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两人沉默地走着,路过街边亮着暖黄灯光的糖水铺时,濯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肚子叫。
他侧头,正好对上少年迅速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透着点窘迫的意味。
“饿了?”濯聿问。
少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围巾边缘的绒毛挂蹭着鼻尖。
濯聿失笑,脚步一转就向糖水铺走去:“等一会儿,我去买个东西,你别乱走。”
不等少年开口拒绝,他已经快步走到窗口,要了一碗滚烫的芝麻糊。
热气腾腾的碗递到手里时,他看见那人正站在路灯下,昏黄的路灯像被揉碎的月光,漫不经心地泼撒在他身上,发梢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趁热吃。”濯聿走回到他面前,把芝麻糊递到他的手里,“垫垫肚子,到家了给你煮面。”
少年捧着碗,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他小口小口地舀着芝麻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连带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也柔和了不少。
十分钟的路,两个人走了快二十分钟。
出租屋在老巷子里。
抬眼是鳞次栉比的摩天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日的天光、夜里的霓虹,气派得像另一个世界;可一脚踏进巷子口,逼仄的空间瞬间把那份喧嚣隔绝在外。
握手楼挤得肩并肩,晾衣绳横七竖八扯在两栋楼之间,五颜六色的衣物在风里摇晃,下摆偶尔扫过路人的肩头。
巷子地面总带着点潮湿的黏腻,墙皮斑驳地掉着,露出底下青灰的砖,路灯是昏黄的,光线被楼体挤得只剩窄窄一道,勉强照亮坑洼的石板路。
濯聿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也坏了,墙壁上爬着斑驳的青苔,带着南方冬日特有的湿潮。
濯聿摸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照亮了坑洼的水泥台阶。“小心点,台阶滑。”他叮嘱着,伸手扶了一把差点踩空的人。
掌心触到的手腕细得惊人,隔着衣服料子都能摸到凸起的骨节,濯聿的心又软了软。
打开房门的瞬间,一股带着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大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净整洁,狭小的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旁边是个小小的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拍立得照片,角落里的暖风机嗡嗡地转着,吹着干燥的热风,驱散了湿冷的潮气。
“随便坐。”濯聿把那旧书包放在沙发上,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的睡衣,“有点大,你先凑合着穿。”
那套睡衣是纯棉的,带着一股淡淡洗衣粉的味道,少年接过衣服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濯聿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浴室在那边,有热水,你先洗个热水澡,别冻感冒了。”濯聿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毛巾是新的,没用过,洗发水沐浴露也有,直接用就行。”
少年抱着睡衣,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濯聿耳朵里,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卫生间的门关上,传来哗哗的水声。
濯聿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起锅烧水开始下面条。
—
一会儿的功夫,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面就做好了。
此时水声也停了,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宽松的睡衣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大截,被他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头发已经被吹干了,蓬松的贴在脸颊边,脸颊被热水烫得泛红,那双眼睛里的水汽散了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汪清泉。
他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濯聿身上,小声问:“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濯聿看着他这副模样,像极了一只误入别人家的小奶猫,可怜又可爱,忍不住笑了:“不打扰,坐吧,吃饭了。”
餐桌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少年拿起筷子,动作很轻,小口小口地吃着。
濯聿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这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在等对方咽下一口面后,濯聿开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头,眨了眨眼,开口说,“洛尘,三点水的洛,尘埃的尘。”
透过窗外看去,似乎要下雨。风刮过窗户,带着呜呜的声响。屋子里却暖得很,暖风机嗡嗡地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还有那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咀嚼声。
濯聿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人,忽然觉得,这个湿冷的广州冬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甚至隐隐期待起来,这个捡来的、像小猫一样的人,能在他的小屋里,多待一阵子。
呆在身边他最好是一辈子。
吃完面,濯聿收拾了碗筷,又拿湿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他走回房间拿出笔记本电脑,调好角度放在茶几上,对着洛尘说道:“你先看会电影,我去阳台上打个电话。”
洛尘乖乖“嗯”了一声,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他却没怎么看进去,视线总忍不住追着濯聿的背影,落到那扇半开的阳台门。
阳台很小,只够容下一个人。
濯聿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在等对方接通的同时,伸手进兜里掏出烟盒跟打火机,随手点上。
电话被接通,濯聿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隐隐约约飘进洛尘耳朵里。
“喂,阿择,你那边有没有好的房子,要两室一厅,采光好点的……”
通话另外一头的男生听到这话,先是懵逼了一下。
随后开头道:“哥们,你终于舍得离开那个地方了?”
