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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洋馆领了只企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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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野抢到那个单子的时候,抽着烟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他用左手把烟碾掉,在路边停下车,重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自己刚刚抢到的单子。怀疑是刚才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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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额17734.2元。
下单人到付。
出发地,珠海南珠海洋生态馆。
目的地,西藏拉萨野生动物保育基地。
备注:拉一只企鹅。
加冷柜200公斤,看清楚再接单。路上需要喂食,有一人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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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野:“……”
不对,出现幻觉了,再看一遍。
*
备注:拉一只企鹅,加冷柜200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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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错啊。
闻野垂头,皱着眉,看了一会儿那个订单,敲敲手机,给雇主发去一条消息:拉企鹅?
叮的一声。雇主倒是回复得很爽快:
对,一只麦哲伦企鹅,加套冷柜。明天早上6点出发,有问题没?
闻野吸口气,退出货不拉APP,点开余额,看了看那可怜巴巴的三位数。
再回到APP,果断敲字:没问题,我准时到。
对方回复一个OK。
闻野熄屏。抬头,看着货车高出一层级的前挡风玻璃。珠海的滨海街道建着一圈石栏杆,路上人来人往,每个人每辆车都行色匆匆,天色阴沉,灰色的海水在栏杆之外发出缓慢的呼吸声。
微微倾斜的后视镜里,映出他冷峻阴郁的眼睛,眉上的疤痕被帽檐遮住。
一万八千块钱,三千六百公里。
从珠海,去拉萨。
这单够远,价格够高,路线也足够隐蔽。离开沿海繁华区,穿越大半个中国,进入人迹罕至的雪域高原。这几乎就是他能接到的最理想的单子。
不就是拉一只企鹅么,他什么没拉过?
给钱就干。
次日清晨5点45分,闻野开着他的红色高栏货车提前抵达了南珠海洋馆门口。等待的时间里,他习惯性从烟盒抽出一根烟,想了想,还是又塞了回去。
5点57分,门前静默无人。
5点59分,门前鸦雀无声。
6点01分,门前有个清洁工来扫地。
闻野推开车门下去,拍拍那个清洁工大爷,礼貌询问:“大爷,我是接了货不拉订单,来这里运企鹅的。请问……呃,企鹅在哪领?”
大爷停下扫把,眯着眼睛,审视他。
半晌,大爷开口说:
“我唔知咩企鹅喺边度喔。运货嘅话,你要去B口揾李生啊。”
闻野:“……”
闻野:“好的,打扰了。唔该。”
他回到车里,踩上油门一打方向盘,找海洋馆B门。
到了B门,只见一个穿着黑衣制服的年轻男人等在门口,左顾右盼,脸色有点焦虑。看见闻野的大货车来了,男人总算松口气,朝他疯狂挥手。
“企鹅?”闻野下车问他。
“对对对。”男人一个劲点头,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大意是叫叉车过来。“冷柜和支架我们都准备好了,等下就运到你的车上,你先过来跟我签一下文件。”
闻野跟他过去。路上问男人:“你就是跟车的人?”
黑制服男一愣:“啊,我不是。我不跟车。”
“那?我看备注上说了会有一人跟车。”闻野实诚道,“我不会照顾企鹅。”
“哦……这个……跟车的人啊……”黑制服男似乎抹了把汗,“可能,可能是备注写错了。你直接带上企鹅走吧,我给你一份饲养说明,你路上照着喂食就成,不用人跟车。”
闻野:“?”
