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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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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在凌晨三点,窗棂上的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晨光熹微里晕开一道道浅痕,像极了某种无从追溯的泪痕。
太宰治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任由烟草的涩味在鼻息间漫开,与空气里的潮湿气息缠成一团。
桌上摊着几张薄薄的纸,是他凌晨两点从港口黑手党欧洲分部内网里扒出来的档案,字迹模糊,边缘泛黄,像是被时光泡得发潮的旧信,轻轻一碰就要碎成齑粉。
他没惊动国木田,只借着“补充委托资料”的由头,用几句轻飘飘的谎话支开了那个总攥着笔记本念叨的男人。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冷光映在他眼底,褪去了惯有的散漫戏谑,只剩下一片沉郁的冷,像结了冰的海水。
港口黑手党的防火墙比他想象的严密,层层加密的代码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护住核心区域。
太宰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笑——森鸥外总是这样,喜欢把一切攥在手里,连人心都要做成精致的傀儡,贴上标签,归档封存。
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撬开最后一道加密锁。
跳出来的档案简短得不像话,像是在敷衍无关紧要的路人,格式却是港口黑手党干部外派任务的标准模板,半点玩笑意味都没有。
任务编号:cl-2019-0512
执行人:中原中也
任务内容:赴东欧接管分部事务,肃清当地分裂势力,重建港口黑手党欧洲区秩序
执行时间:2019年5月12日
返程日期:无(常驻欧洲,听候总部调遣)
任务状态:进行中
没有细节,没有过程,没有每场战役的伤亡统计,没有每次战术调整的批注,甚至连战前部署纲要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高危外派任务的档案,更像一张随手填写的人事调动表,潦草得透着刻意的疏离。
太宰治的指尖缓缓划过屏幕上的“进行中”三个字,指腹的温度像是要把那行冰冷的字焐化。
他太清楚港口黑手党的行事风格,中原中也这样的顶端战力,跨洲任务档案会详细到近乎苛刻。
肃清分裂势力这种牵扯多方利益的活儿,必然附上厚厚卷宗,连行动坐标、接应名单、突发预案都要记录在案。
可这份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像是有人拿着橡皮,把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擦得一干二净。
太宰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涌来,却又被一股尖锐的烦躁压下去。
脑海里闪过中原中也那双空茫的蓝眼睛,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对黑手党的半分忠诚,只有死水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开始疯狂调取中原中也这四年在欧洲的所有记录。
消费轨迹、通讯记录、任务地点、接触人员,甚至酒吧点单记录,他都要。
反馈的信息依旧滴水不漏。
消费里只有威士忌和雪茄,无多余开销;通讯全是和欧洲分部的工作汇报,无私人号码;任务遍布东欧南欧,干净利落挑不出错处;接触的人非富即贵,全是黑手党熟面孔,无任何可疑交集。
这个人活得太规律了,规律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太宰治猛地睁开眼,眼底红血丝像蛛网蔓延。
他想起中原中也——那个酒酣耳热会炸毛,打架被偷袭会暴跳如雷,看到流浪猫会顿住脚步的家伙,怎么可能活得如此刻板?
欧洲的线索,是条死路。
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太宰治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在敲打某个尘封的谜底,既然欧洲没有破绽,那问题,会不会根本不在欧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藤蔓瞬间缠满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执行时间”四个字上——2019年5月12日。
2019年5月,横滨正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云笼罩。
Mimic的先遣队像幽灵一样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游荡,下手狠辣且不留痕迹,专挑港口黑手党的外围成员和异能业务科的合作线人下手。
官方搜查队被耍得团团转,黑手党的损失每日都在增加,分部报告雪片般往森鸥外的办公室送,压得整个组织都喘不过气。
那段时间,太宰治的神经像绷到极致的弦。
他和森鸥外之间的默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隐晦的试探与提防,对方看他的眼神里,偶尔掠过的审视像针一样扎人。
他忙着顺着Mimic的蛛丝马迹追查踪迹,忙着拦下那些会把织田作推向深渊的危险任务,忙着在干部会议上轻飘飘地反驳森鸥外的决策——那些藏在温和笑意里的锋芒,早已成了他护着身边人的唯一武器。
织田作那时还在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奔波,握着枪的手还没沾染上后来的血色,所谓的小说,连开篇的字迹都还没落在纸上。
太宰治不敢让他察觉丝毫暗流,怕那层脆弱的安稳被轻易捅破。
还有安吾,那段时间总借口文职彻夜留在分部,领口沾着陌生的焦油味,吃面时拨弄面条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抬眼对视都带着躲闪。
他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所有注意力都被钉在“护人”与“追查”上,吃饭睡觉都成了敷衍的流程。
泡在森鸥外的办公室分析情报,穿梭在横滨的灰色地带对接线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引诱Mimic出手。
他的世界被切割成零碎的色块,填满了阴谋、算计和对挚友的担忧,挤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至于中原中也……
这个名字,在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沉在他记忆的角落,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太宰治费力地搜刮着关于2019年5月的记忆,关于中原中也的片段,却稀薄得可怜,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沙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连细节都抓不住。
他甚至记不清,那段时间有没有见过中原中也。
毕竟他们都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理论上总会在总部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可他完全想不起对方的样子,想不起对方的表情,想不起对方有没有和他说话。他只记得,自己那时候总是行色匆匆,要么抱着一摞情报往森鸥外的办公室赶,要么刚从外面接头回来,满身疲惫和烟味。
就算偶尔瞥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身影,他也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他对中原中也的认知,还停留在“强大的重力使”“黑手党的忠犬”上。
他觉得,以中也的能力,无论什么任务都能轻松完成,森鸥外自然会把最棘手的活儿交给他。
中原中也被调去欧洲的消息,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他刚从外面回来,满身风尘地撞进干部办公室,正好听见几个中层干部在闲聊,他们说,中原干部已经坐船去了东欧,接手那边的分部事务。
他当时正攥着一份关于Mimic的情报,心里想着织田作的安危,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连一丝一毫的好奇都没有。
没问中也什么时候走的,没问他要去多久,没问他执行的是什么任务,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他甚至下意识地觉得,中也的离开,或许和自己有关。
森鸥外大概是嫌他碍眼,又不想直接动手,便把中也调去欧洲,切断他在黑手党里唯一能称得上“默契”的助力。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却没放在心上——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护住织田作和安吾,才是头等大事。
中原中也是哪天离开横滨的?
