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银城的冬天一直以来都没有北方的凛冽，反而带着点磨人的小脾气。
白天的日头懒洋洋地挂着，晒得人脊背发暖，穿一件薄卫衣走在街上，逛不了多久就会冒出细汗，连风拂过都带着点温吞的暖意，恍惚间让人错以为还停留在秋末。
可一挨到傍晚，太阳刚挨着地平线沉下去，凉意就跟长了脚似的，顺着街道的旮旮角角钻出来。
先是风变了调子，不再软绵绵的，掠过树梢时带起一阵沙沙响，吹在人裸露的手腕上，激得人下意识缩起胳膊。
紧接着，那点暖意就像被谁悄悄收走了，空气里漫开清清爽爽的凉，穿单衣的人忍不住搓着手往身上拢外套，方才还嫌热的薄衫，此刻刚好抵得住这傍晚的风。
濯聿裹紧了黑色的外套，一手插兜攥着温热的杯子，一手拎着刚买的包子，脚步匆匆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赶。
他加班到这会儿，饥肠辘辘，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去就着热粥吃掉这两个肉包。
路过城郊那座老桥时，风突然更猛了些，卷着灰尘往桥底的阴影里钻。濯聿下意识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桥底的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紧紧地环着自己。
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卷着，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被冻得通红。
他的头发很长，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冻得发紫的下巴，随着风的刮过，细微地颤抖着。
风像是带着刀子，刮过空旷的桥底，发出呜呜的声响。
濯聿看见那人的肩膀也跟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冻得受不了，又像是……在哭。
鬼使神差地，濯聿朝他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桥底显得格外清晰，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抖得更厉害了些，往角落里缩得更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喂。”濯聿放轻了声音，怕吓着他，“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蹲在这儿？”
他的声音落下去，角落里的人没动静，只是肩膀抖得更凶了。
濯聿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试图看清他的脸：“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没等到对方回答，濯聿又说道：“或者……我帮你报警？”
这话像是触动了什么，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了一张过分苍白的脸。
眼睛很大，眼尾微微泛红，眼下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大概是冻狠了，那泪珠悬在睫羽上，颤巍巍的，迟迟没有掉下来。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唇色是近乎透明的粉白，因为寒冷，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连带着那双眼睛里的水光，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像只被遗弃在户外草地里的猫，可怜兮兮的，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劲儿。
濯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见过太多狼狈的模样，却从没见过有人把“可怜”和“可爱”这两个词，糅合得这么恰到好处。
“我……”那人终于开口，声音细弱蚊蝇，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大概是冻得太久，连说话都不利索，“我……没钱住酒店……”
“为什么不回家？”濯聿皱起眉。
少年抬起头看向濯聿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有家人，更没有家。
兴许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人提及，忍不住的眼泪往外冒出，一颗砸在冻得通红的手背上，冰凉的。他别过脸，声音哽咽：“我……我没家人。”
濯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人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衣服的料子薄得像层纸，风一吹就能透过去，再这么待下去，非得冻出病不可。他犹豫了几秒，心里的那点柔软占了上风。
他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又把那两个还热乎的包子塞到他手里：“先暖暖手，吃点东西垫垫。”
那人愣了愣，抬头看他，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
“我家就在附近，”濯聿看着他，放柔了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跟我回家？去我那儿凑合一晚，至少比蹲在这儿暖和。”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一个单身汉，出租屋小得可怜，而且跟这人素不相识，贸然把人带回去，其实算不上明智。
可他又实在没办法看着这人，在这么冷的冬夜里，缩在桥底挨冻。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还带着点茫然和无措，看得他心尖发颤。
绝不是因为是他太可爱了！
那人攥着包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冻得僵硬，连捏紧都显得有些费力。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细弱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哼，像羽毛似的，搔在濯聿的心尖上。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解下自己的围巾，不由分说地裹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围巾带着他脖颈的温度，暖得那人猛地一颤。
“走吧。”濯聿拎起他放在脚边的一个破旧书包，又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扶了扶他的胳膊，“地上凉，起来的时候慢点，别冻僵了腿。”
那人没说话，只是乖乖地被他扶着，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麻得厉害，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濯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隔着单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摸到那截纤细的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濯聿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松开手，清了清嗓子，掩饰般地转过身：“走了，我家不远，十分钟就到。”
寒风依旧凛冽，少年被冻得在摩擦手臂取暖。
濯聿余光瞥到，拉下拉链，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少年的身上，少年被这一举动给吓到了，连忙想把外套扯下来，还给濯聿，但外套还没落下，便被濯聿按住，“穿上，我没事，你现在需要取暖。”
少年拗不过，只好老实的穿上。
濯聿看了一眼那敞开的衣服，扣住少年的肩膀，把人给逼停下来，在少年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他时，濯聿伸手把拉链一拉到顶，“风太大了，拉链拉起来。”
然后转身慢悠悠的往前走去，等两人同排时，濯聿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身边人有些僵硬的步伐。
风依旧呼啸，可桥底的那点冷意，好像随着身边人的靠近，淡了不少。
濯聿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那人缩着脖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乖乖地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踩在满是落叶的人行道上。
树叶沙沙作响，像一串有声的约定，在夜色里，慢慢地延伸向那远方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