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相见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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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予安仰头望着宋知瑾，呼吸都似慢了半拍。
八年光阴似乎格外厚待这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更添了几分温润沉稳。
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隽，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恰如书中所言“有匪君子，温润如玉”，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移不开目光。
他起身时，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想问他这八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为何当年匆匆离去，想问他是否还记得那句“少年有志，勤则不匮”。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里是镇远侯府的前厅，满是趋炎附势的官员，绝非叙旧的场合，他怕自己的唐突，扰了眼前人的清誉。
“哎呀呀，国师大人，您和犬子认识？”
温善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猛地打断了温予安的思绪。
他快步趋上前，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
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想着这私生子不过是给玉书治病的血包，用完便可弃之，如今看来，竟还能搭上国师这层关系，利用价值远超他的预期。
宋知瑾的目光从温予安脸上移开，转向温善，嗓音依旧温润如玉石相击：“嗯，八年前在江南，有幸见过小友一面。”
他的视线又落回温予安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长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却依旧清瘦得厉害，想来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
“可是吓到了？”宋知瑾微微俯身，语气放得更柔，“不必怕，可还记得我？”
温予安按捺着心头翻涌的激动，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却依旧恪守着礼节，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记得……我记得。”
好久不见，小哥哥。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没想到你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国师，而我，只是镇远侯府见不得光的庶子。这般云泥之别，我还能再靠近你吗？
自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说完便微微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宋知瑾温柔的眼眸。
“哈哈哈！”温善放声大笑，突然伸手用力掐了掐温予安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没想到我儿还有这般机缘！予儿，还不赶紧给国师大人敬酒？”
他凑近温予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给镇远侯府带来利益，你和你娘，还有那个傻子妹妹，才能安安稳稳住下去，明白吗？”
肩胛骨传来尖锐的疼痛，温予安却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应道：“好，听父亲的。”
果然，对这个男人，不该抱有任何期望。
温予安在心底冷笑。
你想把我当刀使，就要小心被刀反噬。总有一天，我温予安会爬得比你更高，让你再也不敢轻视分毫。
温善满意地笑了笑，用力将温予安推向宋知瑾：“快去吧，好好陪国师大人。”
温予安身形一个踉跄，手腕却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扶住。
宋知瑾的掌心带着暖意，稳稳地托住了他，语气带着关切：“当心。”
“多谢……国师大人。”温予安低声道谢，心跳却因这短暂的触碰而失序。
宋知瑾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们从未分别过：“怎么对我如此客气？当年匆匆一别，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今可要告诉我了？”
温予安抬眸，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丝毫轻视与算计，只有纯粹的温和。
他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真心的微笑：“温予安。”
“温予安。”宋知瑾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光愈发柔软，“阿予，我姓宋，名知瑾，字怀安。若是阿予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兄长吧。”
予安，人如其名，温润又安静。
当年老师病重，他与师兄连夜赶回京城，连句道别都没能说，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
“当时老师突发重病，我和师兄迫不得已匆匆赶回，并非有意不告而别。”
宋知瑾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阿予可还生气？”
温予安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我并未生气。宋大哥，你如今身份尊贵，我只是镇远侯府的庶子，如何敢唤你兄长？莫要取笑我了。”
宋知瑾，你还是这般对我好。
可我听着你的话，怀揣着理想与抱负，现实却一次次给我沉重的打击。
你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墙角哭的孩子了。
你若是再这般温柔待我，只会让我更加贪心，想要更多，想要靠近你，想要……留在你身边。
宋知瑾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坚定：“阿予定是气还没消，我们坐下说。”
