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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抢我中华啥意思 烟头明灭间 ...

  •   二〇二二·邯郸·秋

      “你这还叫不排外?”

      咖啡馆里,朋友的调笑,让央民搅拌咖啡的手停了停。

      他抬眼,窗外北京的秋阳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匆匆。这与他在河北房子里看到的晨雾田野,像是两个世界。

      “我没有。”央民重新搅动咖啡,银匙碰在杯壁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确实是有人嘴臭。不过本来没几个倒查出了几代都是本地的。我说的那个不一样。”

      国庆前,姥姥那系的亲戚托他照应一个刚考上北京某大学的女孩,说是在偌大的北京城无亲无故。

      央民答应了,想着无非是带她认认路。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头发齐而短,戴副眼镜。

      当时国庆前几天,这人说想去长城玩,问央民可不可以一起跟着去。

      央民拒绝了。

      “奥,不了。本来我以为你会想家,我想着开车送你回河北呢。”央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也正好要回去。”

      不是姥姥家了,央民现在在河北很多地方都有住处。

      偶尔也会走街串巷,或者去河北的景点旅旅游——从北京去河北旅游,那这癖好是有点小众了。

      那孩子愣住,然后使劲摇头:“我不回河北。我考出来就是为了离开那里啊。”

      央民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顿住了:“为什么?”

      “大环境不行。”她说话一颗石头一个眼,板上钉钉似的,“北京机会多。我以后要去北京上学,工作,争取落户,把爸妈也接过去养老。”

      河北不好吗?他忍不住想问,但是说这话情商太低了会被打死,终究没敢问出口。

      央民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在咖啡馆跟朋友提起时,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我绝不是说她这个人怎么,我只是……不喜欢拼命想抹掉自己来处,又笨拙地讨好这个城市的这种行为。”

      “人确实是挺上进勇敢一孝顺小闺女。”朋友笑了,“可这不是排外是什么?人家努力融入你们,你们反而不领情,还给人家扣帽子。何况你出生在大城市 ,自然不懂他们的难处,你的这种要求对他们是一种道德绑架。”

      央民啧了一声,反驳道:“不不,我说她,是因为她说河北。”

      “哎,又怎么讲。”朋友往后舒服一仰。

      央民直视着朋友的眼睛,想了一会。

      朋友闻言敛住了笑,只是沉静地盯着他。

      央民皱着眉毛,开口就说了一长串:“我希望她以后就大大方方说自己是河北人,亮亮堂堂介绍自家的家乡。可她偏要学一口蹩脚的京腔,总想彻头彻脑变了自己的融入进去,好像这样就能脱胎换骨似的,还跟我说‘你们北京真好,我们那儿太落后了’。你知道吗,她说这话时,我心里很难受,脑子全是河北清晨灰蒙蒙的雾气、钢厂,和我姥姥家那块院子里的枣树——”

      突然他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喔,有隐情啊。我说你在这拉偏架。”朋友笑了笑看着他,意有所指地啧了一声,慢吞吞感叹道,“那这闺女抱怨的真是不巧了,骂俩句老家还骂着少爷祖宅了。”

      央民半天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放下了。

      “……您别搞笑了,我是这个意思?”央民盯着他的眼神有些凉,嘴角扯着笑,“‘拉偏架’?瞧您这话说的,那我还讨厌这里的人捧着老外臭脚呢。您怎么不夸我铁面无私?”

      “是是,我曲解了,哪里拉了偏架,你是包青天。”朋友看他真着急了,赶紧笑笑哄哄。

      又看着央民没什么反应,朋友想了想,试着转移话题:“诶,看你对河北感情很深啊,跟姥姥亲?现在孩子还有愿意回村里陪老人的……?”

