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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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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清攥着一盒桂花糕,指节泛白。
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气温常年维持在二十一度,此刻却冷得像冰窖。他站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前,看着埋首文件中的男人,喉咙发紧。
“沈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嫌恶的小心翼翼,“下周是沈伯伯的生日。我记得他以前爱吃城南‘老桂坊’的,今早特意去排了队……”
办公桌后的男人没抬头,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流畅的沙沙声。沈嵂之签文件的样子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专注得近乎冷漠。三年不见,他肩宽了些,眉宇间褪去了少年时那股子张扬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静。昂贵的西装妥帖地包裹着挺拔的身躯,袖扣是简单的铂金材质,在顶灯光线下泛着冷光。
苏晏清等了几秒,又轻声补充:“我想……跟你一起回沈家看看他。当年他对我真的很照顾。”
笔尖突然顿住。
一滴墨水滴在合同末尾的签名处,晕开一小团深蓝色的污渍。
沈嵂之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苏晏清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在英国阴雨连绵的天气里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画面——愤怒的、嘲讽的、甚至直接把他轰出去的沈嵂之。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眼神。
平静。太平静了。
沈嵂之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早就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那双曾经淬着火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潭深水,望不到底。
“不用去了。”沈嵂之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扎进苏晏清心里,“我父亲,早在你去英国那天,就去世了。”
时间凝固了。
苏晏清手里的纸盒“啪”地掉在地上。包装纸散开,八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滚了一地,金黄色的糕体在深灰色地毯上格外刺眼。
他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不可能。三个月前他还在和沈淮洲通邮件,老人兴致勃勃地说要在后院种一片桂花树,等秋天做桂花蜜。
“怎么不会?”沈嵂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苏晏清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尖上。沈嵂之在他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地上狼藉的糕点,眼神有那么一瞬间软了一下——苏晏清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柔软,像错觉。
“他说,”沈嵂之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妈妈走后,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把我养大,看着我接手沈氏。等我成年,能扛得起公司了,他就可以去找我妈了。”
苏晏清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走的那天下午,他签完了最后一份股权转让文件。”沈嵂之继续说,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晚上在书房留了遗书,说‘阿律长大了,我该去陪你妈妈了’。第二天早上,保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安眠药。走得挺安静,没受罪。”
最后六个字,像最后那根稻草。
苏晏清蹲下身,想去捡那些桂花糕,手指却抖得厉害。一块,两块,他机械地把它们捡回盒子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会走……”
“知道又怎样?”沈嵂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情绪——是嘲弄,“留下来给他养老送终?苏晏清,你以什么身份?”
这话太毒,毒得苏晏清浑身发冷。
他跪坐在地毯上,仰头看沈嵂之。三年了,这个人连刻薄都修炼得更加精准,知道往哪儿捅最疼。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养子?沈嵂之从来就没承认过。
恩人?沈淮洲救了他,他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仇人?或许这才是沈嵂之心里他最确切的定位。
沈嵂之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按了内线电话:“李秘书,进来收拾一下。”
语气平常得像只是打翻了一杯咖啡。
苏晏清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干练女人走进来,看到地上的情形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神色,蹲下身利落地收拾。
“苏先生,我来吧。”李秘书轻声说,递过来一包纸巾。
苏晏清接过,低声道谢。他擦掉眼泪,强迫自己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至少能站稳了。
沈嵂之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翻开另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场对话根本没发生。
“沈嵂之。”苏晏清叫他,声音还带着鼻音,“葬礼……是什么时候办的?”
“三年前,八月十七号。”沈嵂之头也不抬,“你没收到通知?哦对,我忘了,你那时候刚到英国,忙着适应新环境,哪儿有空回来参加一个老头的葬礼。”
每个字都带刺。
苏晏清闭上眼睛。八月十七号……他刚到伦敦的第三天,高烧三十九度躺在宿舍里,手机摔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等他一周后恢复过来,确实收到过几通沈家的未接来电,但回拨过去时,已经是管家接的,只说沈先生最近忙,让他好好读书。
现在想来,那拙劣的谎言破绽百出,可他竟然信了。
“墓碑在哪儿?”他问,“我想去看看。”
沈嵂之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南山墓园,和我妈合葬。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
“我爸临走前交代,”沈嵂之放下笔,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不想见你。”
苏晏清脸色一白。
“他说,‘那孩子心太重,见了面又要哭哭啼啼说对不起。我听着累。’”沈嵂之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原话。”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李秘书已经收拾完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地毯上桂花糕的碎屑被清理干净,连香气都散了,仿佛刚才那场崩塌从未发生。
苏晏清站在原地,看着三米外那个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现在却陌生得可怕的男人。他想问很多问题——这三年来你过得好不好,公司接手得顺利吗,有没有人欺负你,身体怎么样……
可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没资格问。
“我回国,是因为伦敦那边的项目结束了。”苏晏清听见自己用工作汇报般的语气说,“总部把我调回来,负责华东区的市场拓展。今天来……主要是想看看沈伯伯,还有……”
“还有?”沈嵂之挑眉。
“还有你。”苏晏清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见你。”
沈嵂之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见我干什么?叙旧?还是继续你那些没完成的报恩戏码?”
“沈嵂之——”
“苏晏清。”沈嵂之打断他,站起身,再次走到他面前。
这次距离更近,近到苏晏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不是少年时那种张扬的古龙水,而是沉稳的、昂贵的木质调。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沈嵂之问。
苏晏清当然记得。那天在机场,沈嵂之红着眼睛拽着他的衣领说:“苏晏清,你今天踏出这个国门,这辈子都别回来见我。”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嵂之,等我治好病就回来,一定。”
“我说,这辈子都别回来见我。”沈嵂之缓缓重复,“你当我在开玩笑?”
“我没有——”
“那现在算什么?”沈嵂之的眼神冷下来,“病治好了?所以回来继续当你的圣人,普度众生?先是我爸,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是——”
“出去。”沈嵂之转身,背对着他,“我不想看见你。”
苏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却孤绝的背影。三年了,沈嵂之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怎么管理一家公司,学会了怎么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锁在眼睛里,一丝一毫都不泄露。
可他没学会怎么原谅。
也许这辈子都学不会。
“好。”苏晏清听见自己说,“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沈嵂之突然开口:“苏晏清。”
他停住,没回头。
“你为什么回来?”沈嵂之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苏晏清握紧门把,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是。”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人的气息,也隔绝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不是的。
我回来,是因为三年来每一天都在想你。
是因为在英国阴冷的病房里,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念头,是再见你一面。
是因为沈伯伯在最后一封邮件里说:“晏清,阿嵂这三年过得不好。他需要你,虽然他永远不会承认。”
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苏晏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眼泪又滑下来。
李秘书从旁边的助理办公室出来,看到他这样,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张名片:“苏先生,这是我的电话。沈总他……这三年确实不容易。如果您需要了解什么,可以联系我。”
苏晏清接过名片,低声道谢。
“沈总的日程,每周三晚上七点后是空着的。”李秘书轻声说,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