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寒席 ...
-
周末的天色是蒙着一层灰的。
没有暴雨，也没有大风，就是那种沉闷的、压得人胸口发紧的阴天。南渡提早半小时就从公寓出发，车子开得平稳，车厢里只响着发动机极轻的低鸣，一路沉默地驶入那片他从小长大，却从未真正归属过的别墅区。
车停在别墅门口，佣人恭敬地上前开车门。一股精心调配过的香薰味混着厨房里飘来的炖汤香气扑面而来，干净、高级、却没有半分人气。玄关处摆着最新款的花艺，地毯厚实得踩不出声音，墙上挂着价格不菲的抽象画——一切都完美得像一本家居杂志，唯独不像是个“家”。
南渡弯腰脱下外套，递给佣人，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指尖微凉，每一根神经都在不自觉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回来了？”周静仪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连语气都精准得恰到好处，“换件正式一点的衣服，你李叔叔和嘉璐马上就到。别总穿得这么素，显得没精神。”
没有“最近累不累”，没有“吃饭了吗”，没有“在学校还顺利吗”。
第一句，永远是关于体面。
南渡轻轻“嗯”了一声，没反驳，也没多话，转身上楼。他早已学会用最沉默的顺从，来应对这场名为“家庭”的漫长应酬。
即使他不住家里，他的房间也会被佣人收拾的干净整洁。衣帽间大得空旷，高定西装一排排挂得整齐，颜色从深灰到黑色，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冷淡、没有多余情绪。他随手挑了一件最不出错的藏青色西装，对着镜子系领带。
镜里的男人眉眼清俊，气质沉稳，挑不出任何瑕疵。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多少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空洞。
他从小就被教育情绪不能外露，需求不能直说，喜欢与厌恶都要藏好。要得体，要周全，要稳重，要符合南家的身份。
至于他到底想不想要，开不开心，从来都不在考量范围里。
楼下传来门铃声，还有周静仪恰到好处的像被设定好的人机一样的笑声。
南渡系好领带，理了理袖口，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像在给自己戴上一层早已定型的面具。
客厅里已经坐了人。
李嘉璐穿着一身温柔的米白色连衣裙，举止温婉，笑容得体，正陪着南怀明说话。李叔叔坐在一旁，和南怀明聊着生意上的事，语气熟稔，气氛融洽。
一切都像一场编排好的戏。
而他只是参演其中的一个小角色。
“小渡来了。”李叔叔笑着抬眼，语气亲切，“越来越稳重了，不愧是南家养出来的孩子。”
李嘉璐也跟着看过来，目光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但明显也是在演：“南老师。”
南渡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有礼：“李叔叔，李小姐。”
他刻意拉开的称呼，让李嘉璐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维持着体面。
周静仪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眼神带着警告。
他装作没看见，安静地在空位上坐下，脊背挺直，坐姿标准，像一个完美的摆设。
晚餐开始。
一桌子菜精致考究，摆盘讲究，味道却淡得像水。
没有人真的在吃饭，所有人都在表演。
南怀明和李叔叔聊政策、聊市场、聊合作。周静仪和李阿姨聊家世、聊圈子、聊子女的前途。李嘉璐时不时看向他，找些温和的话题搭话，语气自然，像是早已认定的位置。
“南老师上次研讨会的发言真的很精彩，我好多朋友都在夸你。”
“谢谢。”
“学校里事情多吗？别太累了。”
“还行，不累。”
“我妈很会炖汤，下次我给南老师带一点？”
每一句都温柔体贴，挑不出错。
可南渡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一层细密的网轻轻裹住，越收越紧。
他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门当户对，家族联姻，资源互换，强强联合。
标准、稳妥、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除了他不愿意。
哦，李嘉璐估计也不愿意，毕竟被拒绝过，多少有点尴尬。
他端起水杯，小口喝着，沉默地听着。
胃里一阵阵发紧，明明没吃几口，却堵得厉害。颈椎也跟着隐隐作痛，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肩膀，酸麻沉重。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安静的傍晚。
阅览室对面，景临安安安静静地坐着，抬头看他时，眼睛亮得很真。
少年会直白地说：“南老师，你颈椎是不是不舒服？”
会笨拙却认真地给他指穴位，会把温热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没有算计，没有目的，没有表演。
只是单纯地，心疼他累。
心口猛地一涩，手里的水杯几乎要握不住。
他飞快地压下那点动摇，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又开始想他了？不能想。
“小渡，”南怀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长辈的威严，“你和嘉璐两个人，以后多走动走动。年轻人，别总闷在学校里。”
语气平静，却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南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淡得听不出起伏：“我学校事情多，没时间。”
一句话，让整个餐桌的气氛，瞬间冷了一瞬。
周静仪的脸色立刻沉了几分，却碍于客人在场，没有发作，只强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是太敬业。嘉璐别介意，他就是这个性子，慢热。”
李嘉璐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摇头，语气却僵硬的有点装不下去：“我知道，南老师是认真做学问的人，我很佩服。”
得体，大方，识趣。
完美得像一个量身定做的伴侣。
