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张忆妃的回忆1 接了一个不 ...

  •   我叫张忆妃。

      没什么文化,没什么学历,做过很多工作。服务员、保洁、工厂流水线、超市收银员,能干的都干过。目前我在老城区一个小说网站做兼职校对员,薪水低得不好意思跟人说,但够我自己的日常开销,再多就没有了。

      不过那不是我的主业。

      我的主业是做宋歌为的妻子,宋诚的后妈。

      可千万不要把我想成一个任劳任怨的家庭妇女。这是我尽我所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一份工作。比校对员高多了,比我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份工作都高。虽然这份工资不是按月发的,也不是按年结的,而是几个月给一笔,算了,账的事后面再说。

      让时间回到十年前。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我跟爸爸妈妈的关系不好。我性格别扭,从小就不会撒娇,不会说好听的话,上学的时候成绩差得一塌糊涂,老师看见我就叹气。我爸妈对我没什么指望,我也对他们没什么指望。大家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的时侯吃顿饭,平时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长大之后我没跟他们住在一起,外公在乡下留给我了栋老房子。

      外公去世之后我就留在乡下了。外婆那时候已经有些老年痴呆了,不肯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我说要把她接到城里去住,她死死抓着门框不松手,说“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没办法,我就在乡下找了一份零工,一边干活一边照顾她。

      我也挺乐意住在乡下的。

      房子大,前后都有院子,自己种点菜,不用交房租,也不用付物业费,菜钱也省了大半。乡下安静,天一黑整个村子就睡着了,连狗都不叫。我喜欢那种安静,在那种安静里,你可以不跟任何人说话,也没人觉得你奇怪。

      外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知道我是谁,会叫我“妃妃”,会问我吃饭了没有。糊涂的时候她不认得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会突然很着急地说“我要回家”,可她明明就站在自己家里。

      我怕她走失,去网上定做了一批T恤和裤子,把家里的地址和我的手机号码印在上面,让外婆贴身穿着。

      外婆清醒的时候看到那些衣服,笑着说:“你这孩子真傻,我走丢了就不要找了,年纪大了,浑身脏兮兮的,谁稀罕?”

      乡下没人会拐卖一个老年妇女,但我还是在家里装了监控,又出了一笔钱,给院子门装了铁栅栏。这样我在外面上班的时候,能随时在手机上看她一眼。她只能在院子里活动,出不去了,也就不怕走丢了。

      姑奶奶隔三差五就过来看我。

      她怕我照顾不好外婆,来了就帮我烧饭、拖地、洗衣服,什么都干,干完了坐下跟我聊几句,然后又匆匆忙忙赶回家。

      姑奶奶喜欢打牌。输了钱她不吭声,赢了钱就高兴,去街上买些水果零食提到我家来,说是给外婆吃的,其实大半都进了我的肚子。

      姑奶奶心里更喜欢我妈妈。我妈是她的侄女,从小看着长大的,感情自然不一样,但爱屋及乌,她也愿意多照顾我一点。

      姑奶奶有一个孙女,是我的表妹。说起来关系有点绕,我的小舅舅是个早产儿,小时候身体弱,姑奶奶怕他养不活,就认了干爹干妈,把户口上在了别人家。所以法律上,我跟这个表妹没有任何关系。

      这后来帮了我大忙。

      表妹从小跟着姑奶奶生活,她也不容易。小舅舅再婚,后娶的老婆带了一个女儿过来,年纪比表妹还大,家里多了两个人,她觉得自己成了外人,就不愿意在家里住了。

      我跟表妹关系说不上多亲。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读过大学,见过世面,跟我这个乡下表姐不是一路人。但她有时候在手机上看到什么想买的东西,会把链接发给我,问我觉得好不好看。

      只要价格合适,我就买给她。贵的不行,我没那么多钱。

      她大学毕业之后,很快谈了一个男朋友。

      有一天她兴冲冲地给我发消息,说“给你看个照片”。我点开一看,是个男的,戴着眼镜,瘦长脸,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大楼前面,背景很唬人。

      表妹说,他是个会计师,工作很体面。他爸是牙科医生,他妈是药剂师,家里开了两家牙科诊所,挺有钱的。

      我看完照片,又看了一遍。长得确实不赖,那种清清爽爽、文绉绉的帅。

      “会计师好啊,”我回她,

      我没说出口的是,家里有钱更好。表妹苦了这么多年,能嫁个条件好的,我也替她高兴。

      他们很快就结婚了。

      表妹没有在老家办婚礼。她把位置定在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从那里出嫁。我理解,她想体面,想风光,想让婆家的人看得起。

      她原本要请我过去做伴娘。

      我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真的开心了一下。但我很快就拒绝了。

      我跟她说:“我一个农村妇女过去给你做伴娘,太给你没脸了。你公公婆婆要是知道我当伴娘,背后不知道怎么说你。”

      表妹说:“你乱说什么呢,谁敢说你?”