      央民垂眸抿了抿咖啡,开口已经恢复了平静。

      “…无所谓那他们是他们。”

      那朋友看着他,等着下文。

      片刻,果然央民开了口,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走,只是破罐子破摔了:

      “再说了,我那边有熟人,忍不住拉偏架人之常情。”

      央民想起了一些那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和那个人说我没有选择的眼神。

      二〇一〇·除夕

      央民十岁那年第二次回河北老家过年,是满心的不情愿。

      不仅是旱厕泥地,在这里,他总觉得他的普通话成了异类,他的习惯成了矫情,他的一切都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交不到朋友的城巴佬是这样的。

      吃完饭,大人们继续聊天。央民溜回临时给他收拾出来的小房间。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他趴在窗边,看见村里的小孩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的烟花棒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他突然想起更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家里住过一个河北来的远房亲戚,是个要参加中考的,暂住在他们家。那时候政策管的还不严,那男孩待了不到一个月,考完试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拉着爸妈哭,鼻涕眼泪惧下地喊着不让人家走,就连本来就不待见亲家的人的奶奶都心软,爸妈更是被磨的烦,跟他们大人说了,但是结论还是——小孩的事他们不做决定。让央民自己去问,去问人家小孩愿不愿意留在北京陪他。

      那人也不大点,也只是小孩,不懂那么多所谓地缘上的社会地位,是农村孩子纯粹的自尊和价值观。
      他只是抿着唇,自顾自地收拾东西,说:“我不。”

      “为什么!”央民气不大一出来,“我家有很多很高科技的好玩儿的,我都可以……”

      “太闷了。”那小孩背起书包,皱皱眉,想着怎么描述似的,开口,“而且楼房也憋得慌,村里住着舒服。”

      为什么村里舒服?

      央民又望了望窗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却有一种慢慢滋生起来的好奇,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不比他全家知识分子出身奶奶那一系,姥姥那系人丁兴旺得很。院子里人很多,加上他家其实跟他们并不亲近,所以他在小孩堆里,也不醒目。

      于是乎他自作聪明起来,把定位的电子表丢在书包里,穿上外套,趁着大人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的寒暄,就悄悄溜出了家门。

      村里的夜比北京黑得多,星星却很亮很亮。

      央民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他走过挂着红灯笼的小卖部,走过堆着秸秆垛的打谷场,走过结了冰的小河沟。最后他停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这是村口,村里唯一还亮着大灯的地方。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烟酒糖果,柜台后坐着个裹着军大衣打盹的老头。

      央民盯着那些烟盒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钞——他手上没有更小的,似乎是想假装自然地模样,把它摁在玻璃柜台上。

      “买烟。”他说,面色平静,眉毛甚至是慵懒的。

      大抵在他的印象里,村里现在还能玩的就是这种不健康的坏东西。

      他想试试。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

      央民长的要比上一代同龄的人高许多,细眉长目。

      老头笑了笑 ,操着浓重的乡音:“给家里大人买烟来啦?”

      “嗯,给我爸。”央民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要啥牌子?”老人一边颤巍巍拉开玻璃板,一边还忍不住夸赞,“看这孩子多懂事……”

      央民不认识烟,扫了一眼柜台:“…中华。”

      老头慢吞吞地转身拿烟,一边嘀咕:“现在的小孩,压岁钱真不少……”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央民下意识转头,愣住了。

      那人是个少年身形,十六七岁的模样。

      个子很高,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最让央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腰,很多年后,还是忘不掉——转身关门的时候,扭着的羽绒服的下摆那个地方的勾勒的弧度,另一侧又空荡荡的,像能灌进风,却奇怪的好看。

      少年进门时手里夹着根快抽完的烟,看见央民,皱了皱眉,把烟掐灭在门边的铁皮桶里。

      “王叔,来包钻石。”少年说,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河北口音,。

      央民这时才看清他的脸。皮肤不是央民那种长期久居室内的死白,就是常在适当户外活动的健康肤色。

      五官清晰,勉勉强强够得上剑眉星目,眼睛抬起看人时是杏眼,眼睛很亮,总的来说是很周正的模样。

      虽然算不上特别夸张那种让万千人为之倾倒……但有股说不出的劲儿,像田野里迎着风长的杨树?

      “你今天不抽玉兰嘞?”

      老头把中华递给央民,又转身给少年拿烟。

      “过年嘛,抽点好的。”那少年笑笑。

      央民攥着烟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没打火机。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尴尬地停住了。回头看去,老头正低头找零钱,少年接过自己的烟,已经转身开门离开了。

      央民跟着出去,关上门,朝着对方开了口,声音不大:“那个。”

      少年已经走了一段路了,不过依然回过了头。

      河北农村冬天的夜晚冷而干,寂静的土地上没有一丝风。

      央民面前举了举手里的烟,神情却依旧是平静自然的,甚至还是懒洋洋的,他刻意学着大人的语句开口:

      “额,借个火?”

