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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以报之麦当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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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蒋以南睡得并不好。
这是当然的事,少爷在家里睡的是全真丝的定制床品,光是底下的一张床垫都要上万。转眼之间,突然睡进了高栏货车的车厢,真丝床单变成了破帆布,背硌在冷冰冰的厢板上,任谁也接受不了这落差。
豌豆公主隔着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感觉到了那颗冷硬冷硬的豌豆,蒋以南隔着几层破帆布感觉到了自己拔凉拔凉的心。
云雾山夜间气温下降,比白天要冷上许多。服务区到了凌晨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周围黑沉沉的,蒋以南蜷在帆布堆里,拿一张最大的布料盖在身上。因为寒冷,他尽可能地压缩自己的体积,像流浪猫那样缩成一团,妄图保留下来一点热气。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蒋以南还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腰酸背痛,仿佛梦里被人痛打了一顿。
“叩叩。”
忽然有人敲了敲他旁边的铁栏。蒋以南迷糊着翻了个身,喃喃道:“干什么……”
“叩叩。”对方不急,又是不疾不徐的两声。
“别吵……”蒋以南又嘟囔了句,眉头皱起,下意识想伸手去拍来人。却在下一秒钟突然反应过来,清醒了,猛地坐起。
闻野站在车厢旁,还是戴着那顶鸭舌帽,肩上披着件皮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六点了,准备出发。”
说完也没留恋,转头就回驾驶室去了。
蒋以南愣了半天,抬头看了看,服务区背靠着一座高耸的大山,山雾朦胧,天空才刚蒙起一层淡白。他瞧了半晌,用力抹了把脸,跳下车厢跑去了服务区的洗手间。
等蒋以南回来时,那辆红色的货车却已经不在原地了。小少爷顿时一阵惊慌,左顾右盼,直到服务区出口的方向传来两声喇叭,闻野摇下驾驶座车窗,神情淡淡,对着蒋以南又拍了一次喇叭。
蒋以南灰头土脸地跑过去,本想再爬上车厢的厢板。闻野却叼着根烟,越过半个座位,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我坐这?”蒋以南仰着脸,面对高出一级的驾驶室内那扇打开的门,呆呆地确认道。
闻野瞥他:“你不乐意?”
“乐意!”蒋以南立刻回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驾驶室,在紧窄的副驾驶座里坐下,针织衫的袖口堆叠起来,好像一只毛茸茸的浅色小猫陷进了猫窝里。
闻野收回目光,没再多说,挂挡放下手刹,货车起步,平稳地驶出了云雾山服务区。
随着太阳一点点从山顶露出,广西连绵的山野和丘陵都被浸泡在金色的光晕之中。下了高速之后,路旁开始出现摆着竹筐叫卖水果的摊贩,越是接近下一个县城,就越能感受到人间的烟火气。
车窗两侧的景象呈现出一派祥和的美丽,而与之相对的,则是驾驶室内诡异的寂静。
闻野目视前方,一言不发,换挡踩离合的动作几乎机械化,只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冷柜的温度情况。蒋以南缩在一边,也是一声都不敢吭,眼珠子尴尬而好奇地乱瞄着,瞧几眼闻野的侧脸,又飞快地移到其他地方,一会儿看后视镜下吊着的小挂坠,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自己的手指头。
过了一会儿,蒋以南终于忍不住,斜看一眼闻野,挤出细若游丝的几个字来:“闻先生,那个……”
闻野把着方向盘,纹丝不动。
蒋以南:“……我饿了。”
闻野转了个弯,开上一条柏油马路,隔了半分钟,才转头不冷不热地看了蒋以南一眼。
蒋以南很是委屈——自从昨天下午靠着一张可怜巴巴的漂亮脸蛋,在火车站卖水果的阿姨那里拿到一个免费的新鲜柑橘以后,他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到现在也十多个小时过去,他肚子会咕咕叫太正常了吧。
小少爷把两条手臂环抱在前腹,试图用挤压胃部的方式减缓饥饿感。闻野还是没说话,继续往前开了几分钟的路,突然道:
“你想吃什么?”
蒋以南一怔,原来可以提建议的吗?他颇有点受宠若惊,下意识接道:“东星斑。”
“……”
货车稳定行驶,闻野面无表情:“吃不起。”
啊,把自己现在的境况给忘了。蒋以南低下头自我检讨,退让道:“白切鸡?”
“也不行。”
蒋以南停下来,思考片刻,下定决心,放低底线,再次试探:
“……麦当劳?”
闻野:“。”
十分钟后,闻野一脚刹车一脚离合,拉起手刹,在一家门面老旧的饭店前停下来,“下车。”
蒋以南:“?”
蒋以南趴在车窗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圈这家写着“四川人家”的饭店,问道:“这里……有麦当劳?”
闻野懒得答,只感觉自己的眉头跳了跳。
等少爷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从车上溜下来,跟着走进店里时,闻野已经在靠墙的座位坐了下来。他甚至没看菜单,径直对着柜台后忙碌的中年女人开口:“两个蛋炒饭。”
蒋以南没料到:“啊?”
