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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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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屿决定去死的那天,遇见了一个追着帽子跑的男人。
那时他脚下是冻结的河谷,风像刀子,吹刮着他一年多没剪过的头发。
兜里的二十粒白色药片在药盒里碰撞,随着他的呼吸和他颤抖的身体。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通往幸福和永恒的船票。
然后,笑声闯进了死寂的岛。
男人的笑声冲破了雪原的风,生生挤进边屿耳朵里。
他低头,看见一群穿着艳色冲锋衣的人,像彩色的甲虫,在灰白色的河床上爬行。
其中一个人为了追一顶被狂风卷走的毛线帽,正手脚并用地跳过岩石。
帽子上的驯鹿图案在稀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反射的光泽在边屿眼中一闪而过。
那人跳上一块松动的石头,重心不稳,身体打了晃。
边屿突然紧张起来。
但那人稳住了,甚至还回头朝同伴喊了句什么,笑声被风撕碎,隐约传来。
他捡起帽子,拍了拍雪,随手扣在头上。拧开保温瓶仰头喝水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悬崖。
边屿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自己。
这么远的距离,应该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
但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
在对方那双过于明亮,盛满整个荒原晴空的眼睛里,自己像个格格不入且苍白的鬼影。
那顶驯鹿帽子消失在岩石后,边屿发现自己已经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太久。
太久了。
久到忘记了自己站在这里,原本是为了什么。
久到天色开始变暗,乌云从西边压过来。
久到他终于挪动冻僵的双腿,转身离开悬崖边缘时,听到下方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那两辆越野车要离开了。
几乎是同时,第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
暴风雪来了。
边屿的计划很简单。
找个安静的地方,吞下药片,在睡梦中离开。
但天气打乱了一切。
能见度在十分钟内降到五米,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像无数根针。
他很快迷失了方向,体温也在迅速流失,手指麻木到感觉不到背包的重量。
药瓶还在那里,但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明亮的,笑着的,在荒原里追一顶可笑帽子的眼睛。
“真荒唐。”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陌生,“都要死了,还在想一个陌生人。”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一个被雪覆盖的沟壑。右腿传来剧痛,可能是扭伤,也可能是骨折。
他试着爬起来,却再次摔倒。
雪越下越大,像要掩埋一切。
意识开始模糊时,他看见了两束光。
黄色,冰冷,穿透雪幕,越来越近。
引擎声由远及近。
车门打开的声音和靴子踩进雪地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在他耳边时远时近。
一道手电光柱扫过来,定格在他脸上。刺眼的光晕里,一个身影走近,蹲下来。
是那个戴驯鹿帽子的人。
对方摘掉护目镜和面罩,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却依然英挺的脸。
“还能说话吗?”声音比边屿想象的要温柔,带着说不出的暖意。
边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男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又快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腿伤。
“失温,可能骨折,得马上走,”他回头朝同伴喊,“来搭把手!”
边屿被小心地抬起来,裹上保温毯。男人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那件衣服很暖,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味。
“坚持住,”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帮着把他抬上车,“这天气,落单就是找死。你运气好,我们折返回来拿落下的设备。”
边屿躺在后座,看着车顶。药瓶还在背包里,随着车的颠簸轻轻作响。
车子发动,暖气开始弥漫。
男人坐在副驾,摘掉手套,用对讲机呼叫,“保护站,这里是陆听峦。我们捡到个遇险游客,男性,二十五岁左右,失温加右腿伤,正在返回。预计四十分钟后到,准备好医疗包和热水。”
陆听峦。
边屿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
“开稳点,他腿不能颠。”
声音里的那点温柔,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边屿筑起的高墙。
有什么东西开始崩塌,伴随着疼痛,和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车窗外,暴风雪撕扯着天地。
而车内,边屿闭上了眼睛。
他没死成。
因为一个叫陆听峦的男人,在暴风雪里折返,捡回了一顶帽子,顺便,也捡回了他。
边屿刚意识不清没多会就被疼醒了。
右腿传来的痛感太实在,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下直往骨头缝里钻。
身上盖着的冲锋衣很暖和,淡淡的皂角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都说那是个旱懒洞,你和猴子几个一个两个的都不信,这下子好了,”对讲机那头的吴帆直咧嘴,“底盘磕那一声我听着都心疼。”
后排多了个人,吴帆只能跑去和郑野他们挤一辆车。
开车的人回话,“陆导,回去就靠你给我作证了,维修费可不能从咱伙食费里扣啊。”
“行行行,磨磨唧唧的,给你作证,”陆听峦语气里带着调侃,“大不了下一周咱压缩饼干呗,也顶饱。”
车里两人笑出声,可能是顾及着后面还有个伤号,他们笑声并不大。
“不过老扎你平时开车也注意点,”陆听峦低头摆弄东西,口中喋喋不休,“这季节旱獭全在洞里睡觉呢。你刚才压那坑,不是旱獭洞,是冻胀裂缝,可比旱獭洞坑爹多了。”
扎西顿珠一愣,“啊?我看着挺像啊。”
“像啥像啊,我瞅你像旱懒洞,”陆听峦道,“旱獭洞洞口九月就用土封死了,你现在去踹都踹不开。”
“冬天在咱们这儿,能看见的活物除了我们,就是野牦牛,藏羚羊,还有偶尔欻欻跑的雪豹。”
他说着,还指了指自己。
吴帆在那头附和,“就是就是。”
“呦,你又知道了,”陆听峦握了握拳,“隔着对讲机我揍不到你是不是。”
边屿听了一会,才扭头去看副驾驶位的人。
借着透进来的光,边屿细细将人打量。
陆听峦没戴帽子了,头发被压得有点乱。
他正低头摆弄手里一个黑色的方块,边屿认出那是相机电池。
他用指甲刮了刮电池的金属触点,又对着车窗的光看了看。
“这块也不行了,漏液,”陆听峦说着,把电池揣进兜里,“回去得跟猴子打一架,这批电池绝对是假货。”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滤光片的。”
“滤光片那次我真没冤枉他!”
