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相遇 ...
-
医院的消毒水味像张无形的网，缠了沈知桧整整两天。
奶奶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楼最尽头，窗外对着片光秃秃的操场，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沈知桧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在她手里连成条长长的线，像她没说出口的心事。奶奶睡着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透明的管路上，节奏慢得让人发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沈知桧摸出来点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得有些刺眼。
「篮球赛赢了！咱们班不是倒数！」是李雯发的，后面跟着一串庆祝的表情。
下面立刻刷起了屏，有人发现场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球衣在人群里跳。沈知桧把音量调小，听见视频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还有人在喊「昭姐又是第一，昭姐牛逼」。
她的指尖顿了顿，果皮突然断了。
「许昭没上场？」有人在群里问。
「没啊，说是家里有事请假了，不过他们班其他人也超猛！」李雯回得很快。
沈知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许昭也没来吗？她也有什么事吗？她想起那个总在球场上笑得张扬的女生，忽然有点好奇，脱下球衣的许昭，会是什么样子。
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自己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从上高中起，她就很少发东西了，偶尔转发的学习资料，也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头，连点涟漪都泛不起来。
奶奶翻了个身，沈知桧连忙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削好的苹果，用勺子刮成泥。奶奶年纪大了，牙齿不好，吃什么都得弄得软烂。她一勺一勺喂给奶奶，看着老人干瘪的嘴唇慢慢蠕动，心里忽然酸酸的。
「知桧啊……」奶奶忽然睁开眼，抓住她的手，「听你爸说艺术节……你没去成？」
「没事的奶奶，」沈知桧笑了笑，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握得更紧，「就是个活动，去不去都行。」
「怪我……」奶奶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要是我没摔着……」
「跟您没关系。」沈知桧打断她，声音有点发紧，「我本来也不想去的，正好来陪您。」
奶奶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沈知桧连忙给她顺气，看着老人难受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她知道奶奶心里愧疚，可她真的没那么在意艺术节，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错过。
返校那天早上，沈知桧帮奶奶收拾好东西，又拜托护士多照看些，才背着书包往学校赶。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数着她的脚步。
走进教室时，早读课已经开始了。同学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李雯从她身边经过时，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沈知桧把书包放进桌肚，刚坐下，班主任就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安静一下，」老师敲了敲讲台，「通知个事，本周五月考，大家抓紧时间复习，都过去了，别还想着艺术节的事了。」
教室里发出一片哀嚎，有人夸张地趴在桌上，抱怨刚放松又要考试。沈知桧却松了口气，考试她熟，像走一条走了千百遍的路，闭着眼都知道该往哪拐。
接下来的两天，教室里弥漫着复习的紧张气息。沈知桧把许昭的英语练习册翻了出来，上面的笔记密密麻麻，错题旁边的批注有时俏皮有时懊恼，让她想起初中时和队友挤在一张桌上改战术的日子。
她发现许昭的英语其实不算差，只是总在细节上出错，比如时态混淆，比如单复数写错，像个粗心的小孩。沈知桧拿出红笔，学着老师的样子在旁边标注，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在和谁说话。
周四晚上，沈知桧放学就往医院赶。医生说奶奶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她收拾好东西，扶着奶奶慢慢往楼下走，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一阵争吵声从医生办公室传出来。
「……说了让你别打了别打了，你非要打！现在好了，韧带拉伤，再这么折腾下去，你这条腿就废了！」男人的声音很冲，带着压抑的怒火。
「哥！就一点小伤，休息几天就好了！」是个女生的声音，有点耳熟。
「小伤？」男人冷笑一声，「上次崴脚也是小伤，上上次骨裂也是小伤！许昭我告诉你，下周的省赛你别想参加了，我已经跟教练说了！」
「你凭什么！」女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和愤怒，「那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名额！」
「就凭我是你哥！」
沈知桧扶着奶奶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许昭？是许昭？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粉色连帽衫的女生冲了出来，差点撞到她们。女生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对不……」她抬头道歉，话到嘴边突然顿住。
沈知桧也愣住了。
是许昭。
没有穿黑色球衣，没有抱着篮球，只是个普通的女生，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她身上的连帽衫很大，套在身上显得有点空，和球场上那个张扬的身影判若两人。
「是你？」许昭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哑，「那天操场……怕球的女生？」
沈知桧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奶奶在旁边拉了拉她的手，她才想起什么似的，连忙介绍：「这是我奶奶。」
「奶奶好。」许昭立刻站直了些，刚才的戾气散了不少，只是眼神还有点飘。
「你好你好。」奶奶笑着点头，打量着许昭，「这闺女长得真精神。」
办公室的门又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走出来，应该就是许昭的哥哥。他看了沈知桧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冲许昭扬了扬下巴：「走了。」
「知道了。」许昭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前又看了沈知桧一眼，「你……来照顾奶奶？」
「嗯，刚出院。」
「哦。」许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那个男人往楼梯口走。黑色的连帽衫在走廊里晃了晃，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沈知桧扶着奶奶慢慢下楼，走到医院门口时，又遇见了许昭。她正站在路边等车，哥哥在旁边打电话，眉头皱得很紧。许昭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单薄。
看到沈知桧，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先走了。」她说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很快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个小红点。沈知桧看着车影消失在路口，忽然想起许昭英语练习册最后一页的那句话——「下一场，赢」
原来再厉害的人，也会有不能上场的无奈。
回到家，沈知桧扶奶奶躺下，又去厨房煮了点粥。她端着粥走进自己的房间，书桌上摊着许昭的练习册，旁边还放着她的数学试卷，上面画着好几个红叉。
她拿起练习册往后翻，发现后面几页夹着几张数学草稿纸，上面的演算过程乱七八糟，最后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这题是人做的吗？」
沈知桧忍不住笑了。原来许昭数学不好啊。
她翻开自己的数学试卷，看着上面的红叉，忽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其实她觉得数学比英语简单，至少公式不会骗人，步骤对了就能得分，不像英语，那些弯弯绕绕的语法，像藏在暗处的陷阱。
沈知桧拿出草稿纸，把错题抄下来，一步一步重新演算。窗外的月光落在纸上，照亮了她写下的每一个数字。她想起许昭投篮时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解数学题和投篮有点像，都需要耐心，需要找对角度，需要一点点运气。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在和另一个人对话。
沈知桧不知道许昭为什么没去参加比赛，不知道她的腿伤严不严重，不知道她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球场。但她忽然想把数学学好，想有一天如果再遇见许昭，能笑着跟她说：「这道题我会，我教你啊。」
夜渐渐深了，沈知桧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虽然还有错，但比之前好了很多。她把许昭的练习册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个温暖的秘密。
明天就要月考了。沈知桧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有点期待。也许考好了，就能离心里那个向往的世界，近一点，再近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