      我说:“你找你的大学同学或者同事,体体面面的。”

      她最后找了大学同学和同事做伴娘。

      婚宴那天我没有带外婆去。外婆晕车,坐公交车都受不了,更别说去市里了。我给她准备了饭菜,把电视打开,调到她喜欢看的频道,又在茶几上放了水杯和水果。

      然后我一个人坐了火车去市里。

      我给表妹包了一个大红包。钱不算多,但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婚礼上,我远远地看到了那个前妹夫。

      不对,那时候他还不是前妹夫。他是新郎,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上。

      他旁边站着他的父母。他爸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体面人。他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没人注意到我。

      我在想,表妹真好命。

      命这种东西,真是说不准。你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老天爷就会换一只手,再把你按回去。

      表妹婚后没两年就离了婚。

      具体为了什么,她没细说。我只知道她生了个儿子,离婚的时候孩子留给了男方。她自己一个人,没法带着孩子过日子。

      她回了老家。

      那天我去汽车站接她,她从大巴上下来,拎着一个行李箱,比我上次见她瘦了一大圈。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脸上没有血色。

      她在我家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找姑奶奶,说她在外地工作忙,拜托姑奶奶帮忙照顾一下我外婆。姑奶奶看着她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你放心去吧”。

      然后她带着我,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生活。

      那段时间她疯狂地想孩子,每天晚上她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存着孩子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天亮。

      她给前夫打电话,打不通。发短信,发不出去。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了。

      她不甘心,跑到前夫住的小区外面转悠,一站就是半天。有时候运气好,能远远地看到前夫抱着孩子在小区里散步。她就站在树后面看,看着前夫怀里那个小小的、看不清五官的孩子,看很久很久,看到天黑,看到腿发麻,看到眼泪流下来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她也上门去问过。前夫开了门,让孩子见了她一面。

      短短几秒。

      孩子根本不认得她。一个两岁不到的小孩,能认得谁呢?他只看了一眼门口这个陌生的女人,就扭过头去,把脸埋在前夫的肩膀上。

      表妹回来之后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说:“你服个软,好好哄他一阵子。你们好歹也是有夫妻感情的,又生了孩子,看看有没有机会复婚。”

      她说:“你不懂。我们离婚的时候闹得很僵,没有复婚的可能了。”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我前夫开始相亲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那个小区里有认识的人,跟我说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低:“我太知道了,孩子在后妈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说后妈一定不好,但是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将来后妈再生个自己的孩子,第一个孩子怎么办?”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跟自己说。

      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有个馊主意。”

      我看着她,“什么主意?”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斟酌:“你伪装一下,去相亲,嫁给他。帮他照顾小孩。”

      她看着我的表情,又赶紧补充:“省得他再找别的后妈,万一对孩子不好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

      “放心,”她说,“我给你钱。”

      我想了想,不是很久,大概几秒钟。

      “行。”

      我是看在钱的份上答应的。这一点我不想美化自己,也没必要。我缺钱。我这辈子都在缺钱。那种为了省十几块打车费走四十分钟路回家的日子,我过了太久。那种打开冰箱发现菜坏了但舍不得扔,硬着头皮吃下去结果拉了一整天肚子的日子,我过了太久。

      有人出钱让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不需要杀人放火,不需要违法乱纪,甚至不需要我付出太多。我只是去当一个后妈,照顾一个孩子,料理一个家。这些事情我本来就会做,而且做得不比任何人差。

      为什么不呢?

      但我留了个心眼。

      我跟表妹说:“这钱怎么给,咱们得说清楚。”

      她说:“姐,你说。”

      我说:“你分次取成现金给我。万一转账的话,你在备注上写‘自愿赠与’四个字。我不想以后有什么麻烦。”

      表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比我精明多了。”她说。

      我说:“不是精明,是穷。”

      这件事还有一层风险。我那前妹夫宋歌为,他万一查到我跟表妹的关系怎么办?万一他知道我是他前妻的表姐,这场戏还怎么演?

      我花了几天时间把这些关系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表妹跟我小舅舅关系一般。小舅舅早年户口上在了别人家,法律上我和表妹已经不算亲戚了。

      更巧的是,当年给我小舅舅登记户口的时候出了错。办户口的人把名字写错了,小舅舅户口本上的名字,跟同村同一天登记的另一个男孩记反了。也就是说,他日常用的名字和户口本上的名字,不是同一个。

      在乡下老家,大家叫他“张三”。但在户口本上,他是“李四”。

      跟村里人打听“张三”,大家都认识。但你要查“李四”,查出来的就是另一个无关的人。谁也想不到“张三”和“李四”是同一个人。

      宋歌为再精明,也只是一个会计师,又不是私家侦探,他上哪儿查去?

