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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瘾物 你是毒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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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春
央民是自己买的大巴票。
当时跟家里说去同学家住两天，他说话时表情平静得连自己都信。
奶奶给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父亲从报纸后抬起眼睛看他，他迎上目光，眼神干净得像玻璃。母亲顺口，是问哪个同学。
“一起上奥数的。”他面不改色，扒了口饭，“他家有套新出的物理实验箱，我想去玩两天。”
确有其人，也确有实验箱。只是那人此刻正在海南度假。
央民低头吃饭，听见奶奶说：去吧，多跟好孩子玩是好事。
好孩子。
他嚼着米饭，这个词在舌尖泛起苦味。
——
河北·唐山
河北的春天比北京来得糙。风里夹着沙土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央民从县城车站走出来，拦了辆三轮，说去附近一家钢厂的员工宿舍。
车夫是个干瘦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他：“娃儿，你这找谁家啊？”
“燕平。”他说，“修车的燕平。”
“燕平啊——”老头拉长声音，“那孩儿手艺忒好，我这破三轮总灭火，都是他给摆弄利索的！”
车在土路上颠簸。央民看着窗外——那员工宿舍离钢厂并不近，平时都是班车来接送。
城郊刚翻过的土地裸露着深褐色，像大地的脊椎。远处有几座灰蒙蒙的工厂厂房，烟囱层层叠叠冒着白烟。
这是河北，粗糙，真实，带着工业的锈味。
找到燕平时，燕平正在一家小院里。
原来燕平是从员工宿舍搬出来租的房，央民打听到的，燕平没跟央民说过。
院门虚掩着，央民推开，看见院子里停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零件散了一地。??
燕平背对着门蹲在那儿，上身只穿了件跨栏背心，肩胛骨随着拧螺丝的动作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
“谁？”他没回头。
央民开口，眸光是暗的，再看到燕平声音有些哑涩：“哥…”
燕平的动作停了。他放下扳手，慢慢站起来，转身。看见央民时，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不是不欢迎，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问，没擦手，机油从指缝一直蜿蜒到小臂。
“放假。”央民把书包扔在门口的石墩上，“来找你玩。”
“你家里知道？”
央民没回答，走过去看那辆摩托车：“这什么车？”
燕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继续拧螺丝：“老幸福250。八十年代的老家伙，车主想改着玩。”
“能改快吗？”
“能。”燕平说，“但快了危险。”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谈元旦的事——燕平临时说厂里有事没有赴约。
央民蹲在他旁边，看他拆发动机。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在他手里温顺得像玩具。
空气里有汽油和铁锈的味道，混着燕平身上淡淡的汗味。
央民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这才是活着的味道，不像有些办公楼消毒水似的洁净，像停尸房的隔间。
“你来了住哪儿？”燕平头也不抬地问。
“你家。”央民说，“行吗？”
扳手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怎么？”燕平顿了顿，站了起来，转过身，“家里出事了？”
“家里没事。”央民目光平静而执拗。
燕平哑声好久，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是不是……我跟你…”
“没疯。”央民迎上他的目光，言辞变的恳切，“燕平哥，我就想在河北待两天，行吗。”
他们对视了几秒。
半年没见，当年那个小孩抽条似的长高了，肩膀的线条已经显出男人的雏形，但脸上还留着少年的清瘦。
央民没笑，只是淡淡看着燕平，眼神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沉着什么。
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嘶哑。
燕平先移开视线，鼻子里呼了一气，弯腰捡起扳手：“随你。但我这儿没地方给你睡。”
“我睡沙发就行。”央民微笑。
“没沙发。”
“……地上也行。”央民眉眼微垂，露出一副委屈模样，眼睛却扑捉猎物似的盯着燕平，没有收敛的意思。
燕平不说话了，只是手上动作重了些，螺丝拧得吱嘎响。
“哥修车的时候在想什么？”
央民还是开了口。
沉默，沉默到央民以为燕平不会再开口了。
“什么也不想。”燕平吸了一口气，啧了一声还是回答了，“就想怎么把它修好。”
“不会觉得无聊？”央民望着燕平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也勾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带着天然的好奇。
“不会。”燕平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汗，“修好了就有成就感。虽然很小，但也是成就感。”
“我现在要去一趟钢厂。”燕平没有转身，只是自顾自走向了电动车，“你自己看着办。”
央民没说话。
燕平没理他，自顾自拔下了电动车的充电线，把它推下门口的斜坡，跨上车。
燕平看着还站在屋子里的那人，愣了愣，皱着眉只好开口：
“还不上来？”
央民歪着脑袋，带着笑意，轻声软语：“我以为燕平哥哥要抛下我呢。”?