      只是脸红的发烫……那是被冻的。

      少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打火机,很旧了,边角都有些磨损。

      那人没有立刻给央民点,而是先问:“自己抽?”

      也是普通话。

      “嗯。”

      少年隔着堆满杂物的玻璃窗看了眼王叔,又看看他,问:“多大了?”

      “不小了。”央民淡定地开口。

      那人为难又好笑地蹙着眉头俯视着他笑了一下,四周瞥了眼,就弯腰挑眉挑衅似的问:

      “会抽么就借火。”

      听着像被看短了,央民抬眼看了看他,还是淡淡开口:

      “试试呗。”

      果然那个人顿了一下,又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隐约好像还有同病相怜夹杂在里头:“你爸妈能不管你抽烟啊?”

      “…他们…我用不着他们管。”央民目光瞥在一旁,语气也假装的熟门熟路似的。

      说实在的央民爸妈其实挺好的,都是性格比较有松弛感的那种……央民有任何性格问题都赖不到原生家庭上。

      少年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俯身盯着央民,没理上面的回答,半天才开口问:

      “真好奇?”

      他眼睛很黑很亮。

      天爷诶这不会真要给了吧!这怎么不继续盘问了?这答应了不骑虎难下了?!

      好像也不怪人家,人家也不是什么行走的意林素材道德标兵,央民小就小了,拉人下水而已,他应该是无所谓吧?

      央民看着这正人君子忠臣脸,流氓地痞表情,果然下意识有些犹豫,心底真是有点害怕,他想说算了,面子丢就丢了,赶紧跑路回家吧。

      可是刚准备好开口,却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情愫,卡在了喉咙里。

      是一种期待变坏,期待把自己砸进去,把自己的人生都毁个稀巴烂的冲动。

      那是一种被莫名滋生出的一种怪异的爽感。是因为对烟瘾的害怕而扭曲出来的刺激感吗?……说不清。

      “也没有。就是……觉得烦。”央民盯了那人眼睛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实话实说。

      那人看着他点点头,站直了,环顾四周,指了指小卖部不远处旁边堆放杂物的小棚子:“去那儿吧,别让王叔看见。”

      通往棚子的小路很寂静,乌漆麻黑。

      河北这种地方按理说有很多小混混的爸妈说过的。嘶这人不会想把自己带到小角落然后敲诈他钱吧?保护费?霸凌?绑架?虽然这种几率很小。

      可央民却不知怎么,依旧跟着他走过去,甚至好像还……更兴奋期待了一点。

      心脏跳的好快。一种说不上来的,快感?在心底里蔓延。

      棚子很窄,勉强能容两人站着。

      少年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示意央民:“咬着。”

      虽然好像是教,但是跟他认识的那种比仆人还伺候得尽心的老师不一样,这种话带着命令似的的语气,从燕平嘴里说出来有点有趣。

      央民顺从地把烟叼回嘴里,抬眸饶有趣味地露出期待的眼神。

      少年俯身,一只手拢住打火机的火焰,另一只手很轻地扶了一下央民的下巴——只是为了让烟头对准火苗,央民浑身都轻轻一颤。

      火光亮起的瞬间,央民看见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眼尾有颗很小的痣。烟草燃烧的咝咝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烟点着了。

      少年退开半步:“别往肺里吸,含一会儿就吐出来。”

      央民照做,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

      少年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慢点。第一根都这样。”

      等咳嗽平息,央民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燕平。燕赵大地的燕,平安的平。”少年又抽了一口自己的烟,烟雾在昏暗中缓缓升起,“你呢?不是本村的吧?”

      “我叫央民。”央民开口,想了想,没说自己是北京的。

      “你是北京来的吧?”燕平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一起坐在附近的石墩上。

      央民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有口音。”燕平只简单道。

      他刚刚真没露口音……不要质疑练过播音腔的人。

      见央民满脸质疑,燕平吐出一口烟,想说什么,却没能开口,半天,只是点了点烟,冷不丁来了一句:“天赋。”

      央民一贯放松的眉头已经一级警备状态轻轻压了起来,目光就围着燕平微微转动。

      趁央民正原地复盘时,燕平伸手就把他手里的烟夹走了。

      央民一愣,反应过来后,下意识以为是这痞子良心恢复了,要心疼他说快别抽了伤身体的时候。

      “——这么好的烟你光烧着当上香呢?”