他不知道。
对方有没有来和他告别?
他不记得。
或许是来过的吧,或许中原中也曾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礼帽压着眉眼,手指攥着风衣的下摆,指节泛白,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或许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连鞋底都沾了灰尘,最终却还是转身离开,没敲开那扇门。
又或许,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告别。
毕竟,那时候的他,眼里从来没有过中原中也的身影。
那段被他忽略的时光,如今回头看去,竟像是一片空白的荒漠,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太宰治的指尖顿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昨夜他烦躁时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想起中原中也那双微凉的手,想起他吃下樱桃时唇角干净的模样,想起他转身时利落得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
某种难以言喻的钝重感,从胸腔深处缓缓漫上来,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欧洲的线索会是一条死路。
因为所有的真相,都不在欧洲。
而在横滨。
在2019年5月,那个兵荒马乱的季节里。
在他被Mimic的阴影和挚友的安危搅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的日子里。
在中原中也离开横滨之前,那段被他彻底遗忘的时光里。
这个念头一旦落地,像生了锈的钉子,一下下凿在他的骨头上。
太宰治抓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尘封的号码,号码的主人,是四年前港口黑手党的档案室管理员,一个姓山田的老头。
当年他没少用顶级的威士忌从老头那里换情报,后来老头到了退休年龄,回了横滨乡下的老家养老,两人就再也没联系过。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太宰治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那边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还夹杂着几声咳嗽:“谁啊?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太宰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我,太宰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骂骂咧咧的吼声:“你这个小兔崽子!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当年你偷翻森先生的机密档案,我替你背了黑锅,扣了三个月的退休金,这笔账我还没找你算呢!”
太宰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像回到了四年前那个总爱溜进档案室的日子:“老爷子,我知道你还藏着一份未归档的档案,2019年5月,中原中也赴欧洲之前的那份。”
电话那头的骂声戛然而止。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听筒,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过了很久,老头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太宰治的指尖用力,骨节凸起,“港口黑手党的规矩,干部级人员外派执行长期任务,会有一份秘密档案,记录任务的真实动因和附加条款,这份档案不会录入内网,只会由档案室管理员亲自封存,留作后手。”
老头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桌上的档案纸上,映出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
“那份档案,不能看。”老头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秘密,“是森先生亲自交代我封存的,封条上盖着他的私人印章,他说过,谁要是敢动这份档案,谁就得死。”
“我不怕死。”太宰治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钢,“老爷子,我只想知道,2019年5月,中原中也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是去欧洲肃清分裂势力的,对不对?”
老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又叹了口气,像是彻底妥协了。
“那份档案,在我乡下老家的地窖里。”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密码是你的生日,你要是真的想看,就自己回来拿。但我警告你,小子,知道了真相,你可能会后悔,有些事,还不如永远蒙在鼓里。”
太宰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硌着冰凉的机身,那点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漫过手腕,钻进骨头缝里。
密码是他的生日,这个细节像一粒细沙,落进他心里某个空荡的角落,硌得人生疼。
为什么是他的生日?
是中原中也的意思,还是森鸥外的安排?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汹涌地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生理性的泪水差点滚落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鹿特丹,看着远处的港口,看着海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忽然觉得,这四年的时光,像是一场漫长的骗局。
他一直以为,中原中也被调去欧洲,是森鸥外布下的一步棋。
他一直以为,那些杳无音信的日子,只是因为港口黑手党的规矩森严。
他甚至以为,等中原中也回来,他们还能像过去那样,拌嘴,打架,背靠着背站在横滨港的天台上,看日出日落,看潮水涨落。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太宰治拿出手机,给国木田发了条信息:“国木田君,我有点私事要处理,委托的事你先盯着,等我回来,一定把报告补完——当然,要是你愿意帮我写,我也不介意。”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收起手机,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
一件沙色的风衣,几本书,还有那支没点燃的烟,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像是在追逐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抓起外套,快步走出了酒店房间。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长长的走廊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太宰治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点点跳动,从“12”到“11”,再到“10”。金属轿厢壁冰冷坚硬,倒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垂着眸,看着轿厢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顶灯拉得狭长,边缘模糊,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下降的失重感,像极了四年前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以为自己护住了该护的人,却原来,他连身边人的离开都未曾察觉。
中原中也走的时候,是晴天还是雨天?有没有带上他最喜欢的那瓶威士忌?有没有回头看过横滨港的方向?
这些问题,他现在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那点凉意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轿厢壁的接缝,直到指腹泛起一层红痕,才缓缓松开。
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只有呼吸频率极轻微的变化,快了半拍,又强行压下去,归于平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
回到横滨,找到那份档案,撕开所有的伪装和谎言。
哪怕真相的背后,是万丈深渊。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楼的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默默打扫。
太宰治快步走出酒店,清晨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抬头看向横滨的方向,太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横滨的风,应该已经吹起来了。
而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充满了血腥、阴谋,却也藏着他唯一执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