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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的开始   ...


  •   江南荷风牵旧信,江南别故园

      江南的暑气总裹着三分柔,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拐过三条爬满青苔的窄巷,一方夯土院墙的小院落静静卧在绿荫里。

      院角的老槐树垂着浓密的枝叶,豁口的陶缸里养着半缸荷叶,风一吹,碧色的叶瓣便轻轻摇晃,将荷香送进竹窗,落在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桌上。

      这院子不起眼到极致,却藏着柳云母子三人十六年的安稳。

      自十六年前从京城连夜出逃,她便带着一双儿女扎根在此,粗茶淡饭,布衫洗得发白,却再也没听过那些“未婚先孕”“不知廉耻”的唾骂。

      京城里柳家嫡女的荣光,镇远侯温善许过的山盟海誓,都化作了江南烟雨里的一声叹息,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愿再提。

      此刻柳云正坐在竹椅上,指尖捏着一封封缄的信,指节泛白,米白色的洒金信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封蜡上那枚镇远侯府的麒麟纹,烫金的纹路在昏黄天光里晃得她眼睛发酸——那是她曾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去,如今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找上门来。

      当年她才十七岁,一曲箜篌弹得京华倾倒,偏生撞进了温善的温柔陷阱。

      他说“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说“此生唯你,不离不弃”,年少的欢喜裹着一腔孤勇,让她不顾门第悬殊,执意交付真心。

      那时的她哪里会想,人心易变,世事无常,那轻飘飘的一句承诺,竟会在她未婚先孕的消息败露后,碎得彻彻底底。

      温善娶了太傅之女,成了风光无限的镇远侯,而她柳云,成了京中人人可以随便指点的女子,带着腹中胎儿,狼狈逃离京城。

      十六年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与那个男人有牵扯,可这封信,终究还是来了。

      “万一呢?”柳云的指尖一遍遍抚过冰冷的封蜡,喉间发堵,“万一当年他真的有难处,万一他从未忘记过我们……”

      “阿娘!阿娘!”

      清脆的女声撞碎了堂屋的沉郁,温清芸扎着两只蓬松的麻花辫,发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像只雀跃的小麻雀,蹦跳着扑进来。

      十四岁的姑娘,眉眼生得极精致,却只有五岁孩童的心智,小手里攥着半片晒干的荷叶,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哥哥把饭温好啦!今日抄书卖了三钱银子,有肉吃!还有大鸡腿!”

      柳云心头一酸,连忙收了眼底的愁绪,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这个小馋猫,一天到晚就想着吃。”

      “才不是呢!”温清芸吐了吐舌头,拽着柳云的衣袖往饭桌边拉,“阿娘快坐,哥哥都摆好碗筷啦,鸡腿要凉了!”

      饭桌就摆在堂屋角落,三碗白粥冒着热气,一碟腌菜码得整齐,还有一盘刚温好的红烧肉,油汪汪的汤汁浸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在这清苦的日子里,已是难得的珍馐。

      温予安早已立在桌旁,他今年十六岁,身形清瘦,眉目清隽,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穿在身上,却难掩周身挺拔的气度。

      见柳云发怔,他上前轻扶了扶她的胳膊,声音低沉温和,像江南的晚风:“阿娘,坐吧。”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却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做这个家的顶梁柱,替柳云扛起生活的重担,护着心智不全的妹妹。

      柳云落座时,目光扫过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鼻尖突然一酸,眼泪竟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连忙别过脸,用袖口悄悄拭去,心底满是愧疚。

      都是她没用,没能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他们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若当年她能明媒正娶嫁入温家,芸儿该是千娇百宠的侯府小姐,予安也不必日日熬夜抄书换钱,大可安心读书科考,不必这般早早便尝尽人间冷暖。

      “阿娘,你怎么哭了?”温清芸见她落泪,眼里的欢喜瞬间散去,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小手紧紧攥着柳云的衣袖,哽咽道,“是不是芸儿做错事了?芸儿不吃肉了,阿娘不要哭,不要伤心好不好?”