他走上前自然地坐在燕平的后座，好像这一个动作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燕平老脸一红，扶着电动车佯怒道：“再说有的没的，半路把你丢国道上。”
央民没说话。央民今天就是话很少，一股子颓废劲。
他只坐在燕平后面，然后没动静了，好像是等着燕平开口。
这个电瓶车座位设计前后是连贯的，还有个坡度，让央民不自觉就往燕平后背贴，央民还刻意又往后坐了坐。
燕平回头看了一眼：“抱住我的腰，不然真给你掉国道上。”
央民闻言只慢慢伸出胳膊，还专门从下面穿过了燕平套的小黑皮褂子，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温热软布，深深揽住了燕平的腰。
还把脸缓慢地压到燕平冰冰凉凉的外套领口的上，鼻子又借着车座的高度，凑在了燕平一小块裸露在空气里的颈窝处，嘴唇贴在皮革缝线上。
这搁以前，都是央民笑意盈盈地即刻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对待家里多珍贵的文玩也没见他这么珍惜。
他那时就像对待刚得到的期待已久的毛绒玩具，不舍得一下子搂紧享受完，只留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真的很辣的腰，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显然燕平是被有些凉的胳膊的弄的有些不舒服，又无奈双手把着车把，只是皱着眉轻轻“唔嗯”了一下。
燕平忍不住下意识轻轻扭动了一下腰，可没想到央民虽然看着抱得没那么用力，却跟附骨的蛇一样难缠。
燕平看他这副颓唐模样也没说话，只是拧动了车把。
此刻央民却像是一个……
燕平觉得，他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然后被妈妈叫来泪眼汪汪吃饭的小孩。央民是不是在家里被挨吵了？燕平觉得北京的教授家庭估计是非常严厉的……
刚要可怜央民了么？
此刻坐在家里、能之前一直对央民到处乱跑睁一只眼闭一只、松散感和爱意和时间都拉满的“虎爸狼妈”：“啊，啊——湫！”
车启动了，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尘土味。
他们骑出村子，上了柏油路。路两边是杨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燕平骑得很快，风呼呼地刮过耳朵。
央民感觉脸上能感受到燕平短发发丝的触感，痒痒的。
钢厂很大。
巨大的厂房连绵不绝，烟囱高耸入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门口有保安，燕平跟他说了几句，递了根烟，保安就放他们进去了。
几个和燕平差不多大的人正在忙碌，看见央民，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弟。”燕平简单介绍，“从北京来的，今天顺路带他来一趟。”
一个满脸油污的人吹了声口哨：“北京来的少爷啊？呦，可小心别弄脏衣服。”
机器轰鸣，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工人们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都是煤灰。熔炉里铁水沸腾，发出刺眼的红光，好像把央民脸都烧的红了起来。
北京人风评确实被部分人搞臭了，这不怪别人。
央民指尖蜷了蜷，开口时，语气带着尊敬。
“…谢谢提醒。”
这才是对劳动人民应该的语气。
想逆转风评不能靠封锁否定，而是身体力行慢慢改。
燕平拍了那人一下 笑着开口：“行了，你也少欺负人家，干你的去吧。”
“哼哼，不过你这弟可以啊。”那人笑笑，走前还朝央民束了个大拇指，“可以！我敬你是条汉子！”
央民笑的很轻，心里却荡漾出一丝暖意，觉着自己站燕平身边，好像有一点真正走到了燕平生活里。
等燕平办完事情后，燕平带央民到楼上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两个人一起靠在铁栏杆上，望着一楼的机器和人。
“刚刚去讨了一下欠的工钱。之前我就在这儿干过。上料，一天八小时，不停地往炉子里倒矿石。”
