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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歌为的回忆4 我变成了一 ...

  •   那之后过了一阵子,我在晚饭的餐桌上,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你那天打扮得真漂亮。平时在家怎么不这么打扮呀?”

      张忆妃正低头喝汤,听到这句话,勺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

      “啊,太费时间了。”她说,“做头发、化妆,弄下来要将近两个小时。在家里我哪有这个闲工夫呀,又是做饭又是收拾的。”

      “只是很偶尔很偶尔才会弄一下。那天我朋友约我出去逛逛街,我们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了。自从结婚以后,一年都见不上一次面。”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肯定要打扮漂亮一点见她呀。”她顿了顿,“你可不要吃醋。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我最喜欢的还是你,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我当时点了点头,说了句:“吃醋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然后就低头吃饭了。但心里那根刺还在。

      那天晚上,宋诚睡着之后,我洗好澡从浴室出来,张忆妃正坐在床边。

      她拆开了那个礼物袋子,之前那个包她后来一直没拆,过了两天还是我提醒她,她才从角落里拿出来,打开防尘袋看了一眼。然后说很喜欢,又原样装回去,放进了柜子。

      这次是一个新的,我又去买了一个礼物,是一条项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也许是因为包她没有打开,我想换一样东西试试看她的反应。

      她正把项链从丝绒盒子里取出来,举到灯光下看,卧室的灯不算亮,暖黄色的光落在项链的金属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喜欢吗?”我问。

      “喜欢。”她说。

      和上次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

      然后她把项链放回了盒子,盖上盖子,弯腰塞进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没有试戴,甚至没有比划一下。

      我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睡衣的领口。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人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的失重感。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忆妃。”

      “嗯?”她已经躺下了,侧过身来看我,下巴埋在枕头边沿。

      “没什么。”我说。然后关了灯。

      也许她只是不习惯戴首饰。也许她觉得太贵重了舍不得戴。也许她怕弄丢了。

      你看,我又在给她找理由了。

      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最应该清醒的时候,给自己灌一碗又一碗的迷魂汤。

      接连几天,一切照旧。她早起做饭,送宋诚上学,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收拾,睡觉。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

      她的手,她洗碗的时候,那双在洗洁精泡沫里翻动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的手算不上好看,手上有好几块烫伤的疤痕。

      她的后颈,她做饭的时候系着围裙,后颈露出一截皮肤,不算白,微微泛黄,有几颗很小的痣。

      我发现自己开始看她了。

      以前我不看她。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饭菜上,落在干净的客厅里,落在叠好的衣服上,唯独不落在她身上。她是这些好处的背景板,是功能的载体,是我生活质量提升的保姆。现在我开始看了。

      然后我发现,她不丑。

      不,我要更诚实一点。她的五官单拆开来看都不算出众,颧骨偏高,嘴唇偏厚,眼距略宽,但这些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协调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不是那种让你眼前一亮的长相,但看久了之后你会发现她的脸也不丑。

      她在家不打扮。头发永远是随手扎的,有些碎发落在耳边,永远穿着那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皮肤没有任何修饰,连最基础的防晒霜都不涂。但在这个状态下,她其实也不难看,只是朴素,只是不显眼。

      那天折返回家看到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蓝色碎花裙,大波浪卷发,精致的妆容,那个侧影像一张照片被压在了我视网膜上,怎么都褪不掉。

      可她不让我看。

      她在家里永远穿着那旧衣服,灰头土脸,不施粉黛。她会打扮,但她打扮的时候,是要出门的,是要去见别人的。

      我仔细想了想我们这些年的生活,有一个细节越来越清晰。

      她几乎没有自己的社交圈,没有闺蜜,没有同事聚餐,没有同学会。逢年过节她从不说要回娘家,她娘家那边我只在婚礼上去过一次,后来她再也没有主动提过要回去。

      我想来想去,没有找到这个朋友的任何信息。她没有提起过那个朋友的名字,没有说过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次见面,就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出轨的时间。

      我反复在心里盘算过。她每天的时间表几乎是固定的,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七点半送宋诚上学,八点出门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接孩子,六点到家做饭,晚上九点半左右睡觉。周末她大多在家,偶尔出门买个菜就回来。她的手机我翻过,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不像是刻意删过,更像是真的没什么可聊的。

      一个没有社交生活、没有亲密朋友、没有出轨时间的女人,最大的嫌疑反而是她根本不需要出轨。

      但与此同时,我有没有出轨的时间?