车子猛地往下一沉,边屿的腿被震得阵锐痛,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陆听峦耳朵很好使,听到声响回过头。
“醒了?”
边屿“嗯”了一声。
“把手给我,”陆听峦侧过身子把手伸到后排,轻轻握住边屿放在身上的手,去探他手掌的温度,,“感觉怎么样,恶心想吐吗,腿疼的列不列害。”
陆听峦的手很暖,和车外的寒冷格格不入。
边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们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到保护站,那有驻站医生能帮你处理腿伤,”陆听峦捏了捏他的手,“别害怕,你安全了。”
扎西顿珠道:“小伙你运气真好,再晚一会你就得交代在那。”
边屿心说交代在那也行,省了兜里的药。
陆听峦不轻不重怼了扎西顿珠一下,“瞎说什么呢,人这不是好好的。”
他又转回身,“我叫陆听峦,叫我陆哥就行。”
边屿垂下眼,点了点头。
背包就放在他脚边,随着车子晃动,里面传来药瓶和药片细微的碰撞声。
咔啦,咔啦。
像在提醒他什么。
但此刻,这声音被车里的引擎声,风声,还有对讲机里低声商量晚上吃什么的声音盖过了。
“库存里还有几袋羊肉饺子?”
“好像没了,上星期让地质队那帮人蹭完了。”
“嚓,蝗虫过境,”吴帆心痛,“那就煮面,多下点青菜罐头。”
陆听峦松开边屿的手,转回身加入了关于晚饭的讨论。
“我那还有包榨菜,贡献了。”
“诶我,陆导大气!”
边屿盯了会车棚顶,又歪头看着外面被车灯着的漫天狂舞的雪片。
世界依然在暴风雪里疯狂。
但他坐在这个颠簸,充满汗味和计划着晚饭的车里。
腿很疼,手心里的温度还没有褪去。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没死成。
而且,有这帮瞎热心肠的人在,好像暂时,也机会死。
有人为他的死亡计划摁下了慢放键。
又开了一会,车才缓缓停下。
陆听峦对着对讲机道,“静姐,到门口了。”
“收到。”那边很快回话。
林静撂下电话,迅速穿好装备抬着担架跑出去。
陆听峦开门下车,和吴帆侯听几个一起把边屿稳稳当当放在担架上,又风风火火把人抬进保护站。
保护站里很暖和,炉子烧得通红,一股淡淡的,很奇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哦,烤牛粪味。
“汀汀,你把他衣服扒了,”林静在门口脱外套,“我看一眼骨头是错位还是骨折,要是骨折或者骨裂就得打求救电话了,我救不了。”
“行。”
“不用,”边屿哑着嗓子,一把抓住陆听峦的手腕,“不用脱。”
陆听峦蹲在他身侧,“大小伙子还挺害羞,命重要面子重要。”
边屿抿唇不语。
陆听峦劝导,“也不用全脱,能让她摸出来咋回事就行。”
“行了,我看他穿的也不厚,”林静走过来蹲下,“不愿意脱不脱。”
“我那会摸感觉像错位,他摔下来的地方应该不算高,应……”
陆听峦话还没说完,就听咔嚓一声。
林静拍了拍了站起来,“妥了。”
陆听峦:“?”
“你没摸错,就是摔错位了,”林静道,“失温也不怎么严重,给他拿个热水袋。”
她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接着扯脖子喊道,“秦浩!冲杯热糖水!”
“没糖了!全让陆少爷霍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