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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

      横滨的雨在太宰治抵达后的第三天终于停了,天空是洗过一般的淡青色,阳光稀薄地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一层易碎的糖霜,风一吹就散了。

      他从暂住的旅馆房间窗口望出去,港口□□大楼在远处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光,那光刺得他眼仁发疼,像是有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最软的地方。

      桌上摊着从鹿特丹带回的档案复印件,旁边是这几天通过旧日渠道搜集来的零碎信息——四年前五月港口□□医疗部的采购清单。

      上面赫然列着神经突触活性监测仪、情感波动抑制药剂、细胞代谢延缓剂,这些都是市面上罕见的、只用于特殊神经性病症的药剂器械。

      还有几份人员调动通告,医疗部长在那段时间被频繁召入首领办公室,每次会面都超过两小时。

      每一条信息都单薄如纸,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又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空气里的寂静,隐隐指向同一个被刻意抹去的轮廓。

      太宰治盯着那些纸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直到纸张被揉出细碎的褶皱,直到指腹传来轻微的刺痛,才终于起身,穿上风衣,扣扣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要去见山田。

      车子驶向横滨老城区的边缘,停在那栋昭和年代的独栋住宅前。

      院子里的灌木疏于打理,叶片上沾着隔夜的雨珠,石板小径爬满青苔,踩上去的细碎声响,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哭。

      门没锁,太宰治轻轻一推就开了,山田坐在矮桌前,手里捏着个烧酒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往对面的坐垫努了努嘴。

      老人的头发比记忆里更白了,背也驼得厉害,像一株被岁月压弯的枯树。

      “坐。”山田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

      太宰治在山田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隔着四年的时光。

      “是为了中原干部的事吧。”山田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四年前那段时间。”

      太宰治没说话,只是从风衣内袋里取出那份任务的档案复印件,手指捏着纸角,轻轻放在桌上,纸张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清晰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沉默。

      山田瞥了一眼,没拿,“这档案太干净了。”他喝了口酒,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干净得像是专门给人看的,连个墨点都没有。”

      “我想看没被洗过的那份。”太宰治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尾音微微发颤。

      老人喝酒的动作一顿,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看向太宰治,上下扫视,最终停在那双鸢色的眼眸上,像在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答案。

      太宰治只是端坐在对面,任由老人打量,他知道老人是在用这种方式隐晦的劝导他,最好放弃。

      良久,老人放下酒壶,颤巍巍地站起身,“跟我来。”

      地窖在屋子后头,木门推开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纸张泛黄的气息,老人点燃墙角的煤油灯,昏黄的火光摇曳着,照亮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箱。

      箱子是军用制式的,边角处印着模糊的港口□□徽章,锁孔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非指定密码,触发自毁。

      太宰治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种铁箱,是森鸥外专用的。

      只有他会在这种细节上,布下天罗地网的局——密码是他的生日,意味着除了他,任何人打开都会毁掉里面的东西;而自毁程序,更是堵死了所有强行破解的可能。

      这个局,森鸥外四年前就设好了,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他会用自己的生日解锁,算准了他会看到里面的一切,然后被凌迟般的真相,剐得鲜血淋漓。

      “森先生四年前就交代过。”山田的声音在昏黄的光里,带着一丝后怕,“他说,若有天你为中原干部的事找来,就带你来这里。还说,这箱子里的东西,是给你的‘礼物’。”

      太宰治没说话,指尖落在密码锁上,输入那串他自己都不想记得的数字——他的生日。

      “咔哒”一声,锁开了。

      没有自毁程序启动,铁箱安安静静地敞着,像一张等待吞噬他的嘴。

      里面没有什么机密文件,只有一叠薄薄的纸——一份港口□□内部的标准日程记录表,还有几张医疗部的废弃单据。

      日程表的纸张边缘泛黄,字迹工整,是档案室的制式手笔,上面用最简洁的公务语言,写着四年前五月,中原中也外派前最后的七天行程:

      5月6日,03:00,干部中原中也紧急访问医疗部(非当值时段),停留11分钟。04:20,医疗部长被紧急召至首领办公室,会面持续至06:30分。

      5月7日,全天无会议及常规任务记录。内部监控显示,其于晨07:00离开住所后,驱车前往盘座町旧钟楼广场,停留约两小时,随后前往郊外兰波墓碑所在地,停留至傍晚。

      5月8日,上午与太宰治协同执行对Mimic先遣队临时据点的清剿任务(任务编号:M-04,作战报告提及:中原干部作战效率异常精准,全程无情绪波动,与太宰治的战术配合完美但无交流。任务结束后即独自离开。

      5月9日,被首领单独召见,时长约五十分钟。召见内容未记录。同日傍晚,其座驾车载GPS显示,车辆停靠于擂钵街废弃小楼(原“羊”组织早期据点),停留约一小时。

      5月10日,执行一次单独肃清任务(目标为小型走私团伙),任务报告仅“完成”二字。当晚,其办公室内线通讯记录有一次拨打太宰治加密线路(系统记录:未接通)。

      5月11日,19:15,前往鹤见区旧港三号仓库(双黑安全屋),独处至次日凌晨02:40。离开时未携带带进去的箱体(尺寸与标准酒类运输箱吻合)。

      5月12日,09:00,提交《欧洲分部长期驻守及特别行动负责权申请》,附亲笔签名及自愿声明。14:00左右,于总部三楼东侧走廊与太宰治有短暂交集(监控记录时长:约三分钟)。随后返回办公室取行李,前往欧洲。

      旁边的医疗单据,是几张废弃的检测报告底联,上面的关键数据被划去了,只留下潦草的字迹:情感阈值持续下降,无回升迹象,神经元联结活性……七日……不可逆。

      太宰治的目光死死钉在5月8日那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M-04任务。他想起来了。

      那是Mimic先遣队在横滨制造的第三起袭击后的第二天,城市还笼罩在恐慌的阴影里,他和中也被森鸥外派去清剿一个临时据点。

      地点在港区边缘的废弃工厂,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敌人不多,但装备精良,子弹像雨点般扫过来。

      作战过程很顺利,中也的重力操控几乎碾压了对方,那些子弹在他面前像慢动作般悬浮,然后被轻易捏碎。

      他的战术布置也毫无破绽,两人的配合依旧是天衣无缝的默契,像是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他记得,那天中也很安静。

      不是平常那种专注战斗时的沉默,而是一种……空洞的安静。

      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突入时骂他“混蛋太宰别拖后腿”,没有在解决敌人后不耐烦地催他“快点收工老子还要喝酒”,甚至连战斗结束时,中也只是平静地收起异能,转身就走,黑色的风衣下摆扫过地上的血迹,连句“走了”都没说。

      他当时以为中也是心情不好,或者单纯懒得理他,毕竟那阵子Mimic的事闹得人心惶惶,谁都没什么好脾气。

      现在才惊觉,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心脏,勒得他窒息。

      “医疗部那次,”他抬起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尾音抑制不住发抖,“具体是什么情况?”

      山田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忍:“不知道,原始记录当天就被首领取走了,医疗部长被要求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老人顿了顿,浑浊是眼睛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那个早已模糊的画面,“但那天下夜班时,我在停车场撞见他,他坐在车里,没开灯,就那么靠着方向盘,我跟他打招呼,他转过头……”

      老人停住了,嘴唇翕动几下,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他的眼神很空。”山田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空得像……什么都没装进去一样。那双总是亮得像火焰的眼睛,那天就像被扑灭的灰烬,一点光都没有。”

      一点光都没有。

      太宰治没说话,他将轨迹记录折好,放回信封,收进风衣内袋,指尖冰凉,像揣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冷得刺骨,起身时,老人叫住了他。

      “太宰君。”老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找不回来了。”

      太宰治在门口停顿了一秒,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个角,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蝶。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将那句沉甸甸的话关在了身后,也将四年前那个浑然不觉的自己,关在了那个永远无法回头的春天里。

      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路边,点了支烟,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他慢慢抽完,烟蒂被捏在指尖,烫得他指尖发麻,却像是感觉不到痛,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拨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坂口安吾的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太宰?什么事?”

      “现在见面。”太宰治说,声音平静得异常,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带上你的异能,我需要你看一样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安吾轻轻叹气的声音。“为了什么?”

