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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发烧老婆来了 老婆离开后 ...

  •   二〇一〇·夏

      燕平第一次见央民,其实是那年的暑假。
      他觉得这北京来的小孩挺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燕平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他跟村里其他半大孩子不一样。
      别人见了他这不学无术、翘课混社会的,要么躲着走,要么巴巴地凑上来递烟叫哥。
      而这面生的小孩,只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老姥姥家院门口。
      他看见燕平他们走过去,虽然隔着很远距离,里头的目光却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燕平他们,带着一种算不上善意的灼灼好奇。
      后来燕平跟村里老人打听……兼一点偷听——乡土社会消息就是四通八达——就知道了一手消息。
      也不确定真假,反正说是,这是北京来的小少爷,暑假回来“体验生活”的。
      ?
      体验个屁,城里人闲得慌吧?
      燕平当即就想唾弃一口,再踩两脚。交朋友的想法,自然就也吹了。
      半年过去,学校和家里发生很多烦人事,他本来已经对这个村里来的北京小孩没什么印象了。
      然而事与愿违。
      跟那小孩第二次打上的照面,是春节村口小卖部那次。
      他推开小卖铺玻璃门的时候,就见到有一个面生的小孩正拿着张红票子买烟。
      然而看他的样子很别扭,燕平凭经验就觉得,他应该不是光明正大给自家大人买烟。
      当时燕平进来跟王叔打招呼,也是头一次近距离看见这小孩的脸。
      哦,是那个小孩,挺白净。
      那小伢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把钞票往玻璃柜台上又按了按。
      ——毛都没长齐呢来找王叔买烟,要是跟王叔说,王叔真知道了,没一脚给他踹出二里地不错了。
      这城巴佬到底演的哪一出?
      后来这小孩也是没皮没脸,没揭穿他让他买到了就算了,居然还胆大包天地出来追着他找他点烟。
      燕平那会儿新年刚打定主意辍学,本来也没什么,就是亲戚一多嘴,他又烦得不行。
      他被逼着长大,而这小王八蛋在这装大人,他心里更不舒服了。
      这份不舒服很奇怪,有些无厘头,却很强烈,接近于厌恶。燕平自己不清楚因为什么。
      他后来很多年后,他仔细回想才觉得这种愤懑,应该出于,嫉妒。
      总之是负面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就对了。
      燕平也懒得给他表演城里人老给村里戴上的那种纯朴滤镜
      ——他觉得这人就是在等自己义正言辞地拒绝,然后好心教导他疏导他的压力——有意思么?居高临下地拿他们自我感动有意思么?
      可笑不可笑,明明他自己这种农村县城里留守儿童才是最没有没人管、没有教、没人关心和理会的那个。
      他那会儿学吸烟的时候,谁管教他?
      燕平现在,也只是个正处于叛逆期的青少年而已,他自己的人生都理不好,自然没有超人一样神力去拯救别人。
      比如此刻的燕平,就是一个坏人:
      眼皮半耷拉,斜靠墙,半侧身,伸手护住寒冬腊月里的冷风中摇曳的打火机火种,眼里却尽是慵懒厌烦与不耐,带着很淡的笑,像是侍候观察对方反应的一种,嘲弄?