      我当然有。

      我加班。我不按时回家。我一连好几天不回来是常事。我的手机设了密码,我从不在她面前接某些电话,我每周有四天以上加班到很晚的理由。我甚至不用编借口,我有很多时间,我有足够的动机。

      而我,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确确实实在外面有过别的女人。张忆妃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了但没问。

      我从来没有跟她解释过,也从来没有道过歉。

      因为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她是我的妻子,不对,她甚至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契约,没有那张纸。我没有承诺过忠诚,没有宣誓过一辈子。我们只是同居了四年,我每月给她一笔钱,她负责家务和孩子,各取所需。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对你一心一意,她也从来没有要求过。

      既然如此,我在外面做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以前的想法。

      但现在不同了。

      我不敢说我爱上了她,爱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我用起来觉得羞耻。但我开始在意她了。我开始在意她出门打扮是为了谁,在意她收到礼物为什么不拆,在意她为什么不要我的孩子。我甚至开始在意她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去了哪里。

      没有一个妻子会这样,除非她不爱我。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胸口。

      至于她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去了哪里,因为信任吗?

      对,因为信任,一个好妻子,信任自己的丈夫,不查岗,不怀疑,不给对方压力。这不是正常的吗?多少男人求之不得的妻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你看,我又开始给自己灌迷魂汤了。

      但这一次,我灌得没那么顺畅了。那些理由太假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把自己说服。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张忆妃的了解,少得可怜。不知道她小时候的事,不知道她跟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城市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不知道她有没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不知道她笑的时候为什么从来笑不到眼底。

      我跟她生活了四年,在同一张饭桌上吃过几千顿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一千多个夜晚。我见过她素颜的样子,见过她系围裙的样子,见过她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样子,见过她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样子。

      但我没见过她真正开心过。

      一次都没有。

      我走进书房,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本市的私人心理诊所。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张忆妃,是因为我最近睡眠不好,注意力不集中,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半天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我需要调整一下状态,跟别人没关系。

      我选了一家评价不错的,在城南,离我公司不远。打电话约了时间,下周三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忽然想起周远舟那句话。

      “一个什么都不图你、什么都不在乎你的女人,是爱你的?”

      她不爱我,我一直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

      因为我需要她留在这里。我需要有人帮我带孩子,有人做饭,有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人在我疲惫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我爱她吗?

      我不爱她。我只是需要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我所有的借口和伪装。我坐在那里,被这个念头明晃晃地照着,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我不爱她。我需要她。

      这四年来,我看见过张忆妃吗?

      没有。

      我看见的是她做的饭,她叠的衣服,她擦的地板,她对宋诚的好。我没看见她。我刻意地没看见她。因为我一旦看见了她,我就不得不面对一个让我难堪的事实,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在这段关系里什么也没付出,我占了天大的便宜,我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功能。

      周三下午,我准时到了那家心理诊所。

      前台让我填了一份问卷,关于睡眠、情绪、压力什么的。我填得很快,大部分选项都勾了偶尔或轻度,填完之后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女医生出来叫我。

      她的诊室在一楼最里面,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

      她姓林,她穿着浅咖色的针织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声音有某种让人放松的质地。

      我坐进那张深棕色的单人沙发里,她坐在我对面,中间隔了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盏盐灯。

      “宋先生,”她翻开笔记本,抬头看着我,“今天想聊些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我最近感觉很奇怪。”我说。

      “奇怪?”