他拉着温予安在一旁的空位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温予安接过，放在桌旁，指尖却忍不住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阿予，这是国师府的令牌。”宋知瑾从袖袋里取出一枚白玉令牌，递到他眼前，令牌上刻着“国师府”三个字，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见令牌如见我，日后在府中若是遇到任何难处，或是有人刁难你，只管拿着令牌去国师府找我。不要生我气了，可好？”
白玉令牌悬在眼前，温予安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他先是松了力道，手指微微蜷缩，转瞬又攥紧了拳头，指腹抵着掌心，终究还是没敢接。
“我不生气了，宋大哥。”温予安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自卑再次席卷而来。
他不过是个庶子，身世卑微，如何配得上这般贵重的信物，如何配得上宋知瑾如此纯粹的垂怜？
宋知瑾却不容他拒绝，握住他的手，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掌心，将令牌稳稳地放在他手心里。
掌心的白玉带着凉意，却瞬间暖了温予安的整颗心。
“收着。”宋知瑾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就当是我当年不告而别的赔礼。”
阿予怎么对他如此生分了？
定是还在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过几日上朝，得问问那些有弟弟的同僚，该怎么哄才好。
温予安捏着掌心的令牌，指腹轻轻捻过上面的纹路，连动作都放得极轻，仿佛怕碰损了分毫。
他抬眸看向宋知瑾，眼底带着几分湿润：“那就谢谢宋大哥了。”
就贪这一次吧。宋知瑾，你的温柔，我收下了。
宋知瑾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跟着软了软，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递给他：“吃点糕点垫垫肚子。你可喜欢别的小玩意？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温予安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没有特别喜欢的。”
他心里想说，我喜欢的，是能继续和你做朋友，是能像八年前那样，听你温言鼓励，是能让你知道，你当年的一句话，是我撑到现在的全部理由。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黑衣的侍从走到宋知瑾面前，躬身行礼：“主子，那人到了，想见您。”
宋知瑾起身，再次揉了揉温予安的头，手指在他发顶顿了顿，似有不舍，终究还是收回了手：“阿予，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国师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转身离去，温善连忙搓着手跟上去送：“国师大人慢走啊！”
却被黑衣侍从不离拦住：“侯爷，不必送了。”
温善讨了个没趣，只能讪讪地回到前厅。
此时的前厅，官员们正围着温善争相巴结。
“哎呀，侯爷真是好福气！令郎竟能得国师大人如此青睐，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有国师大人这层关系，镇远侯府日后定能更上一层楼！”
“侯爷，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啊！”
“哈哈哈，一定一定！”
温善被吹捧得飘飘然，满面红光，转头喊温予安，“予儿啊，快过来，和为父的好友们都喝一杯！”
温予安缓步走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杯中酒液散发着浓烈的酒味，让他有些不适。
温予安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酒液入喉时，辛辣的滋味呛得他喉结滚了滚，强压下胃里的翻涌，才勉强咽了下去。”
“予安见过各位大人。”他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沉稳。
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左边两位官员眼神猥琐，眉宇间带着几分贪婪，一看便知与温善是一路货色。
而坐在中间的那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周正，眉眼冷沉，杯中的茶纹丝不动，与这满堂的喧嚣格格不入。
温予安认出他来——大理寺少卿，墨砚。
以铁面无私、断案如神闻名，是京中少有的清流。
此人，可交。
墨砚正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他奉命暗中调查镇远侯府，若不是为了任务，他一刻钟也不愿待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满屋子的虚伪与算计，让他恶心。
温善的这个二儿子，刚回府就攀附上了国师，如今又跟着温善周旋于这些官员之间，想来也是一丘之貉。
可当他看到温予安揉着眉心，脸色发白，一副快要醉倒的模样时，还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伸手扶了他一把。
眉峰微蹙了一瞬，松开手后，又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脸。
温予安抬头，撞进一双冷冽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子自带一股刑狱官特有的冷肃威压，神情淡漠，却在他不稳时伸出了援手。
他强撑着清醒，躬身行礼：“多谢墨少卿。”
墨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无妨。”
说完，便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低头喝茶，仿佛刚才的举手之劳，不过是无心之举，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不会知道，日后，他会将温予安视作此生唯一的至交好友，会为这份情谊赴汤蹈火，也会为一份求而不得的心意，默默守护半生。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差的不过是一步先机。
但墨砚后来回想起来，却并不后悔。
因为他明白，人的一生，总会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个瞬间，心甘情愿地放慢脚步，哪怕最终只能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