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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镇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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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的指尖紧紧攥着温清芸的小手,掌心沁出薄汗。
女儿柔软的手指蜷缩在她掌心,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这触感让她心头的忐忑稍稍安定。
总归不会比在江南时更难了,她想,至少孩子们有了名分,往后不必再受“私生子”的唾骂。
更何况,她也想亲眼看看,那个当年意气风发、许她一生的男子,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他眼底是否还剩一丝对他们母子的心疼。
温铤率先走出小院,来到停在巷口的马车旁。
马车通体漆黑,镶着银质的铆钉,一看便知是侯府规制。
他转过身,对着柳云扬了扬眉,语气带着几分纨绔的随意:“小嫂子,我来抱小侄女吧,马车台阶高,仔细摔着。”
温清芸怯生生地看了看柳云,见母亲点头示意,才伸出双臂。
温铤一把将她抱起,轻轻颠了颠,啧了一声:“真轻啊,小侄女,往后跟二叔混,二叔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绣着浅粉桃花的面纱,细心地给温清芸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柳云心头疑惑,刚要开口询问,便见温铤眼神微闪,抢先说道:“哎呀,忘了跟你们说,玉书病了——就是予安和芸儿的嫡兄,听郎中说病症有些传染,我们大人无妨,小侄女年纪小,可得仔细些。”
柳云闻言,连忙点头道谢,伸手摸了摸女儿面纱下的脸颊,没再多问。
温予安站在一旁,将温铤那瞬间的闪躲看在眼里,心底冷笑。
嫡兄病重?若真是重疾,父亲温善怎会还有心思接他们这些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回府?这说辞,未免太过敷衍。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默默跟着柳云,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江南最后的荷风。温予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青瓦白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在心底默念:镇远侯府,我温予安来了。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与江南小院的粗布竹椅截然不同。
温铤递过来一个黄澄澄的橘子,语气随意:“吃橘子啊,大侄子,旅途无聊,解解闷。”
温予安双手接过,规规矩矩地躬身道谢:“谢谢二叔。二叔,予安与母亲、妹妹骤然回府,人地生疏,往后还望二叔多多照拂。”
温铤听着他文绉绉的话语,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最不耐烦应对这种场面话:“好说好说。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在府里,你们千万别惹那个女人——对,是你们的嫡母谢菱,更不能惹嫡兄温玉书。”
他忽然凑近温予安,压低声音,用折扇柄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神色难得严肃:“别不信二叔的话。玉书久卧病榻,他那个母亲谢菱,简直跟疯了似的,府里但凡有人敢说玉书一句不是,直接——”
温铤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上还带着夸张的表情,“咔嚓”一声,逗得一旁的温清芸“咯咯”笑了起来。
温予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动声色地应下:“多谢二叔告知,予安记下了。”
这位嫡母宠子如狂,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若想在侯府站稳脚跟,或许可以从温玉书下手,与他打好关系,至少能避开嫡母的明枪暗箭。
温铤见他听进去了,便又打开了话匣子,手舞足蹈地讲起了侯府的内情:“玉书小时候可壮实了,谁知道越长大身子越弱,常年汤药不断。对了,府里现在最受宠的是婉姨娘,听说已经怀了身孕,你们碰到她可得绕道走,那女人看着柔柔弱弱,心眼多着呢。”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从温善的宠妾灭妻,到各房的明争暗斗,几乎把侯府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温予安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橘子皮,心中已然捋清了脉络。
便宜父亲温善,怕是见嫡子温玉书病弱难愈,婉姨娘腹中胎儿性别未知,才想起了他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无非是想多留个后手,一切都是为了利益罢了。
他起身给温铤倒了杯茶,递过去:“多谢二叔详尽告知,予安明白该如何自处了。”
温铤接过茶杯,大口灌了下去,摆摆手:“客气啥,我就是看小侄女可爱,不忍心你们刚回府就吃大亏。”
心里却暗自嘀咕:不过你们也别指望我真能帮衬多少,我就是个混日子的纨绔,等着看你们在侯府搅起风浪呢。这温予安看着温顺,眼底藏着股韧劲,回府之后,可有好戏看了。
马车行驶得平稳,不过两个时辰,便抵达了京城。
车帘被掀开,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
温予安抬眼望去,只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筑立在眼前,朱红的大门上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镇远侯府,字体遒劲有力,透着豪门贵族的威严。
几人下车,门口早已站着一众仆从,神色恭敬。
这时,一位穿着紫色锦袍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身形高挑,相貌端庄,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傲气,正是镇远侯夫人谢菱。
她身后的嬷嬷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训斥:“柳姨娘,夫人亲自来迎你们,还不过来拜谢?”
