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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处境 温玉书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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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书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坐起身,背后垫着厚厚的锦枕,却依旧难掩身形的单薄。
他望着温予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虚弱却清晰:“我听母亲说,二弟名唤予安……温柔待世,以安稳立身,是极好的寓意。”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咳嗽从胸腔中炸开,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帕子上很快洇开一抹刺目的红。
“予安,你之前的课业……怎样?”温玉书缓了缓气,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渴望,“既然回了府,往后便跟为兄一起去国子监读书吧。”
这份渴望,藏在世家嫡子的身不由己里。
自幼浸于诗书礼规,身边皆是躬身行礼的仆从、温言教诲的师长,纵有锦衣玉食、才名在外,却从未有过同龄人间肆意谈笑、并肩同行的鲜活。
他羡慕那些能与兄弟姐妹相伴求学的同窗,如今见了温予安,便生出了几分真心的亲近与期盼。
温予安看着他咳得通红的眼眶、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脸,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那抹纯粹的期盼,让他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
但这松动转瞬即逝,他垂下眼帘,毕恭毕敬地回应:“大哥,我的课业勉强能看,一切都听母亲与大哥的安排。”
温玉书,你享受了镇远侯府嫡长子的尊荣,便该承受这份身不由己。
得到什么,就要舍弃什么,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道理。
他不能心软,也不该心软。
“母亲,那你便让予安明日……同我一起去国子监吧。”
温玉书看向谢菱,声音带着恳求,咳得断断续续,“我之前看别的同窗……都有兄弟姐妹相伴,很是羡慕。如今有了予安,我也不必再羡慕了……”
温予安见状,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低声道:“大哥慢些喝。”
谢菱看着儿子眼底久违的光亮,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罢了,若是这庶子能让玉书多笑笑,能让他好好吃药养病,留着他在身边又何妨?
她点点头,语气软了些:“成,只要是书儿想要的,母亲都满足你。你只管好好吃药,安心养病。”
接下来的时辰,温玉书拉着温予安说了许多话,语气里满是对江南的向往。
“予安,你之前一直生活在江南?”
“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桃花遍地,很美……可惜我如今卧病在榻,怕是没机会亲眼见见了。”
“大哥不必徒增伤感。”温予安平静地回应,“好好调理身子,父亲与母亲定会寻遍良医,治好你的。”
“药……”温玉书苦笑一声,指尖抚过袖口的暗纹,“好,我好好吃药。予安,你再多给我讲讲江南的事吧,讲讲你们母子三人的生活。”
“好。”温予安应下,缓缓说起江南的烟雨、院中的桃树、与温清芸一起采莲的琐事。
那些平淡的日常,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竟让温玉书听得入了迷,眼底满是向往。
谢菱看着儿子终于有了神采的眼睛,忍着眼眶的湿意,悄悄退了出去,留兄弟二人说话。
温玉书听着听着,忽然低头动了动胳膊,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具破败的身子,时刻在提醒他,他不过是个病秧子,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人。
他望着窗外枝头栖息的雀鸟,喃喃念道:“病卧沉疴无力起,少年壮志竟难还。”
温予安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轻声回应:“不应病躯难复志,心有丘壑自凌云。”
一句话,让温玉书浑身一颤。
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一滴泪落在手背上,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与不甘:“心有丘壑……自凌云?哈哈哈!好一个心有丘壑自凌云!”
西院的药味还萦绕在鼻尖,温予安踏着暮色回了东院。
刚推开门,柳云便急切地抓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予儿!刚才有个小厮来送银子,说是国师府的人!可是你的朋友?”
温予安的动作猛地一顿,宋知瑾……他竟如此惦记着自己。
柳云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过来,又拿出一封封口的信:“这里还有一封信。予儿,你何时认识了这么大的官?”
