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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宋歌为的回忆3 那一天开始 ...

  •   如果时间一直停留在现在,让生活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挺好的。

      早上出门,家里是干净的,晚上回来,饭是热的,宋诚的作业有人盯着,家长会有人去,换季的衣物有人提前准备好,连我出差要带的衣物都叠好了放在行李箱里。

      我甚至开始习惯性地忽略张忆妃的存在,不是那种恶意的忽略,是那种你习惯了之后就不再意识到存在的那种忽略。

      直到那天。

      宋诚上了小学一年级,作业开始多了起来。那天早上我送他上学,走到半路他忽然说:“爸爸,我数学作业本没带。”

      我看了一眼手表,还来得及折返回去拿。

      我把车停在楼下,上楼,开门。门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

      不对,她正侧对着我,坐在桌前,一只手举着卷发棒,另一只手拢着一缕头发往上面绕。她穿一条蓝色的碎花裙子,领口开得比我印象中她任何一件衣服都低,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头发不是平时那种紧巴巴扎起来的马尾,而是散着的,从一侧垂下来,大波浪一卷一卷的,卷得很仔细,像是花了不少功夫。

      她在化妆。不是她平时那种涂个口红就算化妆的化妆,是真正的、完整的、精致的妆。粉底打得很匀,眼影是大地色系晕染开的,眼线描了一道细细的弧度,嘴唇涂了某种偏橘调的颜色,让她的嘴唇看起来薄了一些。

      我差一点没认出来。

      她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嘴唇张开又合上。那个惊讶持续了不到一秒,她就调整过来了,嘴角往上一弯,露出那个我无比熟悉的笑。

      “你怎么回来了?”她说,语气轻快得不像刚被抓包的人。

      宋诚从我身后钻出来,噔噔噔跑进卧室,一边翻书包一边说:“阿姨,你今天要出去吗?记得给我带好吃的。”

      她看了宋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自然地伸手拢了拢头发:“嗯,跟朋友约了出去逛逛街,买买东西。好了,你们俩赶紧出发吧,别迟到了。”

      宋诚拿了作业本跑出来,拽着我的手往外走。我被他拉着,脚在动,眼睛却一直钉在她身上。她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从里面轻轻“咔嗒”一声拧了一下,是锁门的声音。

      然后我就站在楼道里,手里牵着宋诚,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路上我都在想着她的反常。

      她在家永远穿那几件衣服,灰色的家居裤,起球的卫衣,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抓个髻,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出门买菜就是换条黑色的长裤,一件深色的外套,鞋柜里常年只有两种颜色,黑色的运动鞋,白色的休闲鞋。

      我曾经觉得这是朴素。这是节俭。

      现在我想问自己,她是真的朴素,还是她只在我面前朴素?

      她的化妆技术比以前好了太多。她那条蓝色碎花裙我从未见过,她对着镜子侧头看自己的样子,那个角度、那个神情十分淡定。

      她在我面前是一个黄脸婆。

      她不在我面前的时候呢?她是谁?

      突然间从这几年的梦幻生活中清醒过来了。像冬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我开始回忆。回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你不去碰它还好,一碰就割手。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要求很简单。我当时觉得这太好了,省了多少麻烦。

      现在我想问她为什么不要?

      一个正常的女人,哪怕再自卑、再不图钱,也不至于连一张结婚证都不要。那张纸不是钱,不是物质,甚至不需要她付出任何成本,她为什么不要?

      她当时说的是,“不领证的话,以后处不好,省得麻烦。”

      省得麻烦,省谁的麻烦?我的还是她的?

      我当时理解成她在为我考虑。现在我想,她到底为谁考虑?

      我再往下想。

      逢年过节,我想带她跟朋友们吃个饭,她从来不去,理由永远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我信了。我甚至觉得她懂事,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不吵不闹,多好。

      现在我想,她是真的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还是她不想被我的朋友们认识?

      宋诚上小学前的那个秋天,有天晚上她在厨房烧饭,我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围裙和家居服能摸到肋骨的轮廓。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我皱了皱眉。

      我说:“忆妃,诚诚马上要上小学了,我们要不要给他生个弟弟妹妹?”

      她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不了吧。”她说。

      “为什么?”

      “万一我有自己的小孩,就没有那么喜欢他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做独生子女多好,家里人全部的爱都给他。”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道理。甚至觉得她伟大。

      现在我想,她是不想要我的孩子,还是不想要这个家跟她的孩子之间有无法割断的牵绊?

      一个不图你钱、不图你感情的女人,她到底图什么?