央民望着远处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每个人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像零件一样。也许干久了，会让人觉得自己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看着挺无聊……”央民说。
央民看着那些工人。他们虽然表情是麻木空洞的，但央民知道他们也都是跟燕平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不过，工人是伟大的。”央民垂下眸子，想了想，开口。
“你们都爱这么说。可是光夸，如果钱不够过日子，社会可不会认可。”燕平摇摇头，笑的有些无奈。
“可是舆论就是需要被启蒙的麻木思想。”央民执拗起来，眼光盯着无数光着脊背映着火光的工人身上，好像能看到曾经的燕平，“我一直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像那样赞美……你们。”
央民斟酌着措辞，又撇撇嘴，胳膊本来耷拉着，又比划起来：
“为什么没人说工人是八块腹肌？没有人去写农民是英俊帅气的？没有人认为搬砖是酷炫吊炸的？”
“为什么网络文学要去讴歌精致的白领呢？”央民轻笑了一声，带着不屑，“很多都是啤酒肚，为什么要美化他们？”
央民的阶级认同居然慢慢被潜移默化了……
燕平看了央民一眼，带着暗暗的惊讶，眼底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警惕。
一时半会也没说话，燕平只是点了一根烟，环视这灰蒙蒙热气腾腾的厂子，目光最后落在央民身上：
“这厂子就快要倒闭了。”
央民自然也早早感受到了燕平的那份警觉，闻言，语塞片刻，开口已经有些不自然：
“……照顾河北人民的健康也要紧。”
燕平笑了，是那种嘲讽的笑，刚想要对央民开口，又觉得不对，只是苦笑着抿抿唇。
央民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去照顾首都人民的身体健康吧。
沉默再次蔓延。
“……工钱，要到了吗？”央民重新打破了沉默。
“没呢。”燕平说着，吐出一口烟。
燕平有个优点，就是只要问燕平就会答。
“怎么不告他们？我可以帮你。”央民转过脸，眉眼还是平静，但是还略显稚嫩的长目里已经带着笃定。
“不了，不过谢了……我耗不起这个时间。”燕平垂着眸子，弹弹烟灰，“法律是奢侈品，消费不起的。”
“消费的起。”央民有些不解，眉头已经轻轻皱了起来，“你不要害怕，我帮你。”
燕平想想，心里居然泛起了一股酸涩，想说什么，却有感觉话太难听又吞了回去，最后只苦笑着来了一句：
“春节那年，我还以为你是我北京的小弟。”
“啊，你现在想要的话 我也可以……”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燕平摇头，把烟头丢到了地上，用脚一点点碾灭，“我是想说，你看，我们都长大了……我的意思是，”
央民心里陡然浮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燕平碾烟的动作停下了，忽而，又一种更用力，带着愤懑，更缓慢地碾着那点烟头。
“京爷，或者少爷？不管了，总之，你当然可以去帮一个‘燕平’，但是河北这片土地上，有无数个‘燕平’。”
央民听着“京爷”两个字从燕平嘴里说出，只感觉吓的血都凉了。
“——而且他们可能不好看，个子也矮小，说话也不好听，发型也可能很俗，但央民，他们不是坏人，更不是你们嘴里所谓的‘世俗’，他们就是毛主席说的人民。他们需要人帮。”
“我没文化，但央民，你是知识分子，是武装的工农阶级，你应该好好长大，帮他们斗争，替我们说话。”
央民注视着燕平的目光，慢慢的才听到心脏重新在胸膛里跳动，脉搏在血管里的动作越发大，热血涌起，震的他发抖。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保尔不会跟冬妮娅在一起。
“所以，不要总想着仅仅一股脑把钱给我。”燕平目光平视着央民，看着他呆愣了，又觉得这么大的事情给这么小的孩子肩上不好，思忖片刻，开玩笑道，“再说了，你哥我七尺男儿，是不会同意被你包养的。”??