可南渡只觉得窒息。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完美、体面、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人生。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间不那么空旷的公寓，一碗热得踏实的粥，一个不用戴面具、不用演体面、可以安安静静做自己的角落。
他想要的，是一个会真心问他“累不累”，而不是“够不够体面”的人。
而这些，在这个家里，都是禁忌。
他甚至有点佩服李嘉璐，居然能演得这么得体。
吃过饭后，周静仪找了个借口，让他跟自己进书房。
门一关上，脸上伪装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不满：
“南渡，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南渡淡淡回答。
“行，你没闹。那你告诉我嘉璐哪里不好？家世、样貌、脾气，哪一样配不上你？
你以为你还能随心所欲？你是南家的人，你的婚姻，你的前途，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没有这样想，她很好。”
一句句，像冰锥，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南渡站在书桌前，垂着眼，一句一句反驳。
从小到大，他所有的选择，都被一句“你是南家的人”牢牢捆住。
没有自我，没有喜好，没有权利。
“但我不喜欢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真的，妈，我不喜欢她。”
“喜欢？！喜欢值几个钱？”周静仪冷笑一声，语气尖锐，“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喜欢出来的。你那个学校里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南渡：“我告诉你，离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心思远一点。你这个身份，配不上任性，也不配随心所欲。”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不配。
原来不止他自己这么想。
连他的母亲，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不配拥有喜欢，不配拥有真心，不配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原来，他真的不配。
南渡猛地闭上眼，压下喉咙口的腥甜。颈椎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我知道了。”他良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会注意分寸。”
不是妥协，是认输。
输给这根深蒂固的身份，输给这无法挣脱的枷锁。
周静仪看着他苍白沉默的样子，神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知道就好。别让我们失望。”
“嗯。”
他再也没多说一个字。
走出书房，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依旧。李嘉璐温柔地笑着，长辈们和气地聊着天，灯光温暖，画面完美。
只有南渡，像一个局外人。
一个被捆在身份里，动弹不得的囚徒。
他没再留下来继续这场完美的表演，找了个“学校有事”的借口，匆匆告辞。
走出别墅，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那层虚假的暖意。
天空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连星星都看不见一片。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闭上眼。
肩膀微微垮下来，那层完美的、冷静的外壳，终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裂开一道细缝。
周静仪那句“你不配”，和他心底反复回响的声音，彻底重合在一起。
尖锐，清晰，残忍。
为什么总是突然想起他？你根本就配不上他那么干净的人。
他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那个他不敢轻易触碰的对话框。
景临安。
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句客气而疏离的“谢谢南老师，我明白了”。
再往上翻，是寒假里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日常。
“南老师，我到家啦。”
“南老师，假期就别总是熬夜工作了，注意休息。”
“南老师，看不看烟花？”
“南老师，新年快乐，顺遂无虞，所愿皆得，所想皆成！”
一条一条，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所愿皆得，所想皆成……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他很想发一句：
我不是故意要疏远你，也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太害怕了，也太配不上你了。
可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全都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
不能回头。
不能给希望。
不能把那个干净的少年，也拖进他这片不见天日的泥泞里。
他手指微动，轻轻按下锁屏键。屏幕一暗，映出他苍白而疲惫的脸。
眼底一片冰凉。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离开这片光鲜亮丽的牢笼。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凉得刺骨。
南渡目视前方，眼神空洞而平静。
彻底退开，彻底疏远，彻底把那束光，推回属于他的明亮世界里。
自己不配，就不要耽误。自己泥泞，就不要沾染。自己寒冷，就不要靠近。
从今往后，做回那个冷静、克制、体面、疏离的南老师。
把所有心动、所有动摇、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全都埋进冰层底下，烂在心里。
永不示人，永不触碰，永不再提。
夜色沉沉，前路漫长，
南渡决心要走回那条名为“孤独”的、安全的老路。
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