      结婚第四年的时候,我觉得她经过考验了。

      那天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她靠过来,我说:“忆妃,我们什么时候去把结婚证领了吧?”

      她靠在我肩上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答应了。

      “等我什么时候有空吧。”她说,“我上班不好请假。”

      不好请假?

      你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你的老板会因为你请半天假去领结婚证就炒了你?你一个工作了十来年的人,连半天假都请不出来?

      我没有追问。我当时为什么不追问?因为我不想追问。我怕她答应。我嘴上说要领证,心里真的想要那张证吗?不,我不想。那张证对我意味着风险,意味着财产可能被分割,意味着我不能再随时终止这段关系。我嘴上问一问,是做给自己看的。你看,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是你自己没时间。

      多虚伪。

      宋歌为,你多虚伪啊。

      我把这些回忆的碎片拼在一起,越拼越觉得不对劲。不对劲的不是她,是这件事本身,整个局面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而她不但不抱怨,反而甘之如饴。

      这不正常。

      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甘愿做这样的牺牲,除非!除非牺牲本身不是牺牲,是成本。是她在为某个更大的目标支付的成本。

      那天晚上,宋诚睡了之后,我跟我一个老朋友打了个电话。

      他叫周远舟,我大学同学,学法律的,现在做律师。他那个律所不大,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里,专门帮人打离婚官司。我跟他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但这么多年断断续续也有联系,偶尔一起吃顿饭,吐吐槽,骂骂各自的生活。

      我当初之所以没找他打离婚官司,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我丢不起这个脸。但我目前需要一个局外人的眼睛。

      我约他在他律所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他来的时候夹着一只公文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看上去刚从某个案子里拔出来。他坐下来先灌了一口咖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看着我:“说吧,什么事?”

      我说:“我家里那位,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挑了一下眉毛,没说话。

      我就开始讲。从张忆妃不要婚礼开始讲,讲到她不需要领结婚证,讲到她在老家办酒席,讲到我这些年几乎没给她花过什么钱,讲到她对宋诚好得不像个后妈,但从不让他叫妈妈,讲到她说不要自己的孩子。我讲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顿一下,因为说出来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我居然到今天才发现这些事不正常。

      周远舟一直没插嘴。他端着咖啡,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表情从平静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不愿意先说。

      直到我讲到那天折返回家看到张忆妃穿着裙子化了妆准备出门的事。

      我讲到这儿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她出轨了。”

      周远舟终于开口了。他说:“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帮你分析你的妻子有没有出轨?”

      “不止。”我说,“我想知道她到底图什么。她不要钱,不图感情,这几年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也不多,三四个月不一定有一次,她也从来不主动,从来不抱怨。我甚至……甚至有段时间在外面有过别的女人,她也从来不问,从来不管。你说,一个正常的妻子,会这样吗?”

      周远舟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看了我一会儿。

      那个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宋歌为,”他说,“你确定你是来跟我诉苦的?”

      “什么意思?”

      他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是那种我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你的表情。

      “我都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语气不重,“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有多过分?你说她不要钱、不图感情、不管你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你把这些当成她不正常的表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正常的女人,面对你这样的丈夫,早就该走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结婚没给多少钱,不领结婚证,不办婚礼,不给买任何礼物,生活费要一点给一点,亲密的次数少。你说这些的时候像个受害者,但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受益者。你占了她的便宜,让她给你当免费保姆、免费育儿嫂、免费性伴侣,不对,性伴侣都谈不上。然后你跑来找我,说你怀疑她图谋不轨?”

      周远舟的声音不大,在咖啡馆嘈杂的背景音乐里几乎是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身上。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说的这些都对。”我说,“所以我更害怕。如果一个人被你占了这么多便宜还不反抗、不抱怨、不离开,那她一定在图一个更大的东西。我占了她四年便宜,总价我都算得出来,撑死了三四十万。她图的东西,一定比这个大得多。”

      周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逻辑,”他慢慢地说,“倒是没毛病。”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想过没有,她图什么?”

      “我想过。钱?不对,她不要钱。感情?更不对,我们之间没有感情。那还能有什么?”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该不会图我的命吧?”

      周远舟没笑。

      “或者说她是人贩子,要抢走我的孩子去卖?”我说得自己都觉得离谱,但话已经刹不住了,“又或者她是什么贩卖器官的□□,要先把我们父子俩养熟了再一网打尽?”