央民一时半会没有反应。
片刻。
央民低下脑袋，眼睛带着很浅的笑意，小声道：“……我真要当你小弟了。”
燕平的思维和语言逻辑让央民叹为观止。
燕平笑笑，亲昵地掐住他的脖颈，搂着他往门口走：“厉害吧，不过厂里比我厉害的人多得多了。”
——
晚饭是燕平做的，白菜炖粉条，贴饼子。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方桌边吃，天还没全黑，西边天空是铁锈红。
“你不上学，怎么懂得那么多？”央民问。
“多吗？”燕平咬了口饼子，“常听修车师傅念叨的。”
“羡慕。”央民说。
燕平抬眼看他：“羡慕个屁。你是没见过冬天手冻裂了口子还得出门修车的样子。”
“那也比天天在教室里死背那破课本强多了，丫的多没劲。”
央民这话说得有点狠，燕平也一愣。央民自己也愣住——他很少这么说话，他不应该是一个热爱学习的礼貌好学生么？
但燕平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沉郁的笑，是真正的、有点看得起的笑：“行啊，你这小子有意思。”
吃完饭，燕平洗碗，央民在院子里转悠。墙角堆着些废旧零件，他捡起一个小车模型，金属冰凉。
燕平擦着手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喜欢？”
“嗯。”央民说，“你做的。”
“送你了，拿着吧。”燕平开口，“不过以后你成年上好大学，见得了比这个好得多的东西。”
央民眼睛一亮又一暗。
“……一点都不好。好大学然后呢？”央民把小车在手里摩挲起来，“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生个好孩子，然后呢？”
燕平没回答。他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抽。暮色完全沉下来了，他叼着烟的侧影在昏暗中只剩下剪影，只有烟头明灭的红点。
“你今晚真住这儿？”他问。
“嗯。”
“行。”燕平把烟掐灭，“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没骑车，步行。燕平在前面走，央民跟在后面。
穿过村子，走过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还堆在地里，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士兵。再往前，是铁轨。
“这儿。”燕平在铁轨边的碎石坡上坐下。
央民在他旁边坐下。
碎石硌屁股，但他没动。远处有灯光，是那个钢厂，巨大的厂房在黑夜里亮着亮白的光，烟囱还在冒烟，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
有火车来了。
先看见车头的灯，然后听见轰鸣，由远及近。铁轨开始震动，碎石在脚下跳。火车呼啸而过时，带起的风几乎要把人掀翻。央民眯起眼睛，看见车厢一节一节闪过——运煤的，黑乎乎的，像一条巨大的蜈蚣。
火车过去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耳朵里还有轰鸣的回响。
“有意思吧？”燕平问。
“有意思。”央民说，是真的觉得爽，那种近乎暴力的、摧枯拉朽的力量感，是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燕平又点了根烟。这次他递了一根给央民。央民接过，叼在嘴里，等着燕平给他点。
但燕平没动。他盯着央民：“你真想抽？”
“想。”
“为什么？”
“不知道。”央民笑了，歪着脑袋，目光毫闭不遮掩地落在燕平脸上，意味深长开口，“上瘾了。”
燕平看了他很久，有些愣，他觉得这矜贵少爷这副颓然模样，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不是说烟难抽么，打脸啦？”燕平笑了，但还是凑了过来，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他们之间跳跃。
这次他没帮央民扶着烟，只是举着火。央民自己凑上去，点燃了。
央民没有反驳他。虽然他确实不喜欢抽烟，还是对烟没感觉，但是跟燕平点烟可以跟燕平靠的很近……
看着燕平映着火光近在咫尺的脸，央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冲动。
燕平坐了回去，央民只好吸了一口——还是会呛，但忍住了，没咳出来。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只有终于抽下去了的解脱感。
其实他之前会偷偷为燕平练练抽烟。
“唉，真学坏了。”燕平啧了一声，笑着揶揄道。
“嗯。”央民笑了，笑声低低的，混在夜风里，“谁教的怪谁。”
燕平轻轻踹了他两脚：“滚蛋，自找的。”
被踹了……好幸福。
央民有的时候真的会想，如果不是遇见了燕平，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大约就是回到他的阶级吧。
傲慢，排外，这些众所周知的不说了……精确到他个人，估计还是那种看似会给对象花大价钱买些东西，实则非常强横非常大男子主义？……这些都说不准了。?