      ?

      “抽不抽啊到底。”燕平啧了一声,有点不耐烦,掐着烟举到身侧,垂眸看着他,“不抽我抽了。”

      这很流氓,好歹人家买的。

      虽然央民觉得烟又辣又苦的要死,抽一口就反胃了,不懂这玩意为什么能成瘾,不懂混子在享受啥。都给他也无所谓了,反正本来也不没准备往家带。

      可是想到烟嘴的位置……央民觉得好恶心,他觉得自己的唾沫死后都不得安息还要被混混玷污。

      “嗯,拿着呗。”央民干脆把剩下那一盒也直接推到那混子身上,“都给你,我不要了。”

      不过他觉得但凡要点面子都该把这个当成气话拒绝了……

      “可以。”燕平点点头,把烟塞进了裤兜里,然后很浅地笑了,“帮你销赃。”

      ?……
      贪小便宜以后吃大亏。

      央民刚想撇嘴,但鉴于良好的素养,并没有太把介意表现在脸上。

      央民又抬眼看那人,只见燕平目光瞥向只有漆黑和虫鸣的别处,手上就把他那支烟自然地含在了唇边。

      月亮已经从墨蓝色的云后出来,农村的朗月,感觉能比央民卧室里的白炽灯亮,把沐浴在柔和月光里的眼前人洗刷得一干二净,却没那么刺眼。

      燕平的唇带着被月光照出了一片湿润的光泽,被压在带点潮湿的扁硬烟尾上,看着很软。

      “你爸妈真能不管你抽烟?”燕平侧身又看向他,问道。

      “他们不知道我出来。”央民收回目光,索性坦白了,带着也是终于做了坏孩子的得意和喜悦,他满意似的笑了笑,又耸肩,“反正我也不常来这儿,成不了瘾。”

      燕平不知道还在想什么,不会是怕被家长找上过来吧?不过,过年小孩身上沾一点烟味应该算很正常,央民回去刷刷牙就行了。

      央民半趴在了燕平坐着的石墩上,错位看,像是趴在人家腿上似的,嘀咕道:“而且烟苦死了。”

      燕平点点头,沉默地抽着烟。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

      还是觉得奇怪,燕平沉默一会儿又开口问央民:“……你家跑这儿过年?”

      “我老姥姥家就在这儿。”央民仰头看着那人说,“我爸妈几次把她搬到北京,劝他留在这,她非要回去,说什么……身边没有土地,觉着心慌。”

      燕平弹烟的动作顿了顿,片刻,才点点头:“嗯。老人嘛。”

      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红色的碎屑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场小小的、热烈的雪。

      “那你为什么抽烟?”这是央民问的,主要是为了打破沉默。

      燕平弹了弹烟灰:“也是心里堵。”

      “为什么堵?”

      “过了年就不上学了。”燕平说得很平淡,“去县里汽修店当学徒。家里亲戚问起来,烦。”

      央民惊讶地睁大眼睛:“不上学?”

      “学不进去。”见他反应这么大,燕平抿了抿唇,目光投向了远方,解释了起来,“只是不想浪费钱。我爸我妈在天津打工,忙的过年都回不来,我也学着挣钱呗。”

      应该是不想像被用那种跟其他大人一样“是不是没钱上学”“想上学却上不了学”的可怜眼神俯视悲悯吧。

      央民也的确却没有对生活苦涩的可怜同情,甚至还掺着一种称得上是诡异的崇拜和惊羡。

      他看不到生活的苦涩,他只觉得不用按照人生中被铺定的轨道行走很痛快,动荡不安稳的生活,每天都像生死的大冒险。他只觉得好爽……

      虽然他自己爸妈管的并没有严格,开朗随性对他也好,可是同龄人竞争的大环境摆在这里,各种前沿科技,各种竞赛,各种为简历而做的各种社会实践……

      有时候他站在北京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会觉得那些灯光像一条条锁链,把一个灵魂的捆得死死的。

      “那挺好玩的。”央民嘴角挂着笑,抬眼时眼角还带着方才被呛出来的一星生理眼泪,盯着燕平的目光明亮的惊人,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恶意。

      换是普通孩子说这句话,燕平可能也就得意一下一笑了之了。但是央民不一样。

      燕平侧过头,眼神在昏暗中看不清:“你说什么?”

