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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篮球 ...

  •   奖杯
      沈知桧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秋凉贴在脸上,她猛地睁开眼,胸腔里还憋着梦里面没哭出来的哽咽。窗帘没拉严,月光顺着缝隙淌在墙上,照出那道歪斜的裂缝——和初中教室后墙的裂缝一模一样。

      梦里的场景还在眼前打转。

      十四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手里攥着市篮球联赛的冠军奖杯,塑料封皮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教练拍着她的肩膀笑,声音洪亮得能震碎屋顶的瓦片:“知桧!你这天赋不去当特长生可惜了!报上去,我保你进重点高中!”

      她记得那天阳光特别好,透过体育馆的玻璃顶落在地板上,亮得像铺了层碎金。队友们围着圈跳,队长把奖杯塞到她怀里自己去发言了,冰凉的金属贴着滚烫的皮肤,烫得她心尖发颤。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爸妈嘴里“只会瞎跑”的野丫头,不是老师眼里“成绩中游”的普通学生,她是沈知桧,是能在球场上投进绝杀球的沈知桧。

      她拿着属于自己的奖状和奖金一路跑回家,书包在背后颠得像只雀跃的鸟。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父亲正坐在堂屋抽烟,烟圈在昏黄的灯泡下慢悠悠地飘。奶奶在厨房择菜,水龙头滴着水,嗒,嗒,嗒,像在数着什么。

      “爸!奶奶!我篮球比赛拿冠军了!教练都夸我有天赋,让我报体育特长生!”她把奖状递过去,声音里的兴奋还没褪去,尾音飘得高高的。

      父亲没接奖状,只是把烟蒂摁在奖状上,烫出了个窟窿,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沈知桧楞住了。“什么特长生?”他的声音很沉,像浸了水的木头,“女孩子家打什么篮球?像个疯婆子一样,丢人现眼。”

      “不是的爸,打球不丢人,我能靠这个上重点高中……”

      “啪!”

      耳光来得比梦里更猝不及防。

      十四岁的沈知桧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父亲眼里的怒火,像看着烧起来野草。奖状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沈知桧三个字在灰尘里打了个滚,变得灰扑扑的。

      “我告诉你沈知桧,”父亲的声音像淬了冰,“要么好好念书考高中,要么就滚出这个家,跟你妈一样。这都是混日子?你死了这条心!”

      奶奶拄着拐杖从厨房出来,颤巍巍地捡起奖状,拍了拍上面的灰,没看她,只是对着父亲叹:“孩子还小……”

      “小就该教!”父亲打断她,“咱家没闲钱供她瞎折腾!”

      后来的事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模糊又发皱。

      她去找班主任,那个总夸她“文静懂事”的女老师,看着奖状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知桧啊,你成绩不差,努力学一年,不用走特长生也能上重点。打篮球没前途的,不适合女孩子。”

      她去体育馆找教练,却看见自己的球衣被挂在角落,上面落了层薄灰。队友说:“教练说你爸打了电话让你别来了,教练让我转告你的。”

      她记得那天走出体育馆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手里攥着的冠军奖状被揉得不成样子,塑料封皮的边角割着手心,疼得很轻,却绵密得像蛛网,把整颗心都缠得发紧。

      沈知桧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梦里的痛感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带着点麻,又有点涩。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漫出来,照亮了压在玻璃台板下的照片——那是初中毕业照,她站在最边上,穿着洗得笔挺的校服,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嘴角抿得紧紧的,像在憋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天拍照前,她把那张褪色的冠军奖状偷偷塞进了相册最里面。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鸽哨声从远处传来,清亮得像水。沈知桧叠好被子,从衣柜里拿出校服,白色衬衫的领口有点泛黄,她用手抻了抻,试图把褶皱抚平。镜子里的女生眉眼很淡,眼神像蒙着层雾,只有在低头看书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才显得生动些。

      她去楼下的早餐店买包子,老板娘笑着问:“知桧,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嗯,早自习。”她接过装着包子和豆浆的塑料袋,指尖触到温热的豆浆杯,暖意顺着指尖慢慢爬上来。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小口咬着包子,豇豆馅的,有点辣,呛得她眼眶发热。路边有几个背着篮球包的男生骑车经过,说笑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了她满身。沈知桧下意识地往路边躲了躲,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数学,函数图像在黑板上弯弯曲曲地爬,像极了梦里球场上的边线。沈知桧低着头做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练习册上,照着那行龙飞凤舞的名字——许昭。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球场看到的身影,红色球衣在灯光下亮得像团火。不知道许昭初中时,有没有人拦着她不让打球。

      第二节是英语课,李老师的目光扫过她时,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审视。沈知桧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指尖在昨天被打的地方轻轻碰了碰,已经不疼了,却留下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她翻开练习册,许昭的字迹在眼前跳跃,错题旁边画着的小哭脸歪歪扭扭的,像在做鬼脸。沈知桧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假装认真听讲。

      两节课下来,眼皮像坠了铅。沈知桧趴在桌上,闻着课本里淡淡的油墨味,意识有点发飘。后排传来同学的窃窃私语,好像在说下午要发的卷子,又好像在说别的什么。她懒得抬头,只想就这样趴着,让阳光晒得后背暖暖的,像猫一样缩成一团。

