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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爷!你怎么变成受气小媳妇了 农村留守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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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四·北京·八月底
央民在高铁上睡了一路。
醒来时窗外已经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一如既往的灰蒙蒙,像罩了层毛玻璃。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开机。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大多是班级群和竞赛组的通知。
“数学联赛复赛名单出来了,恭喜入围的同学,培训时间见群文件。”
“物理竞赛实验课本周六加练,地点在实验楼407。”
“化学社秋季课题申报截止日期提醒。”
“奥数”、“信奥”、“AMC”,等等看着一个比一个有格调的名字的考试和竞赛……还有雅思,很多同龄人早早考了这东西预备着出国玩了。
可燕平那边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上了大学才知道考这个的。
央民懒懒地划拉着屏幕,一条条看把红点点完,然后一张一张关掉。
他的目光停在微信置顶,那里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给燕平的最后一句“嗯”,燕平没再回。
他又想起燕平说的老婆媳妇的话,本来就灰扑扑的心里,说不上来的烦。
央民百无聊赖地又扒拉了两下和燕平的聊天窗口,仿佛在验证燕平除了让他到地方报平安以为,和他一句话也没发了。
央民皱皱眉,息了屏幕,一会儿,又不知想起什么似的亮开手机,点开了燕平的头像。
然后恶狠狠把备注里填的“九九成老佛爷”删掉,并且取消了置顶。
央民知道燕平应该压根不知道他能因为这个置气。
可是心里就是无厘头,他就是觉得他们两个人情感上越来越不对等,也许他自己也应该不理燕平几天。
——
开学第一周,海淀的空气里就飘着竞赛的味道。
黑板旁边贴着红底白字的“学科竞赛梯队选拔公示”,他的名字在数学和物理两栏下面。
旁边是“暑期学科营优秀学员展示”,他的证件照夹在一排笑容标准的脸中间,穿着白衬衫,领口熨得笔挺。
这是赢了。
说起赢,央民忽然想起河北那个下午。
当时燕平蹲在河边,指着对岸一片荒地说:“看见没,那儿以前是砖窑,我小时候常去掏鸟蛋。”
那时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鸟蛋好吃吗?”
然后燕平笑了:“生的,有啥好吃。就是觉得掏到了,就赢了。”
赢了什么?央民当时没问。现在想来,可能什么都不为,就为那一瞬间的、其实毫无意义的征服感。
而这里的每一次“赢”也一样:竞赛名次、自主招生资格,只是是征服未来履历上漂亮的一行字。
——
放学后,央民没直接回家。他背着书包,沿着中关村大街往南走。
路边没有他人想象中那么多高楼大厦,常见的还是只有低矮旧破的楼房,生锈的防盗网,枯萎扭曲的树和草,随处可见的钢筋混凝土立交桥,十字路口一些绿色施工布网,还有看不见听不到的地底下轰鸣中吱呀吱呀到站的地铁网络。
有人说北京在心里是红色的。
说这话的大概率不在这里生活。因为人又不是生活在景区的动物。
有人也觉得老北京是黄色的。
央民想起之前路上经过几家文玩店,那里的橱窗里摆着核桃、手串、旧书,店主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喝茶,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他其实是没什么兴趣,身边的同龄人也不常有。
他觉得北京的精英阶层,其实与当地土著相当割裂。
而胡同里那种生活,比如所谓带八角帽斗蛐蛐养鸟搞古玩,用高高的嗓门哎呦喂的,这种所谓皇城根下的生活,其实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们中,大约也没人会羡慕这种生活。
他觉得北京是灰色的。
严肃,压力,人才济济,破旧的楼房以及楼房上面标着的震耳欲聋的楼名。
央民身边又路过了几个大学生,还有正练跑步的大爷。
其实说是精英阶层,这个名词很容易被误解,其实它并非褒义词,同样是具有自身阶级的局限性。
更何况这里的精英阶层跟上海那种精英,或者外企那种,那种大众眼里那种高定西服精英,恐怕还有很大很大不同。
不管月薪多少学历多屌,年轻人都穿的很统一而单调。冬天上路就是清一色黑色羽绒服,夏天就是一群白T。街上老人很多。路上小孩常常戴着五颜六色的眼镜和各种比手机还手机的手表,其实挺接地气的甚至还挺土的嗯。
得亏央民小的时候没近视,要不然小卖部那次,央民要是戴个蓝色喜羊羊眼镜出来,不仅燕平绝对不会借火,央民还要被燕平跟他的兄弟偷摸笑一年……
路边楼房密度不大,就算是朝阳区,摩天大楼其实也是稀疏的。
说真的,这里楼有限高,看摩天大楼还不如就近去石家庄看。
石家庄城建晚,基建要好,作为交通枢纽路网也很发达。而北京城建早,又是着重发展总部经济,给外地人普通县城这种感觉其实情有可原。
央民每次从河北回家,自己走在路上时,心里想的东西,总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种对自己生活地方的介绍和解释,只是不知道这种自说自话到底在面向谁。
介绍这种,路也灰色,天也灰色,心情也灰蒙蒙。
如果是普通朋友,他其实不想这样介绍:那这跟去魅有什么区别?
可是央民在脑子里对话这个的时候,心里却是没一点阴霾,反而是亮堂堂,轻盈盈。??
