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可怜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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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还在热风里吊着一口气，清晨的草尖却缀上了滴滴白露。
祁望书最近几天一直都在忙着作文比赛的事情，虽然他在的功底在年级里还算名列前茅，但是放眼整个北城就不一定了。
都怪费子停躲躲藏藏，一直到老师问他有没有准备好参加这次的市级比赛。
怪不得没有人愿意参加，原来是市级比赛。费子停明摆着想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想保住自己的语文课代表职位，借此与隔壁班陈静谈情说爱。
祁望书气的好几堂课都没理费子停。
终于在午休的时候，被裴玹硬拽着衣服来给祁望书道歉，这才原谅他。
放学到家，祁望书如往常一般拿出作文素材，夯实一下基础。
“咯吱”门发出一阵沉重的声音。是陈秀春回来了。
祁望书起身，打开冰箱，“妈，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秀春很少在这个时候回家，总是要等到临近下半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破旧的城中村，她在一家餐馆里打工，薪水只能保证他俩有饭吃。
“不用，我吃过了”她把沾在脸颊上的头发挽到耳后，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
祁望书只好回到自己屋子里又看起书来。
他从不问陈秀春累不累，只是在她回家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吃饭。而陈秀春却与他截然相反，大到学习小到今天干了什么，她都要过问一遍。她希望祁望书可以考一个好大学，出人头地。
她轻手轻脚推开祁望书的卧室门，想看看他有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之中。
幽暗昏黄的灯光下，祁望书专心致志地看着素材，市级比赛，他不敢懈怠。
陈秀春血液上脑，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你又在看什么！”她一把夺过祁望书手上的书，封面赫然写着‘高考作文素材大全’
她感觉太阳穴一直在跳。
咚咚咚……
“我不是跟你说过，把学文科的精力放到理科上吗！”她嘶吼着，一头发飙的野兽也不过如此了。
她双眼瞪着祁望书，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的似乎要拧断。歇斯底里，脖子青筋暴起，她晃着祁望书的肩膀，“你不是跟我保证过吗？！为什么！为什么！”
祁望书被他摇的实在想吐，直接扯下那两只捏在他肩膀上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他双膝下跪，拉住陈秀春的手
妈妈已经很可怜了，别再让她生气了……
他的眼眶含满了泪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一滴一滴砸向地面。
“是老师让我参加的，是市级比赛”他哽咽。
陈秀春双肘靠近自己的头，烦躁地抓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用嘶哑的声音喊着“不，不行！你去跟老师说……说你不参加了！”
眼泪挂在沧桑的脸上，她祈求，低声咽气，“你去啊……你说你不参加了……”
她十分抵触祁望书接触任何有关文学的东西，尤其是语文。
人老了，浑浊的眼球此刻黄里透红，干枯的头发，双手长满坚硬的老茧。
祁望书从地上捡起被陈秀春扔掉的书，心一横，书被撕成了两半。
“好了……我再也不看了……”他一页一页地撕着，每一页又被撕成了碎片。
纷纷扬扬……陈秀春终于平静下来。
她将祁望书拥入怀中，“对……不能看……”泪迹未干，喃喃自语。
等陈秀春走了之后，祁望书俯下身，将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将所有有关语文的书收进书包，准备明天带到学校里面。
陈秀春总不能进学校里吧……他苦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里面已经寥寥无几。
后背倚着墙壁，修长的手指夹着烟，这是吸了一半又被他熄灭放回烟盒的一支烟。
他吸了一口，半晌，仰起头，吐出烟圈。皎皎月光，桃花眼眯着看向悬挂在黑夜里的半弦月。
睡裤被捋起，露出骨感的大腿。
他深吸一口烟，将未燃尽的烟头狠狠烫在腿上，烟味和糊味混杂在一起。朦胧中，一滴泪落在伤口上。
没有知觉，他感受不到任何。又走向床边，翻出被盖在枕头底下的小刀，用力、缓慢地划在腿上。血液瞬间涌出，跟随着重力，滑到地板上。
滴答滴答——
声音在狭小、幽暗的房间里是那么清晰。
瘦骨嶙峋的脊背在黑夜里上下起伏着……
次日
祁望书照旧骑着自行车去上学。
浑浑噩噩，大脑一团浆糊。
一辆车驶来。
嘟嘟嘟——
就这样被撞死吧……
“祁望书！”一声焦急的呐喊传入大脑。
他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拽回现实。