      周远舟端起杯子又放下,嘴角抽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可能性都不是没有,”他说,“但你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四年,你知道一个犯罪组织要花四年去布局一个案子,成本有多高吗?时间本身就是最大的成本。她如果真想要你的命,跟她是否化妆出门没有关系。”

      他想了想,又说:“你有没有查过她有没有给你们买过保险?大额的那种。受益人写的是谁?”

      “我们没领结婚证,她在法律上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没资格给我们买保险,更签不上受益人的名字。”

      “那倒也是。”周远舟点点头。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很不舒服。不是那种我的朋友有麻烦了的关切的笑,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某种隐秘快意的笑。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水里扑腾,他想拉你一把,但同时也觉得你扑腾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说真的,宋歌为,”他看着我,“你现在觉得害怕了?我听着都玄乎。你这样的妻子,哼。”

      他哼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又笑了笑,“我只是奇怪,你跟你妻子在一起四年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居然没见过她几面。你逢年过节从不带她出来,我们偶尔约你吃饭你也总是一个人。我还以为你嫌弃她拿不出手,现在听你说她化了妆换个衣服你差点没认出来。合着是你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是她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我辩解道。

      “是她不愿意,还是你从来没真的请过她?”周远舟看着我,那个眼神太透了,照得我骨头疼,“你要是真心想带她出来,有的是办法。你不想。你在潜意识里就不想让任何人认识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的朋友见过她之后,就会开始问你问题。他们会问你老婆做什么工作的,你跟她怎么认识的,你们为什么没办婚礼,这些你解释不了。你觉得丢人。你自己也知道奇怪,但你不想面对,所以你干脆不让人见她。”

      咖啡馆门外有人大声讲电话,背景音嘈杂。我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好了,你不要再讽刺我了。我害怕得很。她不图钱,不图感情,她到底图什么?周远舟,你给我个方向。”

      周远舟收起那副看戏的表情,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他说,“你先别往人贩子、器官贩卖那个方向去想,那种事概率太低了。你回去先跟她好好谈谈,买点东西哄哄她,别一上来就问‘你到底图我什么’,那太蠢了。找个合适的时机,问得自然一点。”

      “比如?”

      “比如你说,‘忆妃,这几年辛苦你了,我一直觉得特别感激你,但又不知道你图我什么。’你这么说,然后看她的反应。”

      “那她要是说图我这个人呢?”

      周远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你就这么天真吗,又像是在说算了不跟你说了。

      “她要这么说,你就信呗。”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反正案子我接了不少,你这种的属于民事纠纷,不是刑事案件。我劝你别硬来,好好说话,别逼急了。万一真出什么事,我可不给你收尸。”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表情是笑着的,但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我起身结账,跟他一起出了咖啡馆。他在门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大楼。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得很。

      “宋歌为,”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你说话,想到什么?”

      “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我想起一个词,配得感。你这个妻子,配得感太低了。低到你觉得她在图你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什么都不图,她只是觉得自己只配过这样的日子?”

      我没接话。

      他把烟掐灭了:“行了,我还有个案子要准备,先走了。有事再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对了,你刚才说你在外面有过别的女人,你妻子从来不问从来不闹。宋歌为,你真觉得一个什么都不图你、什么都不在乎你的女人,是喜欢你的?”

      我站在门口,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他在背后笑我。

      我看得出来。他跟我是同学,这么多年来,他的事业没有我顺利,赚的没我多,开的律所很小,离过一次婚,前妻分了他半套房子。他看我的眼神里一直有一种东西,我以前没在意,现在忽然明白了那是嫉妒。

      我条件比他好,婚姻却比他惨。他在岸上看着我在水里扑腾,他拉我,同时也笑我。

      这很正常。人就是这样。

      但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我去了商场。
      导购迎上来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前有些恍惚。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我挑了一个包。黑色菱格纹的,经典款,导购说这个百搭,什么场合都能背,我刷了卡。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张忆妃围着那条灰色的旧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干干净净的,她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响,油烟机嗡嗡地转。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笑着说:“回来了?”

      那个笑容我看了四年,嘴角的弧度和往常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的程度也和往常一模一样。我以前觉得这是温柔,是善意。

      但今天,我看着那个笑容,脊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笑容太标准了。标准的、精确的的笑容,像一张面具,焊在她脸上,从来没变过,从来没掉下来过。

      “我给你买了个礼物。”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

      她把火关小了,擦了擦手走过来。我递过去那个袋子,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微微睁大了眼睛:“包?”