      我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接下来是伪装。

      表妹对宋歌为的择偶标准门儿清。他吃了亏,现在要找一个老实本分、性格温顺、勤俭持家、愿意做后妈的女人。最好是那种长得不起眼的、没什么本事的、不争不抢的、让他觉得安全的女人。

      他在意的不是爱,不是陪伴,甚至不是钱,是安全。

      他怕了。怕再遇到一个许令那样的女人,再被剥一层皮。

      而这种“安全”的女人,我太会演了。

      我从箱底翻出那些压了好几年没穿过的旧卫衣、旧裤子,皱巴巴的,灰扑扑的,穿上之后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翻出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大黑框眼镜,镜片没有度数,但戴上之后我的脸立刻变得呆板了许多。头发扎得紧紧的,一丝碎发都不留,发际线勒得生疼。

      照镜子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自己。

      挺好的。

      这就是他要的。

      我们相亲那天,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线条很干净。

      他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看到了他脑子里的判断,不漂亮,不惊艳,甚至有点土,但安全。

      他的眼神放松了。

      我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

      他问我的喜好,我就说没什么特别的,就在家看看电视、做做家务。他问我为什么没结婚,我就低下头,沉默几秒,说以前没遇到合适的。声音要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自卑。

      他问我对他什么感觉。

      我抬起头看着他,把眼睛睁大一点,让瞳孔里的光多反射一些出来。我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一见钟情。”

      我把语气控制得很好,不是狂热的表白,不是刻意的恭维,而是一种朴素的、笨拙的、不太会表达但又忍不住要说出来的喜欢。

      我说我特别喜欢他的样貌。

      这一点倒不算完全撒谎。他确实长得还行。瘦长脸,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跟他那个衣冠禽兽的气质还挺配。

      他听了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坐姿微微变了一下,肩膀打开了一点,下巴抬起来了一点。

      我在心里又给自己记了一分。

      我们的婚事定得很快。

      但快有快的好处,他没时间去查我的底细。因为他太想要这个结果了。一个不要奢侈婚礼、不要昂贵婚戒、愿意做后妈的女人,他巴不得赶紧把这个安全资产锁进保险柜里。

      他要求签婚前协议。

      我说:“我挺认同的,毕竟我不能占你便宜嘛。”

      他拟的协议我看了。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但核心意思我抓住了,他的财产跟我没关系,万一分开我什么都拿不到。

      这正中我的下怀,因为我不打算占他多少便宜,我的报酬是表妹给的。

      但他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我也防了一手。

      领结婚证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办。

      我对他说:“什么时候领结婚证呢?我们家那边不是很在意这个。我们在乎的是酒席,办了酒席,长辈们才认为结婚了。你在我老家那边请几桌客,让大家知道我们结婚了,就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他的表情。

      他的第一反应是意外,然后是如释重负。

      他点了点头,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不领证,我就永远是一个同居者,而不是配偶。法律上我和他没有关系。万一哪天东窗事发,我拔腿就能走,干净利落,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抚养权争夺,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而他呢?

      他以为这样他就安全了。他不知道,安全的其实是我。

      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我见到了宋诚。

      那时候他才两岁,肉嘟嘟的,肚子圆鼓鼓的像个的小企鹅。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毛线袜,头发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到我,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在茶几上推火车。

      我跟他说:“诚诚,我是阿姨。”

      他没理我。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一个毛绒兔子放在茶几上。他走了一圈回来,看到兔子,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我,然后抱起来,继续走。

      后来他走累了,坐在茶几旁边的地垫上,抱着兔子,靠着沙发,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就睡着了。我给他盖了一条小毯子,把他拖到地上的绘本捡起来放好,把他喝水的杯子洗了,灌了温水放回茶几上。

      那天晚上宋歌为回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来。他说我们就见过几次面,还没到那一步。

      我说:“我来看看诚诚,你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警惕。

      我没有看他太久,低下头继续擦灶台。

      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看他。看得太多,他会察觉我是在表演。看得太少,他又会觉得我太冷淡。不多不少,刚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消失。这是这门工作的核心技巧。

      我跟宋诚的关系,是慢慢建立的。

      他不认生,但也不亲近人。他不哭不闹,但也不主动要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玩玩具,一玩就是半天,安静得不像一个两岁的孩子。我第一次见他那样安静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

      后来我想,他大概是从小就习惯了没有人陪。

      他喜欢跟在我后面。我擦桌子,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洗衣服,他蹲在卫生间门口,他喜欢揪着我衣服的一角。我做饭的时候他够不到灶台,他就在厨房地垫上坐着,把橱柜里的保鲜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摞成一摞,再一个一个放回去。

      有一次我在切菜,他忽然站起来,扶着冰箱走到我旁边,伸手拽住了我的围裙带子。

      就那么拽着,不说话,也不松手。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看我,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映着我的脸。

      我蹲下来,跟他说:“诚诚,阿姨在做饭,等会儿给你蒸蛋羹好不好?”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松开了围裙带子,把手指塞进了嘴里。

      我把他的手从嘴里轻轻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他的手指,然后把他抱起来放到餐椅上,给他扣上安全带,又塞了一个磨牙棒在他手里。

      他啃着磨牙棒,眼睛一直跟着我转。

      那天晚上宋歌为回来得早。他看到餐桌上的饭菜,又看到宋诚干干净净地坐在餐椅里,脸上带着那种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满意足的表情。

      他坐下来吃饭,忽然说了一句:“你对他真好啊。”

      我说:“应该的。”他可是我外甥啊。

      他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