      “傻丫头,”柳云心疼地擦掉她的眼泪,挤出一抹笑,“阿娘没有哭,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温予安站在一旁,眸光沉沉。

      他今早就瞥见了那封压在窗台上的信,封蜡完好,却透着一股来自京城的陌生气息。

      指尖捏着竹筷,竟比往日重了几分,心底的情绪翻涌不休。

      他怎会不知这日子的清苦,怎会不知旁人的眼光。

      自他记事起,“没爹的野孩子”这几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上学堂时,富家子弟抢他的书,推搡他,骂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从不敢还手——只因知道母亲早已心力交瘁,他不能再让她伤神。

      也是从那时起,温予安在心底立誓,终有一日,他要变得强大,把所有欺辱他的人都踩在脚下,护着阿娘和芸儿,让她们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日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抄书换钱,勉强能让家里吃上饱饭,芸儿也日日开开心心的,可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却突然寄来了信,说要接他们回去。

      温予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镇远侯府是什么地方?那是京中权贵之地,波谲云诡,勾心斗角,岂是他们这三个无依无靠的人能立足的?

      可他看着柳云眼底的期盼,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温予安缓了缓神色,夹了个最大的鸡腿放在温清芸碗里,声音温和得能化开寒冰:“芸儿乖,母亲只是累了,没有生气,快吃吧,不然鸡腿要凉了。”

      温清芸抽噎着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肥美的肉汁在舌尖化开,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柳云擦干眼泪,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柔声道:“对,芸儿快吃,阿娘只是太开心了。你乖乖吃饭,阿娘一会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真的吗?”温清芸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阿娘不许骗我!哥哥和阿娘也一起吃!”

      “自然不骗你。”柳云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看着女儿满足的模样,心底的犹豫又淡了几分。

      或许,回去真的是个好选择?至少,孩子们能有个名分,芸儿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料。

      温予安坐在一旁,慢慢喝着粥,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心里想的全是那个素未蒙面的父亲,十六年的缺席,从未尽过半点父亲的责任,如今突然来接他们,究竟是何用意?

      喉间哽了哽,有恨,有怨,却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说到底,他也才十六岁,纵然撑着这个家,纵然外表沉稳,可心底深处,也渴望着被人疼,被人护,渴望着那从未拥有过的父爱。

      “哥哥,鸡腿好好吃!”温清芸吃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说,“明天还能吃鸡腿吗?”

      温予安看着她满足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散去,眸光软了几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好,明日哥哥再给芸儿带鸡腿。”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窗外的蝉鸣渐渐淡了,晚风卷着荷香吹进来,拂过竹窗,掀了掀桌角的素布,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柔。

      饭后,温予安默默收拾了碗筷,端到院角的井边洗刷。

      井水清凉,溅在他的手背上,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回了屋,刚推开门,便听见了柳云温柔的声音。

      柳云正坐在床边,给温清芸梳理着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芸儿,今日阿娘收到了一封信,是你们的父亲寄来的。他说想接我们回京城,回到他身边,以后芸儿就有父亲疼了,开心吗?”

      “父亲?”温清芸眼睛瞬间亮了,拍着小手欢呼,“开心!芸儿要父亲!有父亲就有人疼芸儿了!”

      柳云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十二年前的画面猛地涌上心头——那时他们还在一个小村子落脚,只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说她一介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知检点,竟趁着深夜放了一把火。

      那场大火烧光了他们所有的家当,也烧坏了芸儿的脑袋,郎中说,此生怕是都无法恢复了。

      那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若不是为了芸儿,她或许早已撑不下去。

      温予安倚在门边,看着眼前的画面,眸光沉沉,终是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阿娘,你真的决定要回去了吗?”