      “我说。”央民低低笑笑,仰头平静地望着燕平,手耷拉着烟,“很爽。”

      燕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央民以为他要生气。

      但燕平欲言又止一会,想了想,不再侧过头看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说的什么傻话。”

      “我说真的。”央民懒洋洋抬起眼,明明是幼稚的话,语调却很平静,“没人管就是爽。”

      其实他知道这样说话非常恶劣,换位思考一下,恐怕还很小少爷爱玩式凡尔赛。不过无所谓,他今天晚上本来也没打算做言行得体被喜爱的高情商好孩子。

      既然脸在燕平面前已经丢的渣也不剩,以后肯定也不想再见了。想说的现在不说,感觉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燕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是苦笑:“什么意思,你想跟我换换?你去当学徒,我去上你的补习班?”

      ……这孩子知道汽修店学徒一天干多少小时吗?知道冬天摸那些冰冷的铁疙瘩是什么感觉吗?

      自由?爽?

      央民沉默了。

      央民能不知道他接受到的教育资源好吗?平心而论一下,刚刚的确只是口嗨说着爽爽而已。

      远处又传来鞭炮声,这次更响,火光在夜空中炸开成金色的花朵。

      “行了,烟也抽了,你那小破心事也该散了。”燕平起身,拍了拍央民后背,“走吧,回家。我送你?”

      央民背僵了僵,扒在石墩上的手又缓慢地蜷缩起来,身体没动。

      他仿佛是忽然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似乎跟他假想中那种县城混子有点不一样。

      他挺有意思的。

      还没要到联系方式……他有点后悔说刚刚那些沙币话了。

      “你…燕平哥…你跟我讲讲村里的事嘛。”央民绷紧脸,手拽着燕平的刚准备收回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要求,语气放的软而轻,“好玩的事。”

      燕平一顿,居高临下对视着这小孩还有点红通通的眼睛,半天纠结,才叹了一口气,坐了回来:

      “你想听什么?快说吧,别磨叽。”

      “什么都想听。”央民喜出望外,环抱住了燕平一支胳膊,隔着缓慢散着热气的冰凉羽绒服,又顺势靠在了燕平身上,像是唯恐怕人家一烦就起身走了,“燕平哥你讲吧。”

      燕平觉得他像村里的小壁虎。

      “其实也没什么有意思……唔。”

      但是,好像是沉浸在一声声“燕平哥”里难以自拔了……燕平虽然感觉他抱的时候手蹭过腰那块让他痒的非常不舒服,而且动作有点突然和亲昵了他有点不自在,但居然也没直接推开他。

      “你别抱这么紧,留点空间让我想想。”燕平拍拍央民肩膀示意。

      央民只是略微放松了一点,依旧凑在了跟前,离得很近,眼睛巴巴地看着人家。

      嘶……

      燕平手摸了摸鼻子,被这样看的脸有些红,但也没再说什么。

      其实他是感觉自己收了一个北京的小弟而在洋洋得意内心暗爽吧。

      “咳咳,嗯……非要说一件,嗯,去年春节,我和几个冀中的发小放烟花,专门把烟花箱子弄倒,在院子的地上看烟花。”

      “烟花还能横着放。”小弟笑了,“好看么?”

      “啊,那是。”燕平笑了起来,比划起来,“亮闪闪五颜六色的小铁水在院子里嘭的哪都是。”

      铁水?是金属液体吧,铁的焰色反应是……央民过脑中。

      索性燕平讲的也不快,而且开口就是混世熊孩子级别:

      “唯一不好看的,就是把老李家的草垛点着了。”

      ?停停停这是火灾吧。

      “然后,我们拎着水桶去救火,一边救火一边笑,老李气得追着我们满村跑。”燕平眼里有了笑意,“后来火灭了,老李请我们吃了糖。”

      “……那他可得谢谢你们。”央民撇撇嘴,看着燕平的眼里带着揶揄道笑意,忍不住在捧哏里阴阳了一下。

      燕平一拍大腿,手上恨不得指点江山一样激扬文字似的划拉着得意道:“应该的!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整个院子都得烧没了。”

      央民看他也说美了,半眯着眼睛看他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想象那个画面,火光中奔跑的少年,笑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

      他想,如果放鞭炮都有固定区域和时间,烟花必须到指定地点观看,一切井然有序,是不是会少很多东西?