      “中也。”太宰治吐出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重得像一块墓碑,“四年前他离开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让你‘读’的东西。”

      更长的沉默,安吾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悯:“你知道我不该——”

      “你知道我会找你。”太宰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欠我的,安吾,用这个还。”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一声,像敲在心脏上的鼓点,敲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

      太宰治步行了二十分钟,来到鹤见区旧港。

      三号仓库依旧立在那里,铁皮外墙锈蚀得更加严重,斑驳的锈迹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周围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乎要将仓库的门淹没。

      他从侧面的小门进去——锁是坏的,四年前就是坏的,是他和中也打架时踹坏的,后来谁也没修。

      他会来这里,不是凭空猜测,轨迹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中也离开前的最后一夜,是在这里度过的。

      他太懂中也了,那家伙从来不会把心事摆在明面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都会藏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角落。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的气窗投下几缕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货箱,落满了灰尘,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矮桌,沙发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那是当年他和中也偶尔用来短暂休整的地方,也是他们为数不多能放下防备的角落。

      太宰治走到沙发前,蹲下身,手指在沙发底下的缝隙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铃兰,是中也偷偷刻上去的,他记得这把钥匙,中也总是把它藏在这里,每次都会骂骂咧咧地说“免得你这家伙弄丢,到时候又要撬锁。”

      他拿着钥匙,走到仓库最里面的铁皮柜前,柜子上了锁,锁孔已经生锈,钥匙插进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用力转动,锁“咔哒”一声开了,像是某种尘封已久的秘密被撬开,也像是他心底的某根弦,彻底断了。

      柜子里很空,只有最上层放着一个木盒,盒子是黑胡桃木的,表面光滑,应该是中也精心打磨过的。太宰治拿出木盒,打开,一股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

      里面是一个玻璃酒瓶——格兰菲迪18年,是曾经他闲聊时随口对中也说出的一款酒的名字,瓶身上的标签有些褪色,瓶里的酒还剩三分之一。

      酒瓶旁边,放着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杯壁上没有一丝灰尘,像是经常被人擦拭,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是中也的,棱角分明,带着他独有的张扬,却又写得格外工整,只有一行字:

      “给你留的,别浪费。”

      太宰治盯着那行熟悉的字迹,眼睛发酸,那颗向来优秀的大脑不受控制的飞速运转起来。

      一个他不想承认的结论呼之欲出。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强压下心里那些思绪,然后拿出手机,给安吾发了条信息,指尖抖得厉害,连字都打不规整。

      “旧港三号仓库,最里面铁皮柜,现在过来。”

      半小时后,仓库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响声。

      安吾走进来,手里提着他的公文箱,脚步很轻。

      他穿着整齐的西装,但领带松着,衬衫的领口沾着一点污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东西呢?”安吾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太宰治将木盒推到他面前,指尖微微颤抖,像一片落叶在秋风里摇晃。

      安吾打开木盒,看到酒瓶和酒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酒瓶取出来,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看向太宰治,眼神复杂。

      “你想让我看这个?”他问。

      “看它上面的‘记忆’。”太宰治的声音飘渺,轻得像一缕烟,“四年前5月11日晚上,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安吾沉默地点头,他摘下右手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泛着淡淡的白,他将指尖轻轻按在酒瓶冰凉的玻璃表面,闭上眼睛。

      暗紫色的异能力光晕荡开,像一圈圈涟漪,在昏暗的仓库里扩散开来。

      ———

      还是这个仓库,时间显然是夜晚。

      月光从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破碎的墓碑,中原中也独自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身上穿着黑色的风衣,领口敞开着,露出脖颈上的黑色choker,他脚边放着那个黑胡桃木盒,盒盖敞着,里面躺着酒瓶和两只玻璃杯。

      他动作缓慢地将酒瓶和杯子拿出来摆在桌上,开瓶的声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琥珀色的酒液被他分倒进两只杯子,一杯推到对面空着的沙发前,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他的脸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表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那双本该燃着火焰的钴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波澜,像结了冰的深海,连一丝风都吹不起。

      那不是中原中也该有的眼神——那个会炸毛、会愤怒、会笑得像太阳一样耀眼的中也,那双眼睛里,从来都藏着燎原的火。

      他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发,看了很久,久到月光移了位置,久到尘埃落定,久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连眼角的余光都捕捉不到。