      “我跟我妻子在一起四年了,前面三年多,我觉得一切都很好,没问题。但最近这几个月,我忽然开始在意她。”

      林医生没有打断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开始说。我说了我们的婚姻,说了她不要婚礼不要结婚证。说了她对我儿子好得不像个后妈但从不让孩子叫她妈妈。说了她拒绝生自己的孩子。说了她在家永远朴素而在外面打扮。说了那天折返回家看到她的样子差点没认出来。说了我给她买礼物她从不当面拆开。

      我越说越快,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刹不住车。有些话我甚至没打算说出来,但它们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关于我在外面有过别的女人,关于我三四个月才碰她一次,关于她从来不管我几点回家、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

      说到最后,我停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医生一直没有插嘴。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两笔,表情专注但不带评判。
      “你觉得你的妻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我想了想。

      “她很好。”我说,“她善良,勤劳,温柔,懂事,不计较,不抱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孩子也好。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她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

      我顿了顿。“但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林医生看着我,目光很安静。

      “我说的是真的,”我补充道,“我的条件不算差,但也没好到让一个女人甘心做免费保姆的地步。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但就是感觉不对。那种感像她是一本装订得很精美的书,封面很好看,排版很工整,但文字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语言写的。”

      林医生微微歪了一下头:“你看不懂的语言?”

      “对。她知道怎么做一个完美的妻子,熟练得不像是在过日子,更像是完成一项工作。每一项任务都执行得很到位,但她整个人是缺席的。”

      “缺席的?”

      “就是,她人在那里,心不在。她在笑,但她的笑不对。不是假笑,假笑我能看出来,我前妻她笑起来就是假的,嘴角在动,眼睛不动。张忆妃不是这样。她的笑更复杂,更像是一种习惯了的东西。习惯了在应该笑的时候笑,习惯了在应该温柔的时候温柔,但你不是那个让她笑的人。”

      林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我没看清是什么。

      “你刚才说,你最近开始在意她了。这个在意,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沉默了很久。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脚底慢慢爬上来,缠住我的小腿,缠住我的膝盖,缠住我的腰,最后在我的胸口收紧。

      “我在意她出门打扮是为了见谁。”我说,“我在意她为什么不拆我送的礼物。我在意她为什么不要我的孩子。我在意她在想什么,她在感受什么,她今天开不开心。”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圈。

      “以前我不在意的。以前我觉得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行,我不关心她是怎么做到的,不关心她付出了什么代价,不关心她有没有觉得委屈。以前我觉得她是一个很省心的妻子,不需要我花太多心思,不需要我哄,不需要我陪,不需要我做什么。”

      “但现在我忽然不这么觉得了。我觉得她太省心了,省心得不正常。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一段关系没有任何要求?怎么可能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得分毫不差?那种完美,本身就是不对劲的。”

      林医生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宋先生,我听下来,你的困扰似乎有两个层面。一个是你不确定你的妻子到底为了什么跟你在一起,你担心她有某种你没有察觉到的动机。另一个是你开始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变了,这种变化让你不安。”

      我看着她。

      “你觉得哪个层面更让你困扰?”

      我想了很久。

      “第二个。”我说。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医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西斜了。我站在诊所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医生最后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

      “宋先生,也许你妻子并不是在隐藏什么。也许她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在一个安全的关系里做自己。而你能不能给她那个安全感,这是你要问自己的问题。”

      安全感。我给过她安全感吗?

      我把她当备用选项一样对待了四年,我在外面有过别的女人,我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

      她在我身边感到安全吗?

      不。恰恰相反。她在我身边,才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因为她知道,她一旦展露真实的自己,我就会走,而她不希望我走。

      不是因为爱我。

      这个认知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里所有的迷雾。我以前觉得张忆妃不对劲是因为她不爱我,现在我发现,真正让我不安的,不是她不爱我,而是她需要我的程度远远超过了爱我的程度。

      需要一个人到了甘愿把自己全部抹掉的地步,这不是爱情。

      晚上我回到家,张忆妃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灰色的旧围裙,正在炒菜。油锅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回来了?今天挺早的,饭马上好。”

      宋诚从卧室跑出来,抱着一个乐高半成品,“爸爸你看我搭的”。

      我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厨房。

      “忆妃。”我说。

      “嗯?”

