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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远山困境[P] 山的背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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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数日,来向鸥依旧做着林岸的小向导,带他去看碧绿如油的梯田,去认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
林岸的相机里记满了昂吉寨的山山水水与各种美好。
来向鸥总归是个孩子,对山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总缠着林岸讲大学、讲城市、讲音乐。林岸也乐意把自己所知都告诉他。
一如往常,林岸早晨起来洗漱完毕,整装待发,心想着不知来向鸥今天又会带他去哪里找乐子。
刚走下厅堂,只见湘兰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似乎要出门,来向鸥也在一旁迷糊着。
“阿妈,怎么了?你要出去吗?”
湘兰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用苗语飞快地对来向鸥说了一串话。林岸一个字也没听懂,却清楚地看见来向鸥脸上的表情骤变,满脸都透露着焦急。
林岸带着一丝担忧,快步走上前,询问:“发生什么了?”
来向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抓住湘兰的衣角:“阿妈,我跟你一起去!”
湘兰摇了摇头:“我去就行了,你就待在家里吧。”
“不行!我也要去!”来向鸥更急了,眼眶染上一层薄红,似乎下一秒泪珠就要从里面滑落出来。
林岸不明所以地跟着紧张,再次发出询问:“到底怎么了?”
湘兰这才注意到林岸,转过头,眼里满是忧虑,叹了口气:“是阿来哥……他那边出事了,我得赶过去看看。”
说完,她又看向来向鸥,摸了摸他的头:“来来听话,在家等阿爸阿妈回来,林岸阿哥也在呢。”
来向鸥还想说什么,泪水却已控制不住地流下来,茫然地看了看林岸。
林岸忽然回过神,眉头轻皱了一下又松开,强压下心头的担忧,伸手拍了拍来向鸥的肩:“别太担心,就听湘兰阿姨的吧,你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还要分心照顾你。”
来向鸥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和林岸一起目送湘兰离开。
“吱呀”
木门被打开又合上,随后只剩下一片沉默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来向鸥盯着紧闭的门,声音哽咽:“昨晚雨下得很大,阿爸他们修路的地方……发生了山体滑坡。”
林岸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骤然停跳了一瞬,他又轻拍了几下来向鸥的肩。
“会没事的。”他说。
茫然等待时,时间总是漫长的。
但林岸毕竟是客人,来向鸥不能就这样把林岸一直晾在旁边,让他陪自己担忧。
正准备说点什么,林岸却先一步开口:“有点饿了,不然我们先吃早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等。”
来向鸥终于动了动,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点头:“好。”
二人生火煮饭,忙活完了,一块坐在房子外侧的楼梯上,望着远处被浓雾笼罩的山路。
“阿妈总说,阿爸他们做的这个工作很苦很累。”来向鸥忽然轻声开口,“可阿爸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他每次回来都只报喜不报忧。”
林岸沉默了一瞬,回道:“怕你们担心吧。”
“阿妈也劝过他换工作,但他不肯。”来向鸥顿了顿,说,“阿爸说,他想让更多人能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岸一怔,心脏像被什么猛烈撞击了一下,闷闷地疼。
“小澈阿哥,你知道我阿爸的汉名吗?”来向鸥忽然转向林岸,问。
林岸缓缓地摇头。
“我阿爸叫来远山。”来向鸥说,“远方的远,山川的山,意思就是‘向往远处的山’。”
林岸听着,只觉心里沉甸甸的。他望着眼前层峦叠嶂的群山,半晌,才轻声回应:“可是……外面的世界,可能就没有山了。”
来向鸥闻言,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垂落:“是吗?可对我们来说,翻过了一座山,前面……还是山啊。”
林岸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他又不禁回想,自己当初为什么来这儿?因为这里漂亮、独特,这是不可否认的。
其实这只是一次实践作业罢了,他完全可以在网上查查资料,随便写写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检查。
可他偏偏借此机会来到了这里,感受到了这里风土人情之美的同时,也见证了被困在大山深处人们的无可奈何。
两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地理科学这个专业也是神圣的,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感受到“山外依旧是山”这句话的重量。
这不仅是对地理环境的描述,更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所面对的困境。自然的阻隔,生存的艰辛,对远方的向往,以及不得不固守此地的现实。这一重重的大山环环相扣,使人们难以挣脱。
林岸叹了一口气,沉默地看着来向鸥,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天真的想法。
如果有机会,如果来向鸥愿意,林岸或许可以带他走出去。
但仅仅只是几秒,林岸就将这个想法彻底抛开了。
他没有立场这么做,来向鸥也没有理由跟他走。
“我教你摄影吧。”过了良久,林岸如此说道。
来向鸥似乎有些意外,茫然地看向林岸。
“不想学吗?”林岸问。
来向鸥立马摇了摇头:“不是,想的。”
林岸轻笑了一下,拿出了相机,递给来向鸥。
来向鸥双手接过相机,在林岸的引导下,将眼睛贴近取景框。
取景框里,世界忽然变得不同,许多细小的角落被轻易地放大。来向鸥的手指悬在快门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小澈阿哥”他忽然轻声说,“我以后,会有机会去拍别的地方的风景吗?”