温予安伸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微凉的笺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予亲启,
见字如晤。自前厅一别,很是惦念。吾知汝初至侯府,人地生疏,今付白银百两,以资打点下人、添置用度。望汝善自珍重,不日吾当亲至府中一叙。府中若有任何人刁难,可遣人传信至国师府,府中永远为你留一盏灯。
宋知瑾 。
温予安看着信上“永远为你留一盏灯”几字,喉间微哽。
宋知瑾,你总是这般思虑周全,这般温柔,让我忍不住想要依赖,想要沉溺。
他收起信,对柳云道:“阿娘,银子你收着吧,日后我会还给他的。芸儿呢?”
“那丫头,一早就往你二叔府里跑了。”柳云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二叔府里尽是新鲜玩意,她玩得疯。可我总怕,万一芸儿不懂事,惹得你二叔不快……”
“不会的,阿娘。”温予安安抚道,“二叔疼芸儿,不会怪罪的。我去接她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起正事:“对了阿娘,今日我去见了嫡兄温玉书,他让我明日跟他一起去国子监读书。”
“什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柳云又惊又喜,随即又皱起眉,“那孩子……真的病得很重?为娘怕你到了国子监,若是有什么事做得不对,你嫡母会拿你开刀。”
温予安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不,阿娘。被动隐忍,只会更易陷入危险。国子监是唯一能让我出头的路,只有学有所成,拥有足够的实力,我才能真正护住你和芸儿。”
柳云闻言,转身从箱底翻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件不算贵重、却打理得极好的首饰:“予儿,只有这些了。你拿去换成银子,日后在府里走动、去国子监求学,处处都要用钱。”
温予安把锦盒推回去:“阿娘,这些你留着。日后若是要出席府中宴会,或是与谢菱她们打交道,这些首饰能帮你撑场面,不至于被人轻视。”
他正准备出门接芸儿,刚走到院门口,便被两个身着黑衣的护卫拦住。
为首的护卫面无表情:“二公子,侯爷在书房等你,让你即刻过去。”
温予安心中一沉,点头应下,跟着护卫往书房走去。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温善此刻叫他过去,定是来者不善。
上次墨砚来府中查案,却匆匆离去,如今这般急切地找他,莫非是想让他当替罪羊,替温善摘干净?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酒气与脂粉气的混杂味道。
温善踞于主位的太师椅上,左右环着两个娇柔的姬妾,正端着酒杯喂他喝酒。
他喝得红光满面,眼神浑浊,见温予安进来,挥了挥手让姬妾退下。
“怎么?见到为父,连爹都不会叫了?”温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予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果然是在江南乡野长大的,上不得台面。”
温予安垂眸,压下眼底的寒意:“父亲。”
“今日叫你来,是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温善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扔到温予安脚边,“这里面是咱们温家的盟友名单。最近有几个人不太老实,跟墨少卿走得太近,怕是要出卖我们。你去处理掉他们,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
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骤然变得犀利如刀,带着狰狞的威胁:“好好干,让我看到你的价值。不然,你的娘亲和那个傻子妹妹……为父可不保证,她们会不会突然被绑架,或者突然暴毙身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温予安的心脏。
温予安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声音平静得可怕:“孩儿明白,定会让父亲满意。”
温善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又问道:“上次前厅,国师为何对你那般不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予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自若:“不过是儿时在江南匆匆见过一面,算不上什么,不值一提。”
“是吗?”温善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掐住温予安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拧断他的骨头,“本侯劝你乖乖听话,别动什么歪心思!既然儿时见过,那就多去国师面前刷脸,给本侯带来更多利益!若是敢耍花样,我让你们母子三人死无全尸!”
冰冷的窒息感传来,脖颈处的疼痛尖锐刺骨,却远不及那句“暴毙身亡”“死无全尸”来得刺心。
温予安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寒意与恨意,他想起在江南被人欺负时的无助,想起母亲隐忍的泪水,想起芸儿纯真的笑脸,那些他护不住至亲的过往,正被温善狠狠踩在脚下。
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温善狰狞的脸,将这份屈辱与恨意,深深埋进心底最深处。
温善见他不挣扎,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温予安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却愈发冰冷坚定。
温善,你给我的痛苦,我会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病弱白月光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