      “嗯,我觉得这个包应该很适合你。”

      “啊,你对我真好。”她说。

      她接过袋子,没有打开。没有拉开那个黑色的防尘袋看一眼里面的包长什么样,没有摸一摸皮质,没有对着镜子比划一下。她就那么拎着袋子,转身走进了卧室,放在衣柜旁边的角落里,然后走回厨房。

      “我现在在烧饭,等会儿收拾好了再看一看。”她重新拿起锅铲,回头对我笑了笑,“我很喜欢,谢谢你送的礼物。”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我送的贵重礼物,她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

      这不对。

      她不是淡定。她是不在乎。

      那个礼物对她来说不重要。四万块钱的包和四块钱的发卡,在她那里是同一个待遇。

      可如果钱不重要,什么重要?

      如果感情不重要,什么重要?

      我走进厨房,从后面看着她翻炒的背影。油烟机嗡嗡响着,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系着围裙,头发有些毛躁,后颈露出一截,皮肤偏黄,有一些细小的痣。

      “忆妃,”我说,“你喜欢我什么?”

      她翻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说,语气还是那样,软软的,轻轻的。

      “就是想问问。”

      她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她说,“你哪儿我都喜欢。你的样貌,你的职业,你的性格,你的孩子,我也是真心喜欢的。”

      她转过身来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四年来每一个笑容,一模一样。

      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甚至那颗门牙露出来的宽度,都像被计算过一样精确。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笑。眼底是平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从来没有见过张忆妃哭,从来没有。她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她真的生气,从来没见过她失控。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图我什么,但我现在确定一件事,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张忆妃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呼吸均匀。

      她看起来不丑,甚至有一种安静的好看,不是那种浓烈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久了就会发现的好看。

      但我现在看她,只觉得陌生。

      我想起周远舟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想起他说“你这样的妻子”。

      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他只是在看我的笑话?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不行,我不能这么被动。我得查清楚。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得找私家侦探,查她有没有出轨。不对,我不是真的想知道她有没有出轨,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她出门去见的人,是谁?那个人知道些什么?那个人会不会告诉我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出轨?说实话,就算她真的出轨了,我也能理解。

      我对她不好,这是事实,结婚四年,我没给她买过任何像样的东西,我甚至在外面有过别的女人。她从来不问,从来不闹,从来不查我手机,从来不打我单位电话。

      以前我觉得这是懂事。现在我觉得她不是不在乎我出轨,而是她不在乎我。

      一个不在乎你的女人,为什么还要留在你身边?

      我翻来覆去地想。

      也许周远舟说得对,她只是觉得自己只配过这样的日子。一个自卑到骨子里的女人,遇到一个条件比她好太多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对她再差,她也不敢走,因为她走了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

      甚至让我感到庆幸。

      我居然感到庆幸。因为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她就是单纯的、愚蠢的、无可救药地爱我。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愿意为爱牺牲一切,包括自尊,包括自我,包括她的时间。

      这样的女人,在电视剧里多的是,现实生活中也有不少。

      我大学同学的姐姐,嫁给了一个家暴男,打了十年都没跑,逢人就说他其实对我挺好的。我前同事的老婆,老公在外面养了小三,她知道之后不但不离婚,还帮着小三带孩子。

      这世上有的是傻女人。张忆妃可能只是其中一个。

      想到这里,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她只是一个非常爱我、非常自卑、不敢离开我的可怜女人。

      至于她那天精心打扮出门见的人,就算她真的在外面有了别人,那又怎样呢?

      一个在这个家里得不到任何温暖、任何关注、任何爱的女人,在外面找一点慰藉,不是很正常吗?

      我甚至好奇,她找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一定不如我吧,我在心里笑了笑。一个只能跟别人老婆偷偷摸摸约会的男人,一个见不得光的男人。怎么比得上我?

      我有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收入,不错的样貌。

      她找的那个人,是个什么货色?我想着想着,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闭上眼睛。

      张忆妃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匀匀的,细细的,像个孩子。

      我心里那些恐惧、疑虑、不安,就这样慢慢下去了。她依赖我,就这么简单。

      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腰上,她没醒,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买的那个包,她还放在卧室角落里。防尘袋都没打开。明天提醒她拆开看看。

      算了,不提醒也行。反正包就在那里,她想背自然会背。

      我又不需要她背这个包给我看。

      多奇怪的逻辑。可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一旦决定相信一个让自己舒服的解释,就会把所有不对劲的证据都塞进那个解释的框里,哪怕塞不进去,也要使劲塞,塞到变形,塞到面目全非。

      我选择了相信她只是太爱我了。因为这个解释让我安全。让我继续当一个好人。

      让我不用面对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我不是被骗了。我是被利用了,而且这个利用,是我亲手递上去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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