“晓得了,马上!”女人爽朗地大声回,一下就把蒋以南的声音压了过去。
蛋炒饭没几分钟就上了桌。巨大的白色塑料盘子里油光闪闪,米饭粒粒分明,堆成了冒尖的小山,裹着金黄的碎炒蛋,还有翠绿的葱花和粉红的火腿丁点缀其间。
蒋以南盯着自己面前的米饭山,对这份量有点难以置信,忍不住问已经开吃的闻野:“这个……多少钱啊?我,我以后拿到了钱,会全部还给你的。”
闻野拿勺子舀了一满勺,平淡道:“十块。”
“多少?”蒋以南以为听错了。
“十块两盘,你那盘五块。”闻野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吃。
蒋以南沉默了。按他的想象,食物即使再便宜,这么大一盘的价格也不应该停留在两位数。敢情弄错了,还不是两位数,是个位数。
他还坐在那里傻愣着,就听闻野说:“你不饿?”
蒋以南终于回神,不再发表那些让他觉得自己很蠢的言论,低下头开始猛扒饭。
蛋炒饭锅气非常重,热腾腾的冒着白雾,油加得很多,吃起来就像刚出锅的味道。蒋以南没吃过油这么重的食物,也没有吃过如此大份纯粹的碳水,但不知是不是饥肠辘辘的关系,他觉得这份饭意外很香,伴着免费的茶水,不知不觉间吭哧吭哧,便吃得白盘见底了。
吃饱了饭,寒意也被驱走,从胃到身上都暖烘烘的。蒋以南瘫在饭店的木头椅子上,两天以来的头一次,感觉到阳光明媚,世界如此可爱。
他认为在这个氛围里,应该开口聊点什么,于是就道:“闻先生……”
但话头被打断了。闻野已经站起来,披上皮衣,长腿一跨就出了座位,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走了。”
“……”
……就不能多休息休息,享受一下人生嘛!
蒋以南觉得这趟旅程和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难道不该是开着车,行驶在美丽平静的乡村小路上,沐浴着阳光,想停下来时就停下来走走逛逛,尝点小吃,喝点小酒,和见多识广的司机大叔聊聊天,感受自由生活的美妙吗?
但是货车是人家的,他也没辙。
蒋以南悻悻地站起来,跟着闻野出去。闻野在柜台处压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现金,回到货车跟前,看了眼时间,又转头看向蒋以南。
蒋以南看他的眼神,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怎,怎么了?”
闻野:“你说你会照顾企鹅。”
“啊……”
“知道怎么喂食么?”
蒋以南:“…………”
那,那当然是,不知道啦。
“我……我可以试试。”虽然极度心虚,他还是照样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闻野倒也不揭穿他,自己爬上了车厢,打开固定在厢板边缘的那个小型冷藏保鲜柜。冷气混着鱼腥味涌出来,柜子里凌乱地码着些硬邦邦的银色冻鱼,以及一小桶暗红色的磷虾。
“每隔十二小时喂一次,一天两顿。每次大概……”闻野掂量了下,抓起一小把冻鱼,“这么多。要解冻到室温,不能直接喂冰的。”
……虽然问了他会不会喂食,但还是详细地给他解释了嘛。蒋以南心里有点感动,问:“闻师傅,你这么专业的吗?你以前真的没有运输过企鹅……?”
闻野淡淡道:“没运过。只是养过狗,猜个大概。”
蒋以南:“……这样没问题吗?”
“有问题,但我管不着。跟车的人没来,我也不会养企鹅。”闻野蹲下来,从杂物里翻出一只不锈钢盆,把手里的那把冻鱼扔进盆里。没有理会蒋以南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微妙的眼神,他兀自下车,进了饭店后厨。
隔一会儿,闻野端着一盆水回来,冻鱼在盆里摇摇晃晃,浮浮沉沉:“泡水解冻,会了吗?”
泡在水中后,鱼腥味比刚才更重了。蒋以南皱起鼻子,勉强地点点头,道:“这么大一盆,通常要泡多久啊?”
“一个小时左右。”闻野说,“用流动的水冲洗会更快,如果停在服务区的话,可以这么操作。”
“哦。”蒋以南点头。
忽然他听到很轻的敲击声,转过头去,看见“富贵”走到了冷柜的视窗边上,正用一双呆滞的黑色豆豆眼盯着车厢旁的两个人。迎上蒋以南的视线后,它动了动脑袋,轻轻又啄了一下冷柜的内壁。
“闻先生,富贵好像饿了。”
蒋以南看着那对可怜的豆豆眼,不自觉道。
在那一刹那,闻野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蒋以南的脸上,刀片一样扫过去,像在审视着什么异常的元素。
半晌后他才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和刚才无异:“嗯,所以下次记住时间,提前解冻。”
蒋以南浑然不觉,耷拉着毛茸茸的脑袋回答:“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