“你在干什么！”手的主人很紧张。
竟然有人那么担心他的安危。
“祁望书！”
“……啊”他清醒过来，竟然没有被撞死。
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是裴玹。
裴玹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微张，胸口小幅度地起伏着。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裴玹全身的血液倒流回天灵盖，直到现在，他仍感觉心脏在腹腔不停地跳动。
明明他可以躲开的，为什么不躲？
祁望书紧闭着嘴唇，半晌，他才回答：“昨晚没睡好，有些迷糊”
他胡诌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裴玹见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黑一片，没多想就相信了他的话。
比赛临近，紧张失眠是常有的事情。
他脱下祁望书肩上的书包，帮他推着自行车，“好了，我载你去学校吧”
祁望书下意识点头。
阳光如往常一般刺眼，祁望书睁不开眼。
少年的衣服被风吹起，不时沾上他的鼻尖，洗衣液的香味若隐若现。
他说不清是什么味，只觉得好闻。感觉心脏被轻轻戳进了许多小刺，手指轻轻抓住了一片衣角。
他小时候无数次幻想自己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爸爸或者妈妈蹬着自行车，穿梭在林间小道上，驶向家的方向。可是直到爸爸妈妈离婚，他也没有体验过。再也体验不到了，爸爸酗酒出车祸，当场死亡。妈妈老了，载不动他了。
顶着骄阳，抬眼看向裴玹被风吹起的发丝，它们熠熠发光着。
这样，也算体验过了吧。他苦涩地笑着。
祁望书一上午都没有转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脑袋昏昏沉沉。
所有的声音是空灵的，好像在另一个空间响起。他试图动动手指，身体却不受他控制，怎么也动不起来，只好作罢。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上半身微微弓起，双眼呆滞，木木地看向某一个方向。
明明是在陆地上，但他感到了一股无力感，像溺水的人，被不明物体紧紧抓住身体，一点一点拖向大海的深处。他想从深海中挣扎着起来，却被漩涡越卷越深。
四堂课，他的名字被无数次叫着。
他嗫嚅着嘴唇，想发出声音，但是好像有东西糊住了自己的嗓子和嘴巴。
老师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只能当他没睡好。
裴玹见他状态不好，课间便没打扰他，只在午休时轻轻喊了他的名字。
“祁望书”
少年清澈的声音将他从深海中拽回。
祁望书艰难地动着僵硬的身躯，
“怎么了”
长时间没有说话，他好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每个字都透着沙哑的感觉。
裴玹伸手拢上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他疑惑。
祁望书拉下那只手，微微摇头，“没有，我跟你说了，昨晚没睡好……”
他说的极其缓慢，短短一句话说了几十秒。
裴玹看着他那无力的样子，只好叹了一口气。
“那你在班里睡一会，我给你带饭”
透过窗户，他看向缩在狭小位子上的祁望书。
他趴在桌子上，脊椎凸起，校服被顶出一个又一个的隆起。裸露在空气中的脖子那样纤细，似乎可以随手拧断。
裴玹看着他那瘦弱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股又一股的酸楚。
祁望书躲在桌子底下，用筷子夹起一小口米饭，机械地咀嚼着。
他说他吃饱了，带回来的饭菜却好像一口未动。
裴玹让他再吃点，他看着食物就想吐，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一口。
接着，祁望书从书包里拿出一篇作文。
他缓慢地，小心翼翼地问着：“我昨天晚上写的东西，能帮我看一下吗”
他很清楚裴玹的肯定看不出来什么名堂来，这样做只是为了将那个没睡好的借口落到实处。
但是作文确实是昨天晚上写的。
本子上的字迹乱七八糟，还有被润湿后干掉的痕迹。
“好”裴玹答应。
“我爸在E大教汉语言，他可以帮你看一下”
祁望书并不知道他还有个大学老师的爸爸，误打误撞，竟然能受到专业人士的指导。
平静的湖水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裴玹拿出手机捣鼓了一会儿。
接着，他补充道：“周末你来我家，我爸周日在家”
“……”
早知道这样的话，那时就不应该落实那个谎言。
他一阵头疼，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同学家里呢。
“……嗯，要不然我还是不去了吧……”他委婉地拒绝。
裴玹看向他那乌青的眼下，苍白近似透明的脸，
“你昨天晚上熬夜写的，得让我爸亲口告诉你该怎么改。”他挑眉。
好想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身边。
祁望书拗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可怜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