“………”
濯聿没理会他,又再问了一遍,“房子,有没有,最好是明天能租下来的。”
“有啊,我明天就去帮你看。”
“但是…我还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离开那个地方的。”
之前他叫濯聿换个房子住,不要再住这个小破出租屋,死活不肯,这次怎么主动来问了。
真奇怪……
濯聿:“捡到了个小孩,住这里不方便,孩子需要一个环境好点的地方生活。”
手机里传来一声带着无比震惊的声音:“我操!濯聿,你一个22岁的单身汉,捡小孩回去??”
濯聿被这一声震得耳朵疼,语气平静地道,“严择,你要不再喊大声点?我没听见。”
严择:“嘿嘿,这不是有点震惊嘛。”
“不是我是认真的,你真捡了个小孩儿啊。”
濯聿:“你明天过来不就知道了。”
然后,便挂断了电话,走回客厅,随手把烟头往垃圾桶里丢去。
转身时就对上洛尘望过来的目光。少年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他看不懂的局促,像只被抓包的小仓鼠。
濯聿走过去,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电脑外壳,语气随意:“看傻了?片子不好看?”
洛尘摇摇头,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小声问:“濯聿,你要搬家吗?”
“嗯。”濯聿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脚踝上,那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总不能让你跟着我住这种破地方,委屈了。”
委屈两个子,像根轻飘飘的羽毛,拂过洛尘的心尖。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我不委屈……”
“而且,我明天就可以……”
话音未落完,濯聿先开口制止住对方的后半句话,“你不用离开,我带你回来,便会让你有个住得舒服的地方。”
洛尘:“可是,我不能一直住在你这里呀,我……没钱,交不起房租的。”
濯聿听到这话,低笑出声,“不需要你交房租,再说,你不住我这,你有地方去吗?”
这话把洛尘给道醒了。
是啊,自己一没家,二也没钱。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种地步呢……
如果在离开濯聿的话,估计也要回去桥底呆一断时间,直到自己找到工作有工资为止。
那还不如先住着,以后上班了,在把自己的工资给濯聿。
“那我……会不会麻烦到你。”洛尘说。
濯聿被对方这细声细语给可爱到了,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轻声说,“不会,一点都不会。”
很乐意被你麻烦。当然,这话没说出来,两人刚认识,说这些话,估计得把小朋友吓到了。
—
夜渐渐深了,房间里只剩下电影里传来的背景音乐,温温柔柔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窗外的蝉鸣稀稀拉拉。
濯聿起身去衣柜拿睡衣,然后去洗澡。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洛尘盯着电脑屏幕,却没什么心思看,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濯聿刚才打电话的样子。他其实可以明天就走的,不该这么麻烦人家的。
—
等濯聿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的是少年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他的睡颜很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色透着点苍白。
濯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看着他瘦得几乎硌手的肩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这小子也太瘦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洛尘的腰,把人抱回房间里睡。
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稍一用力,竟然轻轻松松就把人抱了起来。
洛尘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濯聿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脊骨的弧度。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与心疼,瞬间漫过濯聿的心脏。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看来以后要多投喂这小子了,把人养得有点肉感,不然这副样子,看着就让人不放心。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怎么也压不下去。
濯聿轻手轻脚地把洛尘放在床中间,替他盖好薄被,又掖了掖被角,动作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致。他本来打算去沙发凑合一晚的,想了想,还是脱了鞋,躺在了床的外侧,离洛尘隔着一拳的距离。
夜色渐浓,出租屋陷入一片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洛尘突然轻轻哼唧了一声,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不安地蠕动着,小手在身侧胡乱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濯聿本就睡得不沉,立刻醒了。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洛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别……别碰我……”
濯聿的心猛地一揪。这小子,怕是以前受过什么苦。
就在这时,洛尘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朝着他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了过来。少年的体温隔着衣服的布料透过来,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在靠近濯聿的怀里时,一头扎了进进去,手臂还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抱得紧紧的,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温热的身体贴得很近,濯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颤抖,还有那一声声压抑的哽咽。
他僵了一瞬,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鼻尖萦绕着少年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混杂着少年身上带有的独特清香,陌生的气息,却意外地让人安心。濯聿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的小脸,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是放柔了眼神,抬手,轻轻抚上洛尘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我在。”
怀里的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颤抖渐渐平息了些,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濯聿维持着抬手的动作,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浅淡笑意。窗外的月光温柔似水,透过玻璃,落在两人身上。他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痒痒的。
这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少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窝在他怀里,像只被驯服的小兽,却始终在扰乱着他的心跳。
一见钟情这个词,在此刻被证实。
濯聿没再动,也没收回手,就这么任由他抱着,伴着怀中温热的触感,缓缓阖上眼。
夜色漫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让人说不清楚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