是燕平给了他走出那个阶级认知囚笼的第二双眼睛。
远处钢厂又传来汽笛声，这次更嘶哑，像疲惫的巨兽在喘息。
“回去吧。”燕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一片果园。果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燕平走得快，央民跟着，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
“燕平。”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
“我能跑吗？”
“什么？”
“我想跑。”央民说，“就像……就像后面有什么在追我一样。”
燕平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央民感觉他在笑。
“跑啊。”他说，“我追你。”
央民真的跑了起来。
起初只是加快步伐，像要甩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是阶级。
央民是他阶级的叛徒。
步子越迈越大，脚尖蹬地时溅起细碎的土屑。夜风迎面刮来，冷冽得像刀子割过脸颊，但他反而仰起脸，任由风灌进领口——那件从北京带来的驼绒毛衣此刻沉重得像铠甲。
他真该像燕平那样里头只穿件背心。
脚下的土地是不讲道理的河北土地。硬土块硌得脚底发麻，枯草根绊住鞋带，一道突起的田垄让他踉跄几步，手掌撑地才没摔倒。指甲缝里嵌进泥土，火辣辣的疼。
他爬起来，继续跑。
他幻听着，感觉风声已经不是风声，而是他那不存在的书包，在背后疯狂拍打，里面装着他逃离的那个世界：无数竞赛的烫金奖状、各种顶级摄像头围绕着的童年、父亲用从不知道那淘来的看着朴素实则价值连城的玩意装饰出的家。
每一下步都像在抽打他的脊背。
如果他背着书包，他想猛地扯下书包，然后，抡圆了胳膊，那它扔进旁边的灌溉渠——会噗通一声闷响，像某种东西沉没了。
然后就彻底轻了，他就可以开始真正地奔跑。
不是体育课上的四百米测试，不是为保持体形白领每日的晨跑健身，是逃亡。
两腿机械地摆动，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但他笑了，嘴角咧开发出无声的嘶喊。原来奔跑时可以不用顾及姿势是否标准，呼吸是否匀称，原来可以这样丑陋又畅快地耗尽力气。
他听见后面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是燕平。燕平没喊他停下，也没加速追上来，就这么跟着，像在草原上跟着一匹脱缰撒欢的马驹的沉静的猎人。
这反而激起了央民骨子里的狠劲。
他咬紧牙关，逼自己再快一点。黑暗中的果园像迷宫，他胡乱选择方向，撞开低垂的树枝，叶子扑簌簌落满肩头。有根粗枝抽在颧骨上，刺痛之后是温热的液体流下——大概是破了。真好，见血了。
最后他冲上一个土坡，力气彻底抽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冰冷的地面，张大嘴像搁浅的鱼一样喘息。每吸一口气都像有碎玻璃在刮擦气管，吐出来的白雾在黑暗里迅速消散。
几秒钟后，燕平上来了。脚步声很稳，停在他身边。燕平也喘，但气息是滚烫而均匀的，像刚完成一组热身运动。
“跑爽了？”燕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轻笑。
央民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角，刺痛。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燕平逆光站着，身形被月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银边。燕平没伸手拉他，只是俯视着，像在看什么陌生的、难以理解的生物。
“没爽。”央民哑声说，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还能跑。”
燕平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像在嘲笑他的嘴硬。然后他转过身，望向土坡下那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冰河。
“那就站这儿喘匀了。”他说，“一会儿走回去，路还长着呢。”
央民抹了把脸，手掌上是汗、血和泥土的混合物。
他低头看着，突然想起在北京，他的手会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而现在这双手脏得像真正活过一样。
央民直起身，点点头。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凉凉的。
“你跑起来像逃命。”燕平说。
“就是在逃命。”央民说，牛喘吁吁地，“逃我自己的命。”
燕平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土坡下面是条小河，结了冰，冰面上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你说，”央民看着冰面，“如果我从这儿跳下去，冰会裂吗？”
“会吧，华北没东北那么冷。”燕平说，然后瞥了央民一下，笑了，“然后你冻死。”
“挺好。”
“好个屁。”燕平的语气突然重了，“你他妈才几岁，说什么死不死的。”