      燕平给他点了火。
      可这人从跟着他去黑洞洞的小巷里不但不闹,现在看他的眼里反而带上了隐隐的兴奋。
      后来明明被呛得满眼生理性泪水,这人却反而越发好奇地看着燕平,越发热情地追问燕平,越发熟络亲切地靠近燕平——那种探究目的侵略性质的直白眼神。
      燕平觉得奇怪,明明是厌恶的、做坏人的,怎么反而兄弟情深上了……他只感觉想赶快走人。
      可是,一声声又脆又甜的“燕平哥”……
      ……燕平虽然是早早混迹社会,但性格依旧比较老实,属于不太能说骚话,还比较容易害臊的类型。
      后来就鬼迷心窍地给了联系方式……悔死了。

      二〇二五 ·上海

      外滩的夜景是金箔和玻璃渣混成的,光浮在黄浦江上,碎成千万片。
      央民从酒店出来时,被晚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醉得有多厉害。
      刚结束的饭局上,他替南方的合伙人挡了白酒。
      对方是山东来的老板,喝法野蛮,一杯接一杯地敬,敬“北京高材生”,敬“年轻有为”,敬“以后多合作”。
      北方酒桌文化就这样,作为局上唯二的北方人,央民笑着,一杯杯干了。
      他的胃里烧得像有炭火在滚,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计算着每一杯的成本,清醒地观察着每个人脸上逐渐满意的神情。
      这是工作。或者说,这是他选择的生活:
      继续在北京工作,偶尔去浦东出差,拿着让人眼红的薪水,穿着定制的西装,说着得体的话。和十八岁那年想逃离的一切,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只是这次,他不想再逃了。
      送走别人,他走到路边想打车,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人行道上。
      膝盖撞在石板上的钝痛让他清醒了一瞬,然后更深的眩晕涌上来。他撑着想站起来,手在抖。
      “先生?您没事吧?”门口的酒店服务生跑过来。
      央民摇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模糊的声音。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摔裂了,但还亮着——紧急联系人那一页跳了出来。
      一个亲昵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河北的号码——一串他背得滚瓜烂熟、却再也打不通的号码。
      燕平
      139XXXXXXXX
      那是他很多年前设置的,他当时觉得以后可以共度一生。
      奇怪的是可他现在也一直没改。

      再醒来时,是在移动。
      有几人架着他的胳膊,脚步趔趄地往前挪。消毒水味刺鼻。混乱的景象在终点,被吞没在惨白的日光灯。

      医院

      央民勉强抬眼,发现自己正被扶进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又一抬眸。
      门外停车场,一辆黑色面包车刚刚熄火不久。
      灯光反照在车尾灯上,雨幕里拖出两道颤动的红痕,像因担忧而久久不能平稳的呼吸,也像哭红的眼角。
      冀 R
      他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停了。
      “怎么了?先生,不舒服吗?”扶他的是一个护工。
      央民没答,只是垂着昏沉作痛脑袋,费力的抬着眼睫,目光盯向那辆车。
      廊 坊?
      ……不可能。
      那人那么绝情,怎么可能愿意住在离北京这么近的地方?
      那个人应该在江苏,浙江,广东,那个人恨不得在任何远离他任何的天涯海角吧?
      “没事。”他自觉失态,抿抿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麻烦了,我们走吧。”
      酒还没醒,出现幻觉了。
      他心底又骂起自己,觉得一个河北的车牌他都能应激成这样,他特么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脆弱。
      与此同时,门诊大厅一个人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人好像很急,好像来的时候没带伞,肩头都是洇湿一片。
      那人他走得很快,步子扎实,只是身形单薄了些——不是那种老,是那种常年劳作的消耗,像被工位和岁月剥夺去了一层气力。
      央民转过身。
      四目相对。
      央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人油黑额短发下露出清晰的额头和鬓角,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阴影,是……
      “挂号好了,在三楼输液。”燕平开口,他没看央民,而是把单据递给旁边护工,声音比记忆中要柔和,“带他去二楼西侧取药。”
      语气公事公办,央民听着,觉得燕平像在处理一件麻烦的托运货物。听着听着,央民心里就愈发作呕,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