他虚心请教:“企鹅拉了屎怎么办。”
“冷柜里有准备足够的防水垫,定期更换就行,注意清洗底槽。”男人带他到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扒拉出一叠文件,低着头清点。
清点完,他把文件递给闻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企鹅一天要排泄10-20次。你记得勤劳点。”
闻野:“…………”
一万八,一万八,算了,算了。
叉车很快到了,闻野放下货车的高栏,看着另一个男人开着叉车,把那个硕大的、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冷柜缓缓运上厢板。他跟着翻进去,把脸贴在冷柜的视窗上,想看看里面的情况。
一只企鹅站在冷柜里,身高不足一米,皮毛黑白相间。也正用呆滞的眼神回望着闻野。
一人一鹅,进行了长达半分钟的对视。
“…………”
闻野收回目光,从厢板上跳下来,默然无语。他把男人递来的文件大致扫了一遍,放到副驾驶座的抽屉里,顺手拿了瓶矿泉水,狠狠灌了半瓶下去。
妈的。
他有在努力理解和接受了,但这个单子还是太抽象了。
直到半个小时后,闻野已经把车开出了珠海市区,他的眼神依然很呆滞。踩离合,挂档,补油门,打方向,每个动作都依靠肌肉记忆,闻野的大脑还在麻木地思考着这整件事情。
按照海洋馆文件里的描述,这只企鹅名字叫“富贵”,是一只刚成年的雄性麦哲伦企鹅。每隔12小时就需要给它喂食一次,食物是解冻的冰鲜鱼或磷虾,随冷柜一起装上车的冷藏保鲜柜中有些库存,更多的就需要闻野自己去买。
隔两小时,闻野就得停一次车,检查一次冷柜外部的温度显示屏。确保那个数字稳稳停留在15℃。
每当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富贵”就会摇摇摆摆地走到视窗附近,用那张长着白斑纹的憨厚黑脸呆滞地注视他。接着,紧贴着投食口下方,冷柜平铺的可抽拉底槽里,“啪嗒”掉下一滩白色的半流质物体。
闻野:“。”
一万八,一万八,一万八。
呼。
等闻野把第五张沾满白色污物的防水垫扔进服务区垃圾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货车中午就离开了广东省界,进入广袤的广西境内,道路两边都横亘着连绵的丘陵与零散的金色稻田。
闻野站在车边,看了看那个写着“云雾山”的服务区标志,再算了算油量。决定今天不再继续往前开了。
“富贵”看起来也累了,靠在冷柜的角落里,缀在黑色皮毛中的眼睛看不清是不是闭着。恒温系统还在持续发出浅浅的嗡鸣声。
在这歇一晚吧。
闻野在服务区买了点干粮,简单填饱肚子,就爬回驾驶室,锁车门,盖上自己的外套睡了下去。
他睡得很浅。窗户缝隙里吹来的秋风飘在脸上,让闻野始终保持着警惕,只要外面传来一点异常的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惊醒。这是闻野一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所以,当他的货车厢板莫名轻晃了一下时,闻野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月光冷白,透过挡风玻璃打在他脸上。闻野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鸭舌帽已经歪了,深邃俊朗的眉骨下,那双漆黑的眼睛投出道阴郁的光。
驾驶室和车厢之间的隔窗很小。光线昏暗,除了那个大冷柜以外,闻野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按开手机屏幕,时间是01:32。
凌晨一点半,在高速服务区。有什么东西爬进了闻野的货车车厢。
车厢里有一个冷柜。冷柜里是一只企鹅。
闻野按了按眉心,抓上只电筒,同时从抽屉里扒了一把水果刀揣在手心。他下了车,悄无声息,肌肉紧绷,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向后面的车厢慢慢地靠近。
冷柜的恒温系统依然在发出微弱的嗡鸣。除此之外,闻野还捕捉到了另外一个声音,非常的轻,几乎像只爬错了车的野猫。
但那是人的呼吸声。
一个人,在货车车厢里,睡倒在冷柜旁边,闻野原本用来堆杂物的一叠旧帆布上。
闻野眉心紧蹙。他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冷静审视起帆布堆里这个正在毫无戒心地呼呼大睡的家伙。
这是一个流浪汉?
……哪里有长这样的流浪汉?
对方盖着层深色的破帆布,侧枕着胳膊,只露出小小的一张脸,柔软微卷的黑发有些汗湿地贴在额角。那张脸相当年轻,灰尘也遮不住皮肤的白净,五官惊人的精致,长睫毛在月光下微微地颤动着,猛一看来有种未经世事的漂亮。
闻野捏紧了手里的刀子。
他绕到车后,拉开了高栏的插销,双臂发力,轻巧而敏捷地翻上货车厢板。
随着他落地,货车又是猛然一沉。那睡在帆布堆里的陌生年轻人皱了皱眉,睫毛抖了几下,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一双蒙着水汽、十足茫然、但依然漂亮得惊人的浅色眼睛,倏忽在月色下亮了起来。
四目相对。
空气完全凝固了。
闻野居高临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野狼般的眼睛沉静地审视着眼前人。他开口时,声线清晰而冰冷:
“你是谁?”
年轻人顿时瑟缩了下,像只受惊的小猫。
他稍微动了动,身上盖着的帆布就滑落下来,露出一身皱皱巴巴却看得出料子上好的浅色针织衫。琥珀般的眼睛怯生生盯着闻野,小声道:
“我……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实在太困了……对不起,不是故意要上你的车的……”
答非所问。闻野皱眉,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你是谁?”
“……”
年轻人咬住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眼,不敢再直视闻野。他急而浅地呼吸着,片刻,才挤出蚊鸣一样的几个字:
“我……我的名字叫……叫蒋以南。”
“蒋以南?”
闻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莫名的耳熟。
他下意识在记忆里搜寻起来,似乎是在某条财经新闻,或某个八卦小报的标题……
……年轻人干脆闭起了眼睛,豁出去似的,用上一种自暴自弃的、颤||抖的语气,大声说道:
“那个,我是……,我是离家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