      大课间的铃声猛地响起,惊得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1来。全班同学涌出去站队,沈知桧被夹在人潮里往前挪,像条随波逐流的鱼。操场已经站满了人,各班的队伍像整齐的色块,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升旗仪式的音乐响起时,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操场另一侧的篮球架上。篮网在风里轻轻晃,像只空荡荡的袖子。她想起初中时,自己总在课间跑到操场打球,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了。那时候的风里,好像总带着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现在宣布一件事!”王主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为丰富同学们的课余生活,学校决定举办艺术节,时间定在下下周三到周五,共三天!积分制,大家踊跃参加啊。”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了颗石子。

      “做一下安排哈,第一天是开幕式,各班要出集体节目;第二天是个人项目比赛,有歌唱、绘画、演讲等等;第三天是团体项目,包括拔河、接力赛,还有——”王主任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篮球赛,羽毛球赛啊!男女不限啊!”

      “哇!”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男生们兴奋地互相撞着肩膀,女生们也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沈知桧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悄悄攥紧了校服的衣角。

      “具体项目和报名方式会贴在布告栏上,”王主任敲了敲麦克风,“希望同学们踊跃参与,展现我们长林中学的风采!”

      升旗仪式结束后,回教室的路上到处都是讨论艺术节的声音。

      “我要报歌唱比赛!”前桌的女生拉着同桌的手跳,“我准备唱《隐形的翅膀》!”

      “你那跑调的嗓子就算了吧,”同桌笑着推她,“我还要报绘画呢。”

      男生们则聚在一起讨论篮球赛,有人拍着胸脯说要当队长,有人在争论该选谁当主力。沈知桧走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兴奋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下午的自习课彻底成了报名大会。班长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穿梭,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张昊,你报篮球吗?”

      “必须报啊!跟许昭他们班比划比划!”

      “李萌,舞蹈社报集体舞,你来吗?”

      “来!我要穿亮片裙子!”

      沈知桧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英语课本,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提到“篮球”和“许昭”的字眼。她看到几个女生围着班长,叽叽喳喳地说要去给篮球队当拉拉队,手里的荧光棒都选好了颜色。

      “沈知桧,”班长走到她桌前,把报名表递过来,“你不报点什么吗?你初中是不是打过篮球啊?可以报篮球啊,正好我们班人还没够。”

      沈知桧愣了一下,她看着报名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觉得那些格子像一个个小小的牢笼,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不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太会。”

      班长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转身去问下一个同学了。

      沈知桧看着窗外,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练球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水传过来。她的指尖在英语练习册的封面上轻轻摩挲,许昭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好像带着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去报名啊,去试试啊,哪怕只是站在球场边看看也好。可另一个声音却更响,像父亲当年的呵斥,像老师无奈的叹息,像梦里那记火辣辣的耳光——你不行,你不能,你没资格。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沈知桧把英语练习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然后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她听见几个男生在讨论篮球赛的阵容,其中一个说:“我昭姐肯定是主力,她那三分球太绝了!”

      另一个接话:“到时候咱们去给她加油,说不定能赢隔壁班!”

      沈知桧的脚步顿了顿,抬头往楼梯口望去,夕阳正从那边涌过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好像看到一个穿黑色球衣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抱着篮球,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和梦里那个十四岁的自己慢慢重合。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书包里的练习册硌着后背,像块小小的、滚烫的石头。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艺术节纪念品,印着篮球图案的钥匙扣,写着“加油”的荧光棒,还有印着“梦想”两个字的手环。沈知桧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像个被按在轨道上的木偶。

      她最终什么也没买,只是转身往家走。晚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点凉意,像有人在轻轻提醒她——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回到家时,奶奶已经捡完垃圾回来了,正坐在门口择菜。蛇皮袋放在墙角,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有什么硬东西在响。

      “回来啦?”奶奶抬头冲她笑,“今天捡着个好东西,你肯定喜欢。”

      沈知桧放下书包,走过去看。奶奶从袋子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个旧篮球。球皮有点磨损,气也不太足了,但上面的花纹还能看清,是她初中时最想要的那款。

      “在废品站看到的,”奶奶用袖子擦着球上的灰,“老板说没人要,我就给你拿回来了,打气就能玩。”

      沈知桧的喉咙突然哽住了,说不出话。她看着那个旧篮球,仿佛又看到了十四岁的自己,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汗水落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伤疤。

      “谢谢奶奶。”她接过篮球,指尖触到粗糙的球皮,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谢啥,”奶奶笑了,“你小时候不就爱拍球吗?天天拍得楼下都来投诉……”

      沈知桧抱着篮球走进屋,把它轻轻放在床底下,挨着那个藏着褪色奖状的相册。她知道,这个球她大概率是不会拿出去打的,就像那本许昭的练习册,她只会悄悄藏着,偶尔拿出来看看,想象着另一种人生的样子。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墙上,照出那道歪斜的裂缝。沈知桧坐在书桌前,翻开许昭的英语练习册,在最后一页那个小小的篮球场图案旁边,她看到一行新写的小字,大概是许昭后来加上去的:

      “下一场,赢。”

      沈知桧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忽然觉得,也许去看看那场篮球赛,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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