      护工看向央民:“先生,那我们先——”
      “怎么你来了?” 央民声音因为醉酒和胃痛而嘶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燕平,像那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潭水,带着嘲弄的笑,但每个字都在瞳孔的水面上淬了冰。
      “医院打的电话。” 好像是因为这样被央民盯着太难受,燕平目光瞥向别处,只是提醒,“你紧急联系人没改。”
      燕平的躲闪像根针,扎进央民酒醉混沌的脑子里。他盯着燕平,盯着这张七年未见、却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描摹的脸。
      燕平变了,又好像没变——肩背依然挺直,但那种少年人紧绷的力气感连同不甘和怒火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韧劲的沉默。
      护工在旁边小声提醒输液的事。燕平瞥了他一眼,已经转身去缴费窗口,在护工的指示下行动。
      央民没动。他看着燕平的背影,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他转向护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辛苦您跑一趟。药单给我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护工有些迟疑:“可是您这状态……”
      “没事。”央民惨白着脸接过单子,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今晚麻烦您了。我朋友来了,他陪我就行。”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声音很自然,像在陈述事实。护工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正在缴费的燕平,没有收钱,只是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离开。
      央民这才走向缴费窗口。燕平刚交完钱,转身看见他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能走?”燕平问。
      “没那么好死。”央民说,和他并肩往电梯间走。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某种默契的界线。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俩。央民靠着轿厢壁,喘着气,从金属反光里看燕平——他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什么时候来的上海?”央民开口,语气像在聊天气。
      燕平顿了一下,没答话。
      “哦,从江苏开过来的?……咳。” 话未毕,央民忍不住又咳嗽了两下,眼旁因呕吐缺氧到面色有些病态的潮红,他轻皱着眉头,却是笑着,目光直勾勾盯着燕平,终于顺下来气就意有所指地补充,“车不错。”
      这种封闭空间,燕平都没敢跟央民对视,只远远站在门边,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上,把话岔了回来:“物流淡季,过来看看机会。”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开,燕平伸手挡着门,让央民先出。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他们之间没有隔阂的七年。
      “你……”央民出门的动作一顿,下唇轻轻颤了一瞬,“你别老这样。”
      容易夹到手。
      “这电梯不跟你们那儿一样……”央民垂着眼说着,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一顿,微微歪着头噙着笑,讥嘲似的,“哦,怕你连着我被人笑话了。”
      电梯门开,燕平松了一口气似的,闻言也不生气,捂着额头,然后面无表情开口:“没事。我们现在就已经挺好笑的了。”
      央民没有接下这个话,更没有笑——他的痛苦怎么真的能被燕平这样一句玩笑一笔带过。
      央民目光像蛇信子一样,一寸一寸地舔舐过燕平腰侧便宜衣服上机油油渍,雨水打湿的黏连衣服的肩窝。
      他又想起自己一身狼狈,其实确实好笑。这么精致的他乡里,碰上两个外地的旧相识。
      好笑,可是也好配……
      想到这,央民又低低笑了起来,盛满不堪心思的笑意盈盈的目光,完整地倒影着燕平。
      燕平身上有一种气场,很奇怪,央民说不清楚。
      只能说,无论在哪里,只要燕平在身边,他就感觉好像有了靠山,就感觉已经回了家,就感觉很……暖和。
      像时刻神经紧绷的婴儿,再一次蜷缩回太行山脊的怀抱。
      ……那燕平真是一个不称职的坏“妈妈”。
      央民想到这,不知不觉又咬起了牙。
      他觉得燕平简直可恨极了,燕平就是他的,燕平就应该为自己那根烟为他负责一辈子,他都很燕平说了他离不开燕平了,他都体体面面真真诚诚给燕平完整的隐私他都遵循了所有的约定,为什么燕平还要这样大人,这样撒谎,这样销声匿迹在他生命里?
      他不想讲道理,谁能跟一个戒瘾七年又见到毒品的人讲道理?
