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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日子滑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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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滑得像指间的银杏叶，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撞进初秋的微凉里。程阳的聒噪，余晖的絮叨，像两道缠缠绵绵的声线，绕在许星星的日常里，把原本寡淡的高二时光，填得满满当当的欢闹。
许星星低头演算着数学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混着前桌程阳偷偷和余晖拌嘴的轻响，偶尔还有程阳用笔帽戳他后背，塞过来一颗水果糖的小动作。他捏着那颗橘子味的糖，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心里忽然漫起一阵软乎乎的暖意。
原来有好朋友是这么快乐的事情。
过去他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过是某一时刻的同路而已。同桌会换，同学会散，所有的陪伴都是阶段性的，他总是习惯性地悲观，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太怕分离了，怕那些热热闹闹的亲近最后都变成陌路，怕自己投入的心意最后只剩落空，所以干脆切断了与他人的所有羁绊，把自己裹在一个人的壳里，安安静静，也冷冷清清。
可是有人那样炽热地闯进来。
好温暖。
许星星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太阳光照进星空里，原来真的会形成极光。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想象里的绚烂，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铺展在他寡淡了十六年的生命里。
或许这次，会不一样。或许有的人，是真的会永远也不分开。
所以这一次，他想试着抓紧一点。
哪怕依旧笨拙，依旧不擅长表达，也想尽力地维护好这一段友谊。学着回应他们的热情，学着融入他们的热闹。
看起来，他做的是对的吧。因为他现在真的，每一天都好开心。
这样的日子里，周考像翻书一样来了一次又一次，课桌角的试卷堆了一叠又一叠，写不完的作业从晚自习前摊到熄灯后，教室里总飘着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怨声载道，却又在笔尖落下的瞬间，重新陷入埋头苦读的安静。日子就在这样的兵荒马乱里，被推着往前走，终于走到了所有人心心念念的节点 —— 国庆节。
林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放假通知时，教室里先爆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又被此起彼伏的抱怨盖过。“才放六天啊？林老师，高一都放八天呢！”“就是啊，作业还得每天打卡，这哪是放假，是换个地方写作业吧！”“打卡就算了，六天也太短了，根本不够玩的！”
林老师笑着敲了敲讲台，压下满教室的声音：“别抱怨了，高三的学长学姐还只放三天呢。六天够你们调整休息了，作业每天在班级群打卡，科代表负责统计，放假回来要收齐检查，别想着偷懒。”
抱怨归抱怨，国庆的喜悦还是像泡泡一样，在教室里飘了满室。所有人都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熬着这国庆前的最后一周，连上课走神的次数，都比平时多了不少。
许星星有自己的小算盘。放假要回家，得提前给妈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学校给每个班都配了一部联系手机，放在教室后角的小柜子里，由生活委员统一保管，想用的话跟她说一声就行。许星星盘算着，等生活委员去食堂吃晚饭的时候用——那会儿班里没人，安安静静的，不用排队，也不用在别人面前打电话。
只是这事需要跟人开口。
他盯着教室前方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背影，指尖在桌角抵了两下。生活委员叫方佳，因为名字谐音“放假”，开学第一天就被全班记住了。她有一张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整个人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性格活泼，说话带点撒娇的尾音，班里男生女生都爱逗她，叫她“佳佳”。
许星星开不了这个口。
不是方佳不好说话——恰恰相反，她人缘好，对谁都笑眯眯的，这让许星星更不知道该怎么凑上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怯，怕对方过于热情地问“你要打电话呀？打给谁呀？是不是女朋友呀”——虽然是开玩笑，但他接不住。
指尖又在桌角抵了两下，他终于抬手，轻轻戳了戳前桌的椅背。
程阳回头，嘴里还叼着根笔，桃花眼里漾着几分疑惑。
“帮我跟生活委员说一声，我今晚想借班里的联系手机用一下，趁她去吃饭的时候。” 许星星的声音压得低，“我…… 我今天当英语课代表事多，忙着收作业、整理默写情况，抽不开身亲自去跟她说。”
程阳看了眼他垂着的目光，桃花眼弯了弯，没多问，抬手比了个 “OK” 的手势：“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便往教室前头走，长腿迈得轻快。没一会儿，程阳就晃悠着回来了，往椅背上一瘫，扬声说：“搞定。她说手机就放小柜子里，你随时拿，用完放回去就成。”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流便像退潮似的往外涌。等教室里的人走得零零散散，最后就只剩他们三人。许星星早备好了面包，本就是为了错峰打电话才打算不吃食堂的，没成想程阳和余晖也执意不去，非要陪着他一起啃面包。
三个人就着教室里最后一点斜斜的日光，凑在一起啃面包，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程阳絮絮叨叨说着国庆要去市图书馆补英语，非要拉着许星星当免费家教，余晖在旁边插科打诨，嚷嚷着要当电灯泡，还得让许星星顺便帮他补数学。许星星听着两人拌嘴，偶尔淡淡接一句，嘴角那点浅浅的弧度，自始至终都没落下去。
面包啃完，校园里的放学人流也终于散尽。
许星星站起身，从后角小柜子里取了那部联系手机，朝两人微微点头：“我去打电话了。”
“嗯，去吧。” 程阳冲他挥挥手，半点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
余晖也只是低低 “嗯” 了一声，顺势趴回桌上，也不知是真困了，还是故意装的。
许星星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刚消失在教室门口，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教室，忽然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程阳懒懒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余晖低头扒拉着桌上的空牛奶盒，两人抬眼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等着，像两个守在门口的小卫士。
许星星没在走廊待着，那里偶尔还有路过的同学，他往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走。那片小树林是学校里最安静的地方，种着满树的香樟，枝叶交错，把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他走到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下，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 “嘟 —— 嘟 ——” 的忙音，他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伸手摩挲着身边的叶子，指尖划过叶脉的纹路，不知不觉，便往小树林深处走了几步，那里更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喂，星星？” 电话被接起，妈妈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怎么突然打电话了？是不是缺钱了？”
“不是。” 许星星靠在另一棵树上，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国庆放六天假，我回家。”
“回家啊，好。” 妈妈的声音立刻温柔了几分，“我让阿姨给你留着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你喜欢的草莓蛋糕，放假回来就能吃。最近学习累不累？摸底考成绩我都看到了，考得很好，真棒。”
许星星 “嗯” 了一声，指尖还在摩挲着叶子：“不累，正常上课。”
他知道妈妈忙，是典型的职场女强人，每天泡在公司里，连吃饭都常常是随便对付一口，对他的关心，大多是浮于表面的，问问成绩，问问吃穿，却很少有时间坐下来，跟他好好聊聊天。可他也知道，妈妈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周全的照顾，哪怕忙得脚不沾地，也会记得他爱吃的菜，记得他的考试成绩，把那份笨拙的爱，藏在这些细碎的细节里。
“那就好，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妈妈的声音里又传来了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同事喊她的轻响，她匆匆叮嘱，“星星，妈妈还要去开会，先挂了，放假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许星星应下。
“拜拜宝贝。”
“拜。”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许星星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风吹过树叶，落在他的肩上，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处的树影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靠着树，坐在地上，像是垫了什么东西，仰着头一动不动的。
许星星心里生出一点探究的心思，脚步不自觉地顿住，又往深处走了一段。走近了，他才看清，那真的是夏甜。
夏甜靠坐在一棵香樟树下，身下垫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她背对着许星星，侧脸对着远处的天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肩膀微微耸动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在膝盖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
那个平日里总是落落大方，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从容不迫，当英语课代表时干脆利落的夏甜，此刻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蔫蔫地靠在树上，脆弱得让人心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