩真是钱多哟……哪像我们那个时候”大爷努着嘴感慨,又把帽子戴上,继续躺在椅子上睡觉。
“我去!裴哥你牛逼呀”费子停赞叹,
“你咋知道从那里打探消息”他啧啧几下。
裴玹快走着,眉头越皱越深,不安也越来越浓,“别问,我总感觉有些不对”
“哪不对了,你就自己吓自己吧。你知不知道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强迫思维,你现在就是那种思维。能不能往好的地方想……”费子停努力跟上裴玹的步伐,一边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