      他生理上觉得恶心极了反胃极了,可是真的……他感觉好渴,是渴求,渴求燕平,渴求这个他恨死的人,他的大脑皮层战栗,恐惧,他的嗓子好干,他的牙尖尖好痒,他的心脏跳的震得眼珠耳根痛的要死,他浑身每个胳膊上的汗毛都在叫嚣着要碾压过燕平的每一寸肌肤。
      他好想念燕平。
      他好喜欢燕平。
      他离不了燕平。

      输液室人不多。
      护士给央民扎针时,燕平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外面淅淅沥沥的夜雨。他肩头那块被雨洇湿的痕迹更深了,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针扎进去时,央民嘶了一声。很轻,但燕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疼?”燕平回头。
      央民一愣,抬眼,望向燕平的眼睛发愣,好像对一直靠不近的燕平给自己的关心过了敏。
      “……谁还怕疼啊。”央民压上棉签。
      他起身,走到燕平面前,垂下眼睫,眼睛又乖戾地弯了起来,当着那么多人面,就靠在燕平耳畔低声开口,带着意味深长的气音,
      “我长大了,哥,哪里都是。”
      燕平闻言,面上虽然没表情,但是眼神看得出是羞恼,愠怒似的,又碍于人多欲言又止。
      “长大就长大……好好说话。”
      “我一直把自己留给你…”
      “谁要你,坐回去。”
      好一会儿,看央民没反应,燕平以为他脑子烧傻了只干巴巴自己转过身,走远,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央民咀嚼着当年燕平身上那些他当年熟悉的肩颈的气味,只觉得心脏砰砰跳。
      燕平耳朵红的要死。
      央民看着方才燕平的反应,心里爽得简直指尖发麻。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输液桌,上面摆着燕平刚才买的矿泉水。
      “喝点水吧,我算是看你脑子还没降温。”燕平把水推过来。
      央民仗着燕平病者为大不和他计较的习惯,抓着机会,没接,只是弯着眼睛看着他:“你现在住哪儿?”
      燕平语塞一阵,才垂着眸开口:“不固定,都是合租的。”
      央民眨眨眼,眸光暗了一瞬:“合租?几个人?”
      “三个。”燕平顿了顿,觉得自己没必要给他报备,可不知怎的,又补充了一句,“都是跑运输的。”
      “哦,三个。” 央民点点头,终于拧开水瓶。
      不是两个。不错。
      塑料盖发出“咔”的轻响,在寂静的输液室里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温水划过食道,像在浇一块烧红的炭。
      两个人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燕平沉默了。但这次央民不想任由他像从前那样用沉默砌一堵墙,把自己围在里面。
      “我在河北买了房。” 央民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抬起眸子望着燕平,“第一套,在唐山。”
      燕平一顿,手指微微蜷缩。
      之前燕平干活的钢厂在唐山,而央民也觉得,唐山离燕平爸妈打工的地方也近,跟北京之间,完整地隔了一个天津。他觉得燕平要是安家,还是会来唐山。
      央民身体靠在一旁,手肘撑在输液桌上,数着回忆起来:
      “保定你家旁边盖了一座,然后在邯郸买了一套,一开始就这样慢慢往北买,后来邢台一套,沧州,衡水。石家庄也有。后来又去买了北边那些,张家口、承德,秦皇岛……”
      他顿了顿,抬眼望着燕平的眼睛清亮,明净到能看清燕平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像是珍惜什么似的,又一闪躲,睫毛垂了下来,央民轻笑,
      “去年,才在燕郊也置了一套。”
      燕平抬眼看他。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燕平眉骨下投下两团淡淡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指节压得发白。
      “……买那么多房子干什么?”半天,他故作不解,也陪着轻笑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央民脸却黑了,憋了片刻,才冷笑一声,目光从燕平脸上收回来看向一旁:
      “我就乐意怎么了?”
      “我的钱乐意怎么花怎么花呗。我就当乐意在河北旅游的住我自己房子,乐意投资河北,你管的着么?”
      “行,没说不行。”看央民生小孩儿气,燕平居然笑了,他垂着眸子,起身,上前一边查看着央民的输液的滴管,一边轻轻摇头,“你小子赚钱真快,我羡慕了还不行吗?”
      看到燕平笑,刚刚还恼羞的央民,大脑顿时白了。
      央民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色又红透了,他咳了咳,故作一切不曾发生似的,只是冷着脸絮絮叨叨解释:
      “……就是想找个家。也当个落脚的地方。平时在北京待腻了,就开车过去住两天。河北挺大的,每个市都不一样。邯郸有赵王城遗址,邢台的天河山秋天很好看,保定……”他停下来,看着燕平,“保定有你家。”
      燕平手上动作一顿:“嗯。”
      央民说出这句话只觉得心脏跳的又轻又快,跳的感觉脑子快供不上血了。
      央民缓了缓,忽然开口:“你们本地人是不是都去那玩儿?”
