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月光 ...
-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后排男生用粉笔头在黑板上画篮球赛对阵图,前排女生围着讨论集体舞的服装颜色,粉笔灰混着洗发水的香味在空气里飘,像团热闹的棉花糖。
沈知桧把书包放进桌肚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那本英语练习册。许昭的名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她忽然想起昨天放学时,体育委员李雯抱着篮球从走廊经过,红色的运动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沈知桧!”
有人在叫她。沈知桧抬起头,看见李雯站在座位旁,篮球被她夹在胳膊底下,发梢还滴着汗,大概是刚晨练完。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手里拿着印着“加油”的荧光棒,正好奇地打量着沈知桧。
“问你呢,”李雯的声音像她拍球的力道,又脆又亮,“咱们班女篮缺个人,你要不要来试试?不用打主力,替补也行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沈知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校服衣角,布料被捻出细小的褶皱。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要撞开肋骨冲出去。
“我……我不会。”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不会可以学啊,”李雯往前凑了凑,篮球的橡胶味混着汗水的气息飘过来,“我看你平时走路挺稳的,跑两步肯定没问题。再说咱们就是凑个数,输赢无所谓——”
“不了。”沈知桧打断她,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抬头,“我真的不会,也不感兴趣。”
李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大概没见过有人把送上门的机会往外推。她身后的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
“行吧,”李雯耸耸肩,抱着篮球转身走了,路过讲台时还踢了下桌腿,发出“咚”的闷响。
沈知桧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教室后门,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虎口印着几道浅浅的月牙,像未愈合的伤口。她翻开英语课本,许昭写在练习册上的批注忽然跳进眼里——“时态不对,好笨”,后面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
喉咙忽然有点发涩。
课间操结束后,沈知桧去水房接水。刚拐过走廊拐角,就听见李雯的声音从消防通道里传出来,带着点愤愤不平。
“我就说她装吧,”李雯大概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却能清晰地飘进沈知桧耳朵,“问她打不打篮球,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好像咱们求着她似的。”
“就是,”另一个声音接话,是昨天跟李雯一起的女生,“听说她初中拿过市冠军呢,真的假的?我看是打假赛吧,不然怎么现在连碰都不敢碰球?”
“谁知道呢,”李雯嗤笑一声,“说不定是被人戳穿了,不敢再打了呗。你看她天天闷着脸看书,装得跟个好学生似的,我看啊——”
沈知桧没再听下去。她端着空水杯,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的瓷砖映出她的影子,背挺得笔直,头却低着,像株被霜打过的向日葵。
原来她们都知道。
她想起初中夺冠那天,全校广播反复念她们队的名字,校长亲自把奖状递到她手里,说她是学校的骄傲。可现在,那份骄傲成了别人嘴里的“假赛”,成了“装出来的”笑话。
回到教室时,排练已经开始了。前排女生在练集体舞,踮着脚尖转圈,裙摆扫过地面像朵盛开的花。后排男生拿着篮球在过道里拍,咚,咚,咚,震得桌面都在颤。沈知桧坐在座位上,把英语练习册摊开,许昭写的解题步骤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像被打湿的墨迹。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教室里的排练越来越热闹,课间总能听见合唱队跑调的歌声,或是舞蹈社踩不准节拍的脚步声。布告栏上贴满了艺术节的海报,红的黄的绿的,把灰色的墙面装点得像块调色板。
沈知桧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写作业,按时把许昭的练习册藏在书包最深处。没人再问她为什么不参加艺术节,李雯见了她也只是别过脸,像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她偶尔会在体育课上看到许昭。
体育生总是单独训练,许昭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在球场另一头练投篮。她的动作舒展又利落,篮球在指尖转个圈,抬手,起跳,球空心入网,动作一气呵成。队友们在旁边吹口哨,她回头笑,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沈知桧总是趁老师不注意时偷偷看,像偷藏着块糖的小孩,既甜蜜又心慌。她发现许昭投篮前总爱抿一下嘴,像在跟篮球较劲,投进后会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次许昭投偏了,篮球骨碌碌滚到沈知桧脚边。她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看着那道橙色的影子在地面转动,像在画一个圆。
“同学,帮忙扔过来呗。”许昭的声音隔着半个球场传来,带着笑意。
沈知桧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旁边的女生推了她一把,她才慌忙弯腰捡起球。篮球比想象中沉,橡胶表面的纹路硌着掌心,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许昭看过来的目光。对方眼里带着点疑惑,大概在奇怪她为什么不动。沈知桧的脸忽然发烫,手一抖,篮球没扔远,砸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又弹了回去。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许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跑过来捡球。经过沈知桧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桧攥紧的手上,轻声问:“你在怕球?”
沈知桧猛地摇头,又点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许昭没再追问,抱着球跑回了球场。沈知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摊开手心,那里印着篮球的纹路,浅浅的,像道不会消失的印子。
艺术节开幕式的前一天,放学铃响时,教室里一片欢腾。有人在收拾明天要穿的演出服,有人在讨论看完开幕式去哪家店买零食,连最沉闷的学霸都在收拾书包时哼起了歌。
沈知桧慢慢整理着课本,把许昭的练习册放进书包最底层,上面压着数学试卷和英语课本,像在藏一个秘密。
走出校门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拐进回家的小巷,墙头上的野草在风里摇晃,像在朝她招手。
推开家门的瞬间,沈知桧愣住了。
父亲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嘈杂的新闻,他却没看,只是低头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小山似的烟蒂。家里的气氛像凝固的水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你怎么回来了?”沈知桧把书包放在门边,声音有点发紧。父亲很少回来,一年到头也就在春节时露个面,每次回来,家里总会弥漫着低气压。
父亲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你奶奶摔了,”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在医院呢。”
沈知桧的心脏猛地一沉。“怎么摔的?严重吗?”她看着父亲紧张的问,指尖都在发抖。
“去废品站的路上,被三轮车撞了,”父亲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腿断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她似乎听见父亲暗暗骂了句“费钱”之类的话”
沈知桧的眼前一阵发黑,奶奶的样子在脑海里打转——佝偻的背,蹒跚的脚步,还有每次捡完垃圾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塞给她的、布满老茧的手。
“我去医院!”她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父亲拉住了。
“你明天不用去学校了,”父亲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我跟你班主任请了假,艺术节你也别参加了,去医院照顾你奶奶。我这边走不开,明天就得回去。”
沈知桧接过纸袋,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沓皱巴巴的钱。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是她,想问他能不能多留几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答案是什么,就像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像许昭那样,在球场上肆意奔跑。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拿起门边的行李袋。“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门“吱呀”一声关上,家里又只剩下沈知桧一个人。电视还在响,新闻主播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却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
她走到窗边,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背影佝偻着,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沈知桧忽然觉得,他们父女俩,好像都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挣脱不开,也逃不出去。
她把牛皮纸袋放进书包,又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篮球,抱在怀里。球皮有点硬,却带着熟悉的温度,像奶奶的手。
明天,学校的艺术节应该会很热闹吧。许昭她们的篮球赛,会对上我们班吗。沈知桧抱着篮球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轻轻拍了下篮球,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回荡,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