林岸喉头一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覆上来向鸥握着相机的手,帮他微微调整角度。
“咔嚓”
第一张照片诞生了。画面上,近处是倔强的绿意,远处是朦胧而巨大的、环绕一切的山峦屏障。
整个上午,他们就用这种方式,对抗着时间带来的煎熬。
来向鸥拍下了很多东西,有台阶上打盹的狸猫;有阿妈没来得及收的簸箕;还有远处那条依旧被雾气吞噬,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
林岸就跟在他身后,默默地陪着。
傍晚时分,昏暗的小路终于出现了人影。
湘兰回来了,满身泥泞,脸上是浓浓的疲惫,神情却如释重负。她身旁,扶着一个同样浑身是泥、一瘸一拐的男人。
“阿爸!”来向鸥像支箭一样冲过去,紧紧抱住父亲的腰,把脸埋进沾满泥土的衣襟里,终于放声大哭。
来远山抚摸着来向鸥的头:“没事,没事,阿爸回来了。”接着,他抬头,对林岸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吓着客人了吧?对不住。雨太大,塌了一段,还好人跑得快,只是有几个擦碰伤,都回家休息去了。”
林岸摇摇头:“人没事就好。”
接着,林岸又与湘兰一起,将来远山扶进屋里坐下。
湘兰去烧热水,来向鸥就挨着来远山站着,拉着他的手臂,林岸递上一杯热茶。
“多亏了地质队的同志预警及时,”来远山喝了一口茶,慢慢说,“才没有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
“只是刚修好的路就这么塌了。”来远山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又释怀地笑了一下:“不过也没事,路嘛,塌了再修,一代人修不通,下一代接着,总能修通的。”
林岸一怔,觉得心里无比沉重。
“会修通的。”他轻声道。
这天夜里,林岸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于是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翻看相机里来向鸥拍的照片。
这些照片构图生涩,时而还有些模糊不清,但他却从里面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希望。
翻到最后一张,是来向鸥不知何时偷偷拍下的林岸。照片里,他坐在楼梯上,望着远山,侧影沉默。
林岸望着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其实该走了,考察得差不多了,作业也早已超额完成。
只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怎么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儿呢?
几天后,来远山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来向鸥也恢复了活泼开朗的模样。
是时候准备告别了。林岸想着。
于是一天晚上,林岸又同来向鸥在寨子里散步。
“来来,你想去上面的大苗寨看看吗?”林岸看似随意地提起。
来向鸥一脸疑惑,不明白林岸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是景点,来都来了,不去看看也可惜。”林岸说,“你陪我去一趟吧。”
来向鸥愣住了,连忙摆手:“不行的阿哥!”
“为什么?”林岸装作不理解的模样,“又不用你花钱,路费门票什么的我全报销了。”
“那更不行了!”来向鸥斩钉截铁地说,“我怎么能花你的钱?”
“我都说了是让你陪我去。”林岸说,“就像你给我当小向导那样,我不知道的东西你还可以跟我解释,不然一个人多无聊啊?”
“这样说来,我其实还应该付你向导费。”
来向鸥一听,更加恐慌了:“不是这样的!”
“行了,我明天就跟湘兰姨和阿来叔说。”林岸不给拒绝的机会。
“可是……”
“可是什么?有这个机会就要好好抓住,否则错过了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林岸说着,看向来向鸥,“所以到底要不要和我去?”
来向鸥又纠结了片刻,最终拗不过林岸,妥协地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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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小日记)
2015年8月10日/阴/贵州/晚
阿爸的工地上出事了……我们都很担心,但还好最后大家都平安回家了。
小澈阿哥一直陪着我,还教我拍照。我们聊了好多好多,他说外面的世界并不都是山,我听了觉得有点难受。
原来“走出去”这三个字,对我们山里人来说,真的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