      “再给我讲讲。”他说。

      ……

      燕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了行了,你这小屁孩,快回去吧,一会儿家里该找你了。”

      “我不是小孩。”央民皱皱眉说,“你是不是没记住我叫什么?”

      “哦,对对对,问,现在就问。”燕平连忙点点头。

      “报上名来!”

      “沃词~油耳~内目,是吧。”

      洋文屌不屌,跟小弟说话就是要这样立威,而且燕平这点洋文还是学过滴。

      虽然这似乎是班门弄斧额嗯。

      燕平眼里含满了捉弄人的笑意,闻言一抬下巴冲着央民,自然下垂的眼睛俯视的时候好像有碎光:“到底叫什么?”

      燕平没注意那人一直盯着他盯得发了呆。

      半天。

      “唔,咳,那个,我,额我的名字是央民。”央民反而是手忙脚乱起来,遣词造句无比僵硬,此时此刻的语言逻辑能力甚至还远远不如村里茅厕上趴着的一只壁虎。

      “央民?”

      燕平说普通话声音会更清脆一点,很好听,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央民觉得脊髓尾巴根那有点发麻,一直苏麻上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

      报个名字而已,这么紧张?这点大场面都没见过吗?看来天天被采访平时字正腔圆甚至都有些浮夸的小学生,也是会怯场啊。燕平心里估计是这么想了。

      央民只觉得丢脸极了,他觉得这辈子的脸的幼稚病都丢在这人面前了。再次开口他的语速恢复了平常,面部表情也面前维持了回去:“额,没事。”

      ……真该让他来北京看看一下平日里他精致的模样!

      “怎么起个这名儿?”燕平问话了。

      央民就等着这句呢。

      “‘央’,集中的意思,使役动词。‘央民’意思就是,集中人民力量办大事,我爸爸取的。”

      燕平似懂非懂,只是点点头:“有格局。”

      “还有,”央民忍不住还是说了,“我觉得‘燕平’的‘平’不是‘平安’的‘平’。”

      “怎么能呢!……”燕平挑眉,难道九年义务教育他这点课都没听吗?

      “是‘平定’的‘平’。”央民斟酌了一下,想着这是个倒装句。

      平燕,平定燕地……平定燕京。

      央民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可这弯弯绕绕的,就不在我们课听的没戏多的半文盲燕平哥考虑范畴内了。

      燕平只是一味地纠结这是不是一个汉字。

      “啧。不管了,你反正屁大点个头,不是小孩是什么?”燕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很自然的动作,像是上天规定的就是这么对待小弟的传统,“回去吧,我看你现在心情好得很。”

      央民皱紧眉头,护住头发撇开了燕平的手,走到一边还不情愿地小声嘀咕:“……别乱碰我头。”

      “哦哦。”燕平嘴上应了应,回头看了看央民笑了,眼里明显没有真的要悔改的意思。

      央民撇撇嘴,看着燕平走在前方的背影,开口变成了:“……明天你还在这儿吗?”

      “在。”燕平双手插到了羽绒服下的裤兜里,脚踩实在土坡路上的大石头,蹬了上去,后天奇怪地看了看央民,“怎么,上瘾了?”

      香烟至于这么容易成瘾?啧,还是烟买得好了。

      “什……什么瘾!我没有——哦你说的不是。”央民心里一惊,还以为燕平这么自恋,刚想做出嫌恶的姿态否认,才反应过来燕平其实是说的烟。

      “不是。我就想找你说话。”央民有些尴尬,目光瞥开,虽然语气冷冷的,但脸已经冒热气了。

      燕平饶有兴趣看着这按理说应该是以嘴皮子利索而著称的人犯结巴的样子,心里笑了笑,似乎是瞧着这城巴佬一个人待在村里孤零零怪可怜,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可能是在纸壳子上帮爸妈记账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中性笔,笔帽已经裂了。

      他拉过央民的手,在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

      “我家电话。”他说,“不过白天我一般不在家,晚上八点后可能在。”

      央民盯着手心那串歪歪扭扭的数字,没说话,只是默默像握住什么东西一样握紧了手心,又怕擦花一样赶忙松开了。

      眼底带着很浅的笑。

      “回去吧。”燕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温和了些,“除夕夜,该跟亲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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