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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县城混混有点辣 他原来是很 ...

  •   二〇一二·保定·夏

      收央民当小弟这事,他干得挺随意。
      倒也不是那种呼来喝去的小弟,是偶尔能一起干点混账事,解解闷的,平日里也就多个小尾巴的那种。
      有一次燕平跟县里另一伙小混混起了冲突,央民站在旁边,燕平也没管他。
      那场架燕平打赢了。对面三个人,他一个,最后都趴下了。燕平自己也挂了彩,身上破了好几处,渗着血。
      燕平喘着气直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见央民还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手里松松握着什么——是那件脱下来的白色汗衫。风吹过的时候,布料空荡荡地飘了一下,像某种安静的、被掏空的皮囊。
      燕平下头是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裤衩,裤腿宽宽地垂到膝盖下面,随着步子轻轻晃荡在线条流畅的小腿上。
      燕平走到央民面前,央民目光在燕平上身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脸晒的有些发红。
      央民面无表情地把衣服递了过去,燕平便三下五除二,在央民正对面套上汗衫。
      那件白色汗衫空荡荡的,布料很软,腰侧松松地垂着布料,风一过就贴在身上又飘开。
      宽大的圆领口斜斜垮着,露出一大片锁骨和晒成小麦色的一小块肩头。
      两边腋下也是敞开的,侧面裁开的缝线一直开到腰际。
      风就从那里钻进去,把后背那片薄薄的白布吹得微微鼓起,像片脆弱的帆。从敞开的袖笼望进去,能看见腋下那一大片坦露的、被暑气蒸得发红的皮肤。
      能看见肋骨随着呼吸起伏的痕迹,能看到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隐现,能看到底下空荡荡的腰身轮廓,在阴影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白。
      这是燕平身体,在夏天里。
      燕平略带着疲惫地抬手搂住了央民的肩膀。
      布料是干的,却带着一股闷热过后的、近似硝烟的气味,混着铁锈似的血腥味,这是剧烈活动后的热气,掺杂着一点尘土和草茎的气味沉甸甸地压进呼吸里。
      央民的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瞬,但没有挣开。
      “看见没?”燕平在他耳边说,气息还很重,却带着青春特有张扬的轻笑,“以后在这片,提我名儿好使。”
      央民侧过头看他。那么近的距离,央民能看见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央民很轻地“嗯”了一声。
      燕平随口一问:“想不想学?”
      央民点头。
      燕平顺着习惯道:“那得先叫声哥。”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央民早就一口一个“燕平哥”叫着他了。
      央民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面上没什么情绪,眼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笑意,有些温软地叫了声:“哥。”
      燕平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伸手,又注意到什么似的顿了一下,收回来把手拍了拍,把灰什么的简单裤子上蹭了蹭,就笑着用手揉了揉央民的头发。
      那头发很软,洗得干干净净,和他手心一片黑红色血痂形成鲜明对比。
      央民没躲,但是皱了皱眉,虽然开始时很抵触,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就当作作为小弟的必须被举办的什么神秘仪式吧……
      “行,”燕平说,“那你以后跟好我。”
      他其实没真想教央民什么。就是觉得有个干净体面的城里小孩跟在身后,偶尔能逗弄两下,——看小跟班生气挺有意思。
      那夜燕平领着央民摸去了邻村的果园。
      翻土墙时,央民手脚不算利落,却没半分迟疑。
      两人蹲在桃树影下,借着稀薄的月色,看不清颜色,等摘完才发现大的桃子全是青白硬实的。
      燕平咔嚓一口,酸得脸皱成一团,连忙“呸呸”地把桃渣从舌头上吐了出来。
      央民却只是默默咬下,眉头紧了紧,却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将那颗酸桃吃完了。
      “好吃?”燕平挑挑眉,揩了揩嘴角。
      “不好吃。”央民答得干脆,顿了顿,看着桃,嘴角莫名其妙地带了一点笑,“但爽。”