      那不是笑,是破碎的声音,是灵魂裂开的声音。

      “七日。”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读与他无关的某种结论,又或者是一种最终的宣判。

      “七情。”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也好。”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仓库,消散在空气里。

      他放下自己的酒杯,拿起酒瓶,将剩下的酒倒进对面那支酒杯,直到酒液在杯沿处微微凸起,将溢未溢。

      他的指尖悬在杯口上方,像是想触碰,又像是在告别。

      良久,他收回手,拿起杯子,走到角落的货箱旁,蹲下身,将杯子轻轻放进纸箱缝隙里,用一层薄灰盖住杯底——像是在埋下一个秘密,又像是在埋葬一段无人知晓的时光。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桌前,擦干净自己的杯子,连同酒瓶一起放回木盒,贴上那张写着“给你留的,别浪费”的便签。

      他知道,太宰总会找到这里的。

      他知道,太宰看到这杯酒时,会懂的。

      懂他最后那点没说出口的念想,懂他这场无声的告别。

      写完,他站起身,将木盒锁回铁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柜,和对面空荡荡的沙发,目光在沙发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人。

      这场告别,没有鲜花,没有哀乐,没有墓碑。

      只有一瓶酒,两只杯子,和一个空荡荡的沙发。

      这是他为自己举办的葬礼。

      埋葬那个热烈、鲜活、会爱会恨的中原中也。

      “欧洲的酒,”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说,“应该不错。”

      他转身离开,背影笔挺,步伐稳定,没有回头,黑色的风衣下摆扫过地上的月光,像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像一句无声的诀别。

      光影消散。

      安吾收回手,额角有细汗渗出,脸色比之前更白,他迅速用手帕擦拭指尖,动作有些慌乱像是不敢触碰那些太过沉重的记忆。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沉重得像是要压垮这破旧的屋顶。

      太宰治站在原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踉跄着冲到那个货箱旁,蹲下身,手指在灰尘里慌乱地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他的心狠狠一缩。

      那只杯子还在。

      杯沿的酒渍已经干涸,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把杯子拿出来,捧在手心,冰凉的玻璃硌着皮肤,像是中也最后残留的温度。

      原来如此。

      原来中也把那杯酒,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这个他们曾经并肩的角落,留在了那个永远停在四年前的夜色里。

      七日,七情。

      太宰治的脑海里,瞬间炸开无数碎片,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的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就是全部?”他问,声音平稳得异常,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心底的海啸。

      安吾点头,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忍:“记忆很清晰,但……很‘冷’。”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中原干部当时的情绪状态……几乎为零,那些话,那些动作,都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一场与自己的告别,一场……葬礼。”

      葬礼。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太宰治的理智。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便签纸,看着上面的字:“给你留的,别浪费。”指尖触到纸页,像是触到了中也残留的温度,又像是触到了一片寒冰。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便签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贴身放着,像是揣着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又拿起那瓶酒,将瓶盖重新拧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个,我带走。”他说。

      安吾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什么也没看见。”

      太宰治抱着酒瓶和木盒,手里攥着那只杯子,走出仓库,安吾跟在他身后,两人在仓库门口分开,没有道别,也没有回头,像是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回到旅馆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横滨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太宰治将酒瓶放在桌上,把那只杯子摆在旁边,打开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琥珀色的液体和干涸的杯沿,却驱不散一丝寒意。

      他坐在桌子旁,看着那瓶酒和那只杯子发呆。

      桌上的轨迹记录、医疗单据、还有那只沾着干涸酒渍的玻璃杯,在黑暗里沉默着,像一个个无声的证人,见证着那场四年前的,无声的死亡。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中也的那句话。

      七日,七情,也好。

      那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却越来越冰冷。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凿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碾碎。

      直到窗外的灯火开始模糊,他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与谢野晶子的电话。

      “与谢野医生,”他的声音像一缕游魂,“我想咨询一种病。”

      电话那头传来与谢野带着睡意的声音,还夹杂着轻微的翻身声:“太宰?现在几点了?你又想搞什么鬼?”