      “我下午去见了一个心理医生。”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炒。

      “哦?”她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我说,“就是想找人聊聊。”

      “那挺好的。”她把菜盛出来,转过身递给我,“来,帮我端一下这个。”

      我接过盘子。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我问。

      ……

      上个月那天我妈来家里吃饭。提前一天打了电话说要过来看看孙子。张忆妃那天特意多买了几个菜。

      我妈进门的时候先抱了宋诚,亲了好几口,然后环顾了一下客厅,说:“收拾得真干净,比你自己住的时候强多了。”

      张忆妃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姨来了,快坐吧,马上就好。”

      “辛苦你了啊。”我妈说,语气客气得有些刻意。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张忆妃,又看了看我。

      “对了,”我妈说,“我今天早上进门的时候,看到你们卧室里面放了张小床。这是怎么了?夫妻两个闹矛盾了?”

      空气忽然凝固了。

      张忆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她轻轻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我妈。

      “没有闹矛盾。”她笑了一下,“那个小床是给诚诚准备的。”

      “给诚诚?”我妈挑了挑眉。

      “对,”张忆妃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诚诚有时候晚上想爸爸妈妈了,要跟我们一块睡。但是我们那个床本来就是个双拼床,两个人睡刚好,三个人就挤不开了。我就干脆买了个小床回来,放在大床旁边。”

      她伸手摸了摸宋诚的头:“我跟诚诚说,你睡在小床上,跟爸爸妈妈待在一个卧室,也是一块睡呀。这孩子倒是挺同意的,对吧诚诚?”

      宋诚嘴里还嚼着排骨,含混地点了点头。

      我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探询的意思。我在她的注视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拆台。

      我只当默认了。

      因为我不能拆台。拆了台,我妈会追问。追问下去,我就要解释为什么卧室里会多出一张小床,因为我未经允许碰了张忆妃,她第二天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搬到了小床上,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同床睡过。

      这个解释我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如果我承认了这件事,我就不得不承认一个更大的事实。我没有把张忆妃当作一个平等的、有自主权的伴侣来对待。我半夜脱掉她的衣服跟她亲热,在她的视角里,那不是夫妻之间的温情,那是侵犯。

      而我,在那天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但我们住在一起,睡在一起,有过亲密关系,我碰她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在她第二天早上给了我一巴掌之后,我才开始想的。

      她那一巴掌不重,甚至算不上多疼。但她骂的那句话,“混账,你经过我允许了吗?”像一颗钉子。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想要吗?你愿意吗?你觉得舒服吗?

      因为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解决自己的需要。她的感受,她的意愿,她的身体边界这些东西在我眼里根本不存在。

      直到她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是她真实的、不加修饰的的应激反应。那一瞬间的她,不是那个温顺怯懦的的妻子,而是一个被侵犯了边界的、愤怒的、活生生的人。

      一两秒之后她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她,那个出来之后从背后抱住我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扇你一巴掌”的她,那个温顺又怯懦的、祈求我原谅的她。

      她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把自己真实的愤怒掐灭了,然后重新戴上那个面具,来安抚我。

      我给了她一张卡,她笑着说“你对我真好”。

      你对我真好。

      这四个字,现在听来,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剜我的肉。

      我对我真好。

      我在外面有别的女人的时候,她笑着说“你对我真好”。

      宋歌为,你真好。

      你真的太好了。

      好到让她觉得,挨了一巴掌之后要跟你道歉,是你的宽容,是你对她的好,才让她继续留在这个家里。

      我看着餐桌对面的张忆妃,她是真的有心的。只是那颗心里装的,不是她自己。

      那天下午我妈走后,宋诚在客厅看动画片,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张忆妃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阳台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十一月的天,已经开始冷了。

      我把烟掐灭在花盆里,那盆绿萝是她养的,长得很茂盛,叶子绿得发亮。

      张忆妃睡在旁边的小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她睡觉的姿势像一只虾米,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护着什么。