“怎么就不能想死了？”央民转头看他，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你十六岁就能想活着没意思，我十六岁就不能想死？”
燕平被他噎住了。他盯着央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不是打，而是很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犟嘴，兔崽子。”
燕平的手很大，很糙，掌心的茧刮过头皮，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某种让他颤栗的东西。
他觉得当时自己不让燕平揉他脑袋真装。
“回去吧。”燕平站起来，顿了顿，问，“你真睡地上？”
“嗯。”
“会着凉。”
“着凉就着凉。”
燕平叹了口气：“随你。”
——
燕平租的地方跟他保定的家布局差别不大，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地上确实没地方，最后央民还是睡在了床上——燕平扔给他一床旧被子，自己睡另一头。
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能看见屋顶的房梁。
“燕平。”央民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谈过恋爱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问这个干嘛？”
“好奇。”
燕平沉默半天才开口：“没那闲工夫。”
“哦。”
又一阵沉默。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你想过以后娶媳妇吗？”央民又问。
燕平笑了，笑声在黑暗里显得很勉强：“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就想知道。”
“想过吧。”燕平说，“谁没想过？人人都想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然后呢？”
“然后？”燕平顿了顿，“然后就像所有人一样，活着，老去，死掉呗。”
央民不说话了。
他看着屋顶，房梁在月光下投出沉重的影子。
这里的一切都是粗糙的、真实的。有灰尘，有油污，有生活的重量。
“燕平哥。”
“怎么了？”
“人一定要结婚生子吗？”
燕平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长辈想的多吧。我是只想找个老实陪我过日子的。”
“是啊。也行的。”央民忍不住附和了一声。
燕平笑了，带着调笑：“我说的我，我可没什么祖产。你爸妈能不管你？”
“……我爸妈以后管不了我。”
“你家里几口人？”
央民没答话。
“独生子。”燕平一笑，闷哼一声，给出了答案。
“……早就是自由恋爱了。”央民语调冷了下来。
燕平听着央民嘀咕，忍不住把憋了好久的话揶揄出去：“是吗，北京啊，听说都不和臭外地的‘通婚’的。”
燕平被子那边传来笑声。
“……”央民气不打一出来。
“我以后自己赚钱他们管不了我。”
燕平笑了，伸手戳了戳央民脑袋瓜。
“哎，你小子啊，别想着有的没的了。”燕平打了一个哈欠，“那你就老老实实赚钱攒攒老婆本吧，别这都是爸妈给的。”
“什么老婆本……我赚的钱，喜欢谁就给谁花。”央民听声音真有些生气了，脸都有些烫。
燕平还是笑笑，又打了个哈欠，感觉是真困了。
“好好，你爱咋花咋花。”
还顺便抬起胳膊掖了掖央民的被角，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就要睡了。
央民顿时没了脾气。
屋子里很安静。
“燕平哥。”央民还是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又干嘛？”
“我能靠你近点吗？”
那边没声音。央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转身，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燕平往这边挪了挪。
央民也挪过去。他们的被子挨在一起，隔着两层棉布，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其实他还想再近一点，小时候在姥姥家过年那种感觉，赤条条一起缩在一个厚棉被。
“睡吧。”燕平说，声音很轻。
央民闭上眼睛。
好喜欢燕平。
好想占有燕平。
水线就在大坝红线边招摇，他感觉快要决堤了……
等成年，等成年他就……
他根本不敢想象没有以后没有燕平的日子，根本不敢想象燕平结了婚把重心和注意力和时间都通通从他身上移走的生活。
——燕平，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是毒品。
你是我的成瘾物。
我戒不掉了。
炕很硬，被子有股陈旧的味道，虽然有些担忧，但这仍然已经是这些年睡得最踏实的一次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醒来，不用面对竞赛，不用练琴，不用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更不用跟那群子弟打交道。
只需要跟着燕平，去看钢厂，去看火车，去看这个粗糙而真实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