      月光漏过叶隙,落在央民脸上。他眼里却没什么波动,只平平静静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村舍轮廓。
      脱轨的爽,跟超市里培育中心里又红又大的不一样的爽。
      但燕平还没懂这个意思。估计还以为是央民癖好独特爱吃酸的。
      燕平脸颊脖颈被桃毛蹭得有点痒,他正挠着皮肤。
      央民垂着眼,看着他乳白色肩带掩映着的,前胸连带锁骨皮肤上片片的淡红,又移开了。
      燕平瞥了眼他这张酸的泰然自若的脸,心里那点城里来的娇气包的揣测慢慢就散了——这小子静水下面,怕是沉着石头。
      他感觉央民似乎有股压抑着的狠劲儿,藏在那种平静淡漠的表象下面。
      燕平挠完,拉起坐在地上的央民,挽尊也似的,笑得有些野:“被人家逮住绑树上被柳条抽你就不爽了。”
      后来他们干了很多类似的事:半夜去废弃的砖窑生火烤红薯烤香蕉,在刚收割完的玉米地里追野兔子。
      甚至跟着燕平去县城的台球厅——那是河北很常见的地方,不干净,燕平偶尔也在这里接活,不过只是给人看场子,一晚上五十块。
      路人知道央民是燕平带来的人,也不招惹他。
      央民就这样坐在角落的破沙发上看燕平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恶。
      有次燕平跟人谈事,对方递过来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燕平笑着推拒了,对方换了烟,燕平才接了,点燃,抽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央民。
      央民也正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静。
      事后燕平问他:“不怕?”
      “怕什么?”央民反问。
      “怕我真是混社会的,把你带沟里。”
      央民沉默了几秒,然后,耸耸肩,挑衅似的笑了:“沟里就沟里,反正跟着你。”
      燕平当时没懂这话的意思。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央民那时不是在表忠心,而是在说:我本来就想去沟里看看。
      ——
      央民能称得上是忠心,大约是从一个傍晚开始的。
      燕平带央民从县城回村,抄近道穿过一片废弃的厂区。
      路上碰见几个学生——穿着县一中的校服,背着书包,大概是刚补完课回家。
      其中一个男孩看见燕平,下意识地往同伴身后缩了缩。他那个同伴脚步一顿,目光上下打量了燕平几眼,皱了皱眉,也警觉起来。
      燕平知道这反应。他们这种人名声不算好:辍学,打架,跟社会人混。好学生怕他,不待见他,正常。
      他本来没打算理,准备径直走过去。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央民在他身边很轻地“啧”了一声。
      燕平转头看他,发现央民正站在原地盯着那人看。
      央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带着不符合他年龄人的、很淡,却不容忽视的不悦和压迫力。
      燕平转身走回央民旁,手按在了央民肩上。
      央民收回眼神,目光看向燕平,像是好奇,又像是寻求指示,在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燕平看着央民这模样皱了皱眉,抬头对那几个学生,平着声调,用晚间慵懒而随意的保定话开口道:
      “天都这么黑列,恁上大道走切吧。”
      学生们愣住了。那个胆小的男孩睁大眼睛看他,像见了鬼。
      燕平收回目光,转过了身,抿紧了唇没再多说,拉着央民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一段路,一直沉默的央民才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吓唬吓唬他们?”
      “吓唬他们做什么?”燕平头也没回,“人好好上着学呢。”
      “上学怎么了?”央民的语气没知觉地冲了一点。
      “上学是正路。”燕平转过身,皱下了眉,语气有点硬,“能考出去,见世面,以后能有出息,考上大学后可以回报家乡——比在破地方混强。”
      央民不说话了,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没来由的烦。
      不知道是烦什么,大约是烦燕平,烦燕平这种话。
      快到村口那片老磨坊时,央民突然开口:
      “那你呢?怎么不上了?”
      燕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扯开嘴角笑了笑,回答的很平静,像说了很多遍,语调在暮色里中语气有些轻浮,却不像是开玩笑:
      “学不进去呗。脑子笨,不是那块料。”
      “你不笨。”央民否认,声音不高,平平静静地从身后传来,“你以为修车很简单吗?”