      这个姿势,心理学上叫“胎儿式睡姿”,缺乏安全感的人才会这样睡。

      我看了她很久。

      月光一点点挪动,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腰线,最后落在她蜷起的膝盖上。

      黑暗里,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天她打了我一巴掌,不重,但很响。她的手掌落在我脸颊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清醒。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梦里猛地摇醒的感觉。

      她说:“混账,你经过我允许了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我身体的某个地方。

      我开始想她。

      不是以前那种她在家等我的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低级的、几乎带着动物性的想。我想她的声音,想她骂我时候的那个表情,那个带着厌恶和愤怒的表情。

      她不再是那个笑着点头说好的假人,是活生生的、有脾气的、会扇我耳光的张忆妃。

      我想再看一次那个表情。

      我开始缠着她。

      以前三四个月才一次,现在隔几天就想要。不是身体上有多强烈的欲望,是我需要她给我一点反应。哪怕是不耐烦,哪怕是拒绝,哪怕是生气。

      但她不给。

      我求她打扮漂亮给我看。我说你那天穿蓝色碎花裙的样子很好看,你再穿一次给我看。她说“在家里穿那个不方便”。我说那你化了妆给我看,她说“化完还要卸,太麻烦了”。

      她不想让我看。

      她愿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去见别人,却不愿意在家里穿一条好看的裙子给我看。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的窒息感。

      她越拒绝,我越想要。

      她越躲,我越追。

      她越不说真话,我越对她撒谎这件事上瘾。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在被妻子扇了耳光之后反而更想靠近她。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是不是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但我已经在看林医生了,我没有跟她说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她打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真实。那种疼痛是确凿的、不可否认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在这个所有东西都可能被伪造的世界里,她的愤怒是真的,她不想跟我亲热是真的,她希望我离她远一点是真的。

      我是不是一个有病的人?

      也许是。

      也许我只是太孤独了。一个人活了三十多年,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父母、朋友、同事、前妻没有一个人给过我真实这个词。所有人都对我客气,对我礼貌,对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是一个体面的男人,体面的工作,体面的收入,体面的外表,体面的人生。体面到所有人和我相处的时候,都戴着面具。

      我也是。

      张忆妃也戴面具,但她偶尔会摘下来。

      摘下来的瞬间就是她打我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不是我的妻子,不是宋诚的后妈,她是张忆妃。一个被侵犯了边界的、愤怒的、活生生的人。

      我想再看一眼那个人。

      所以我不停地靠近她,不停地试探她的边界,不停地在她忍耐和爆发的临界点徘徊。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知道她烦,我知道她在忍。我甚至知道她可能已经快要忍不下去了。

      但我不在乎。

      或者说,我在乎。我在乎的方式是我想看到她忍不下去的样子。

      她演不下去了。

      我感觉得到。

      以前她收到我送的礼物会说“你对我真好”,语气温柔,表情到位,没有任何破绽。现在她说“谢谢”的时候,不那么装了,显得很无所谓。因为我这几个月只是在看她的微表情、听她的语气、研究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这是我的全部爱好。

      不,不是爱好。是生存需要。在这个家里,我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我需要不断地确认她是不是还在扮演那个温顺的妻子,是不是已经厌倦了,是不是快要走了。

      现在她快走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到底是想留住她,还是想看她走。

      有时候我觉得我疯了。

      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在自己妻子出轨之后说“我不在乎”。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在被扇了耳光之后更爱这个女人。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在察觉到对方正在厌弃自己的时候,反而更加用力地贴近她,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那个注定会烧伤他的东西。

      我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我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演了三十多年的正常人,演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信了。但张忆妃打我那一下,把我脸上的面具打歪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我第一次看到面具后面的自己,那个卑微的、渴望被真实对待的、即使那种真实是厌恶和愤怒也无所谓的病态的人。

      我终于找到她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女人。不是因为她的温柔,不是因为她的顺从,不是因为她的勤劳和善良,而是因为她打我那一下的时候,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世界上有一个女人,是真的在对我生气,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房子,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任何交易,就是因为我做了一件让她不舒服的事,所以她生气了。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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