      柳云的动作一顿,攥了攥手中的手帕,抬眸看向温予安,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期盼,也带着一丝不安:“嗯,予儿,阿娘相信他。当年的事,他或许真的有难处,如今他既然来接我们,定是想弥补我们。”

      “弥补?”温予安看着她,目光灼灼,“那他可有说,你以什么身份入府?”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柳云的期盼,她的神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连忙别过头,声音低了几分:“姨娘……他说,那个女子的出身太高,废不了,但他心里,一直是有我们的。予儿,你不要多想。”

      姨娘。

      温予安的拳头猛地握紧,指节泛白。

      原来不过是姨娘,他和芸儿,从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变成了侯府的庶子,这便是那个男人所谓的弥补。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温予安,你还在期待什么?至少,还有个名分不是吗?总好过现在这般,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

      压下心底的翻涌,温予安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依了她:“好,既然阿娘已经决定,那何时走?”

      柳云刚要开口,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突然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纨绔的散漫,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小嫂子,我大哥让我来接你们了。”

      几人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紫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摇折扇,眉梢眼角都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一身锦衣华服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挂着玉佩,走路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这简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正是镇远侯温善的胞弟,温铤。

      柳云连忙起身,敛了敛神色,屈膝行礼:“温二爷。”

      温铤摆了摆手,折扇轻摇,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院子。

      夯土的院墙,破旧的竹窗,桌上的粗瓷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破败,寒酸,实在是入不了眼。

      也不知大哥怎么想的,当年狠心抛弃,如今又巴巴地让人来接,不过想来,这几人怕是求之不得——毕竟,谁能抵得住镇远侯府的权贵。

      “不必多礼,”温铤的声音漫不经心,“收拾收拾,快些启程吧,别让大哥等久了。”

      温清芸板板正正地站在柳云身旁,睁着澄澈的大眼睛,眼珠子滴溜转着,好奇地打量着温铤,一点也不怕生。

      温铤的目光落在温清芸身上,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心底竟莫名软了几分。

      他抬手用扇柄轻轻敲了敲她的发顶,唇角勾着戏谑的笑:“哟,这就是小侄女?生得真可爱,叫二叔听听。”

      温清芸眨了眨眼,凑上前,小脑袋乖乖地蹭了蹭温铤的手心,软糯的声音像棉花糖:“二叔~”

      那软糯的声音撞在心上,温铤心头一酥,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心里暗骂温善不是东西,竟让这么可爱的女儿流落在外那么多年。

      “让温二爷见笑了,小女顽劣。”柳云连忙道。

      温予安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温铤。

      这人看着纨绔散漫,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实则眼神锐利,心思缜密。

      从进门起,便一直在观察他们三人,眼底的轻蔑藏得极好,却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温铤的目光也落在了温予安身上,看着眼前这少年眉目清隽,身姿挺拔,纵然穿着粗布衣衫,却难掩周身的气度,心里暗叹柳云倒是把孩子养得极好。

      只可惜,回了镇远侯府,有谢菱在,这对母子三人,怕是再难有这样的安稳日子了。

      “这就是予安吧?”温铤收了折扇,拍了拍温予安的肩膀,笑容爽朗,“哎呦,长得真俊秀,不愧是温家的孩子。走吧,二叔带你们回家。”

      温予安抬眸,眼底的冷意散去,挂上一抹温和有礼的笑意,礼数周全:“那就劳烦二叔了。我先带阿娘和妹妹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还请二叔稍等片刻。”

      说罢,便引着柳云和温清芸进了最里间的小屋。

      柳云打开一个旧木柜,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衫,她随意捡了几件叠好,放进布包。

      抬眸看向墙面,那里贴着温予安去年考童生试时得的奖状,边角已经泛黄,却被裱得整整齐齐。

      十六年的光阴,都藏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纵然清苦,却安稳自在,如今要走了,竟真的舍不得。

      温予安站在窗边,看着院外的江南夜色。

      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蝉鸣渐歇,月色温柔。

      他的眸光沉沉,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镇远侯府,京城。

      温予安来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任人摆布,定要在那波谲云诡的京城里,杀出一条血路,护着阿娘和芸儿,站到最高处。

      那些欠了他们的,他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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