温予安反应极快,立刻拉着柳云和温清芸屈膝行礼,声音沉稳:“予安见过夫人。”
柳云也连忙跟着行礼,温清芸被这阵仗吓得有些发懵,跟着哥哥的动作,小声喊了句“夫人”。
谢菱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三人,目光在温予安身上停顿了片刻,见他举止得体,没有半分乡野村夫的粗鄙,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傲气:“起来吧。你们的院子在最东侧,嬷嬷,带他们过去。”
说完,便转身拂袖而去,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她本想借着他们不懂规矩,抓个把柄立威,没想到这温予安反应如此迅速,倒是让她落了空。
温予安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位嫡母,显然对他们充满敌意,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加小心谨慎。
温铤在一旁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行啊,你小子反应够迅速,没让那女人抓住把柄。”
温予安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被撞的肩膀,淡淡道:“我们初来乍到,嫡母不喜也属正常。只要我们做好分内之事,想来不会被无故刁难。”
温铤咂了咂嘴,心里觉得无趣。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小侄女好玩。
这时,温清芸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软糯地说:“阿娘,我困了。”
柳云心疼地拉着她的手,对温予安和温铤道:“那我们先去院子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快步跑了过来,对着温铤躬身道:“二爷,老爷在前厅等您,让您带着新回来的二公子过去见客。”
温铤点点头,对柳云道:“小嫂子,那我先带予安过去了。”
温予安看向柳云,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放心,随后便跟着温铤,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大小小的官员围在厅中,频频向主位上的男子敬酒,那男子身着蟒纹锦袍,面容俊朗,正是镇远侯温善。
他满面春风,笑容可掬,眼底却透着一丝疏离,显然只是在逢场作戏。
温予安的目光扫过人群,却在触及角落一人时,骤然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指尖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是他!
八年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那时他才八岁,在江南的学堂里,因为没有父亲,总是被其他孩童欺负。
那天,温予安又被几人推倒在地,书本散了一地,身上也沾满了泥土。
他不敢回家让母亲担心,只能躲在学堂后的墙角,偷偷抹眼泪。
“你还好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
温予安抬头,便看到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正对着他伸出手,阳光恰好落在他的肩头,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便是宋知瑾。
宋知瑾见他哭得伤心,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温柔地说:“弟弟,别哭了。我是宋大人的弟子,此次过来帮师兄授课,若是有人欺负你,都可以告诉我。”
温予安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问:“你真的是来授课的?可你看起来,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宋知瑾在他身旁坐下,笑容温和:“我今年十六岁,老师说我已学完他的课业,便让我来帮师兄刘夫子分担。”
温予安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哥哥,你好厉害。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宋知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我会把欺负你的人告诉师兄,让他为你做主。”
他又从怀中摸出一本书,递给温予安,“这本书送给你,少年有志,勤则不匮。只有自身真正变强,才不会被旁人所欺。”
温予安紧紧抱着那本书,心里暖暖的,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他本想第二天再向宋知瑾道谢,却没想到,第二天学堂里再也没有了宋知瑾的身影。
宋知瑾接到他老师的急信,连夜赶回了京城。
这一别,便是八年。
温予安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与他重逢。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宋知瑾缓缓转头,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与温予安的视线精准交汇。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敛了敛衣袖,缓步朝着温予安走来。
周围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渐渐淡去,温予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宋知瑾靠近的脚步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宋知瑾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伸出手扶起正要行礼的温予安,声音依旧如八年前那般温和,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又见面了,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