      “你修车的时候,那些绕成蜘蛛网似的线路图,我看都看不懂,你扫一眼就能找出毛病。”
      燕平转过脸,央民也正抬着眼看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敷衍或安慰的意思,就是很实在的一句话,甚至皱着眉还带着质问。
      “修车厉害那就修车呗。”燕平嗤笑一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语气松泛了些,“修车的就比不过坐教室的?”
      燕平是真学不下去啊!……没有苦难的原生家庭,没有困窘的经济条件,没有瘆人的校园欺凌。
      就是单纯学不下去,不想学了,这很奇怪吗?一直问问问问啥呢不要问燕平了行不行!
      更何况,他也没觉得当工人就比当知识分子低几等。
      央民侧着眼看他,目光深了起来。
      如果说,央民在之前只把燕平当进坏孩子游乐园的一张门票,那从那一刻起,这个城里来的小少爷,才真的在看他——不是一个消遣,而是在看燕平这个人。
      其实他当时不纯粹是“护主”,而是一种纯然的好奇和恶意,因为对央民来说,这也是做坏孩子体验卡应当观察的项目之一。
      而燕平对他来说是一个导游,导的是河北县城农村市井百态的游。
      燕平当然随便胜任导游,但是不会允许所有游乐设施都被开放。
      因为燕平的确就是河北县城街头门店前最普通常见那种小混混——是央民之前的刻板印象搞错了,才误以为他很特殊。
      可央民不仅没有像小王子对玫瑰一样难过,反而更有了兴趣。
      因为燕平是个有底线、有义气、有烟火味道的活生生的人,他复杂,多变,跟他幼稚病构想的脸谱反派混混不一样。
      只是觉得有点怕。
      不是怕燕平哪天真掉进泥潭成正经混社会的了。而是怕对方看穿自己,看穿他那文明表皮下天然畸形的内心。
      燕平还很深,每当央民觉得摸清他了,结果就是央民连他的一点入口都没摸全。燕平越说他普通,央民想靠近他、抱紧他、解剖他。
      央民喜欢看燕平的脸。
      燕平的眼睛正常看人时不至于圆成杏眼,但的确偏圆,大而长睫。
      燕平偶尔大脑空白发呆,或者仰视看人的时候,如果只看他的眼睛,会觉得有点像农村那种土道上黄色小土狗,黑亮。
      连带着整个本来俊朗的脸给人的感觉,都异化成了一种小狗身上才有的那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可怜见儿……
      也是因为后来总看到这个燕平这副模样,央民有时也会猜测,猜测燕平小学的样子——燕平应该是相当受老师喜欢的学生。
      虽然应该有时会很倔,脸上也比较冷,性格也内向甚至有点戾气,但也很惹人喜欢。他反正觉得他燕平哥哥那会应该很可爱。
      可惜他没机会亲眼看到。
      初中的时候,燕平这双眼睛,就已经常常被圈养在了县城小混混和朋友勾肩搭背的笑容里,网吧的荧幕前,单挑的眉毛下,不听老师劝的嘴角上。
      变了一点味道,多了一点颓废和痞气。
      但绝不是所谓学坏了。这样评定一个人,这种价值观太肤浅。更何况,央民觉得这样的燕平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反正无论燕平在县城是什么样子的燕平,至少农村里,在伯伯叔叔、姨姨姥姥的眼里,燕平一直是那个早早懂事顾家的好燕平。
      会提醒老人吃药,会回农村帮着家里摘玉米棒子,会给亲戚的弟弟妹妹带集市上的魔方。
      加上略微瘦一点的脸,和相对绷直僵硬的嘴唇,劲瘦的腰身。
      他就好像能是,可以处处从河北农村小巷里,蘑菇一样、春笋一般,自然生长出来在刮着要掉不掉是铜锈、带着内嵌小门的红色大铁门门口的,穿着黑色棉袄,骑着棕红色电瓶车,出来买着冒着香热白馒头的邻家哥哥。
      燕平很好。
      他是有些喜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稀疏的路灯摇曳着小路两旁的玉米叶,把他们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老长。
      细瘦地歪斜着,偶尔交叠又分开。
      只是七扭八扭崎岖扎手的枝干,如同毛细血管的网脉,将他们藕断丝连千丝万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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