也许是因为央民对于有些人,总是忍不住想让他知道这种所谓的不堪,总是隐隐期待他接受它的一切——包括它的灰色和它的“贫瘠”。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这个提示声是燕平。
央民心脏忽然跳的很重,砰砰地震得耳朵里头疼,但是他没理会,只是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一直过了两个红绿灯。
嗯对这是对这个河北人的惩罚,嗯对最有种的央民。
等央民打开手机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了,看看那个
身怀绝技、汽修味香水、白香软限定款老头汗衫 ,细腰钢筋脑,脾气坏性格好,痞帅辍学、修车一流、嘴硬心软,让他一直惦记的不行不行的河北哥哥……
燕赵最孤独的狼:在不
好几秒,欲言又止,央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
以为终于准备回复了,结果央民抬手,又点回头像预备把备注填上。
填什么啊?
央民愤愤地在键盘上猛戳:
“仇人仇人仇人”
冤家吧!
没事的央民,就当上辈子欠人家的了嗯。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深秋的暮色里显得很旧。
人臣:,
人臣是央民的网名,结合他的大名就是得权于人,也要为人民服务的意思。
过了好几分钟,燕平的消息一个一个慢慢跳了出来:
仇人仇人仇人:我今年元旦去北京
仇人仇人仇人:一号去三号回来
仇人仇人仇人:找你玩啊
央民停下脚步。
他站在人行道上,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下班人群,自行车铃铛声、汽车鸣笛声、路边小摊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是北京傍晚特有的嘈杂。
他打字:你要来北京了!
删掉。
太没出息了难道刚刚不是在生气吗?央民,高冷一点,这河北人还注意不到你情绪不对还做出改变甚至还没哄人呢啊。
央民发烫又轻轻颤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顿了顿,才重新敲下:
你都没注意到…
删掉。
算了算了,燕平钝感力强看不出来也正常,当时的话他本来性格就这么冷冷淡淡的,就算对心里地位很高的人也就这种木头样子呢?
于是央·受气小媳妇·民,重新发了微信。
人臣:找我玩呗
说这句话像是想搞冷战却又憋不住喜欢的人没招了。央民也是真没招了。
燕平没察觉异常,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仇人仇人仇人:一号找俺妈
仇人仇人仇人:二号去玩?
人臣:行
燕平撤回了一条消息——大概是因为期待或者兴奋打错了字。然后问:
仇人仇人仇人:能看降旗吗?
仇人仇人仇人:下午
其实对央民来说,北京的景点都没什么可看的。
博物馆那一类性质的,他们老师上课领着看,或者做一些社会实践作业也会去,央民这种对上课避之不及的肯定是不想来了。
一些地方人山人海过去看后脑勺他也不愿意。
也就公园那一类的,虽然有些寡淡,不过人不多他偶尔进去坐一会儿。
千言万语一句话那就是什么景点在家门口都索然无味。不愿意陪外地朋友逛自家门口,是所有本地人的通病望周知。
但是如果是燕平……
不过央民看着那行字,眼前突然浮现出画面:天安门广场,黄昏,人群,燕平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红旗缓缓降下。
燕平会是什么表情?好奇?肃穆?还是像在河北看火车驶过时那样,平静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
央民偶尔碰见降旗,会停下远远看看,不过他没有特意去等过这个。
平常时光降旗其实并没有音乐,也不会亮背景的灯。
燕平看这种降旗会不会失望?不过这次的话,无所谓,索性他也不是平常时间来。
人臣:顺路的事
又补了一条。
人臣:去趟二环玩就行了
人臣:五六点那会儿降旗出来正好看见
仇人仇人仇人:他那景点都是连在一起的吧
人臣:嗯,二环景点特密集
仇人仇人仇人:都需要预约吧
央民打字,走着走路又停了下来。
不仅要预约,二环内很多人行道都是单向的,一号线下地铁出口下错或者走反了,不仅安检重新排队,而且乱走搞不好还会被罚款。
人臣:嗯,不过我带路,放心吧
聊天框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片刻。
仇人仇人仇人:哦。嘻嘻。
又附赠一个表情包。
燕赵最孤独的狼还嘻嘻还存这种表情包呢?
央民盯着那个滑稽的动画,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不行这个河北人已经上钩了他要继续保持高冷……
央民把手机塞回口袋,一路嘴角比AK难压地继续往家走。
正好央民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店,热气混着甜香扑过来。他买了半斤,纸袋捧在手里,滚烫的。
一边走,一边剥栗子吃。甜,糯,烫得舌尖发麻。
河北的冬天也是这样。
燕平会从炉灰里扒出烤红薯,掰一半给他,也是这么烫。有的时候还会烤香蕉,燕平什么都能烤着玩,最后还好吃。而且燕平的手不怕烫,掌心有厚茧,接过去就吃,一边吃一边嘶嘶吸气。
北京城的夜晚正在眼前铺开。
车流汇成光的河流,零星的高楼混着旗杆切割着天空。没有满天红霞,只是灰蓝色的一角被掀成浅粉,却仍然有独有的,忙碌的美丽。
而这座仿佛一切都走在轨道上的城市,也总有角落,藏着并不昂贵却滚烫的热意。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
央民真的有些贪心。
他不想燕平只来看看北京的景点就走。
他甚至想告诉燕平,北京真的没什么好玩的。
只是他愿意陪他,把这座无聊的城市,一寸一寸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