      “一种……七日之内。”太宰治继续说,忽略了她语气里的不耐烦,“会慢慢失去所有情感的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与谢野的声音清醒了许多,语气凝重:“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在查一个病例。”太宰治说,“四年前的。”

      更长的沉默,然后与谢野叹了口气,“来社里吧,现在。”

      半小时后,太宰治坐在武装侦探社医疗室的椅子上,与谢野晶子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挽在耳后,脸上有着一丝倦意。

      她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灰色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心冻症,极度罕见的心理性症候群。”与谢野翻开文件夹,专业而冷静,“诱因是长期情感压抑叠加‘强烈失去预感’。发病后,患者会在七日内逐日丧失一种基础情感——喜、怒、哀、惧、爱、恶、欲,顺序可能因人而异,第七日结束时,情感功能完全丧失。”

      她抬头看了太宰一眼,眼神复杂:“最关键的,是治疗窗口,发病七日内,如果患者能从‘诱因者’那里得到他主观认可的、同等强度的情感回应,症状有逆转可能,但窗口期极短,且完全依赖患者的主观判断。”

      “如果过了窗口期呢?”太宰治问,尾音带着破碎的颤抖。

      “不可逆。”与谢野的回答斩钉截铁,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最后一丝希望,“第七日结束后,相关神经联结会永久性固化沉寂,患者会保留全部记忆和认知能力,能根据记忆完美模拟情感反应,但内在的情感体验……为零,就像情感层面的脑死亡。”

      “这种病例极其稀少,根据资料显示,全球也不超过20例,目前没有治愈的案例。”她顿了顿,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四年前,港口□□所属的森氏医疗集团,通过特殊渠道调阅了关于这种病症的全部现存研究资料和未公开临床数据,调阅人签字是森鸥外。”

      太宰治看着那份调阅记录的复印件,签名处是森鸥外流畅的字迹,带着他独有的优雅和冷漠,日期是四年前5月7日。

      ——中也去医疗部的第二天。

      原来森先生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中也在发病,知道窗口期只有七天,知道七天之后,一切不可挽回。

      而他选择了……观察。

      像观察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看着它的翅膀一点点失去光泽,直到彻底坠落。

      太宰治缓缓站起身,“谢谢,与谢野医生。”

      与谢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太宰,如果这个病例是你认识的人……”

      “我知道。”太宰治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异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已经知道结局了。”

      他离开医疗室,浑浑噩噩地回到暂时租住的旅馆,窗外,横滨的夜色深沉,远处港口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太宰治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他看着那只酒杯,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扭曲,支离破碎。

      他太懂中也了,这不是抱怨,不是控诉,甚至不是告别。

      这是通知。

      通知他:我的情感已经死了。我要走了,这杯酒留给你,算是……最后的体面。

      太宰治低低的笑声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久久回荡,仿佛恶魔在低语。

      只是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先是钝痛,然后是麻木,最后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流不止,却感觉不到痛。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一开始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剧烈,像筛糠一样。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牙齿嵌进肉里,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那七天,中也不是在告别过去。

      他是在亲手杀死自己。

      一日一刀,一日一剐,一日杀死一种情感。

      七日……刑必。

      而他,在中也行刑的时候,连一个目击者都不是。

      他甚至没有察觉那是一场死亡。

      他只是觉得“中也最近有点安静”,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Mimic、织田作、与森鸥外周旋,那些他眼里的“重要事务”。

      而中也,在情感彻底死亡的前夜,给他留了半瓶酒,留了一杯藏在尘埃里的念想,用一句“欧洲的酒应该不错”,完成了最后、也是最体面的告别。

      ——我不再是你的负累。

      ——我带着我的情感,安静离场。

      太宰治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横滨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座城市从未因任何人的死亡而停下脚步。

      就像四年前,中也的离开,也只是在港口□□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然后很快就被遗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港口咸湿的气息,吹得他头发凌乱。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直到晨光开始在天际线处泛起鱼肚白,将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瓶格兰菲迪18年,拧开瓶盖,对着那只空杯子,缓缓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折射着清晨的微光,像一滴终于落下的泪。

      他举起杯子,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对着那个早已远去的背影,对着那个永远停在四年前春天里的少年,轻声说:

      “敬你的体面,中也。”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过喉咙,烫进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太宰治放下杯子,玻璃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鸢色的眼睛深处,最后一点属于“武装侦探社太宰治”的散漫和轻浮,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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