      燕平没什么反应,平声道:“有什么看头。古城不都一样,不过给老百姓钱赚而已。”
      燕平弄好了吊瓶,低头就看见央民正盯着他身体一寸一寸掠过的眼神,正准备放下的胳膊一僵。
      央民注意到燕平,吞了吞口水,收回目光,低头说:“无所谓。我不是去景点打个卡就走。”
      摸清城市脉搏,可以只摁大动脉匆匆一瞥。
      但要想触到历史与此刻碰撞的心室,剥开景点外壳下真实的心跳,还得穿行街巷的毛细血管,在方言的血流里,一步步听城市的生命震响。
      “我每次去,”央民继续说,目光落在缓缓滴落的药液上,“都会想,你会不会也在这个城市。在某个修车铺里,或者物流站,某个卡车上,大街小巷,我感觉处处是你的身影。但一次也没遇到过。”
      央民的房子都是专挑燕平可能在的地方买的。
      “……这么大城市呢。” 燕平扯了下嘴角,宽慰似的开口。
      央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抬眼时没来由说了一句:“邯郸那套离你老家最近,而且……”
      央民还想说什么,但是又哑涩住了。
      邯郸离河南也最近。
      央民为什么第二套就在邯郸,为什么会觉得燕平会在邯郸买房,原因已经不言而喻了。
      ……可既然是三个人合租。
      央民却不想管那么多了,他不想问,也懒得问 ,更不敢问。
      央民只知道现在燕平在他面前,只知道燕平现在在二十五的央民面前,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燕平跑不掉了。
      二十五岁的央民,不会像十八岁一样好骗,不会再老老实实地让燕平消失在人海里了。
      可是他恨。他还是好恨。他恨燕平的一走了之,他恨当时他对燕平的戒断反应痛苦的要死,恨自己多少年到处刻舟求剑故地重游差点一辈子。
      燕平也隐约觉得不对,手指扣在手心内摩挲着,心底也慢慢紧张了起来。
      ——他知道央民可能会有些偏执,不过那都是小孩子的瞎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什么也都应该放下了。而且刚见面那会儿他看央民那个反应,燕平也真以为央民放下了。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多年里……
      央民方才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这种激烈的反抗状态不是对燕平的,是下意识的,是习惯性的,是以往常常这么对别人的。
      这人简直是脑子有病……
      “我呢,买的时候我就在想,”央民悠然自得地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塑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你会在哪儿呢?是在江苏的修车铺里满手油污,还是在浙江的流水线上熬红眼睛?”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反正不会在河北——毕竟你躲我躲得,连老家那片土都不沾了,是不是?”
      “没有。”燕平目光躲在一边,一边暗地里思忖起离开的理由,一边干巴地轻轻笑了一声,“忙着打工,老家不常回。”
      央民翘起腿,抬眼,迎上燕平的目光,忽然觉得这种成年人的赔笑在燕平脸上很陌生,心里不是滋味很一会儿,他蓦然也笑起来了,眼眯着:“是啊,忙着打工就够累了,我还给你心上添堵让你忙着躲我。”
      燕平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滴答。窗外的雨声渐大。
      “我太幼稚了。邯郸那套,我装修的时候跑了好几趟。工人问我要什么风格,我说,要朝南,阳光得足,冬天躺床上能晒一整天。”央民挣开美萌般阖上的双眼,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过去,“想着万一哪天那你跟那个河南人玩够了,你回去至少能沾点暖和气儿……”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燕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又刮过地面,这次声音更响。
      护士从远处抬头看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燕平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两下,然后缓缓坐回去。他低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又想起不能吸烟,没点,就那么在指间捻着,烟丝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央民却一点生气的反应也没有,甚至看到燕平对自己这样吼叫,心里那种扭曲畸形的奖赏机制又对这种痛苦发了奖励。
      “后来觉得没意思。”央民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河北太大了,十一个地级市,我买完又能怎么样?所以我就想,算了,随你在哪儿吧。反正我这钉子一栋栋钉下去,扎的是那片地,疼的只是我自己。”
      他停下来,看向燕平。燕平还在捻那根烟,烟纸破了,褐色的烟丝漏出来,沾在他粗粝的指腹上。
      “可我没想到,”央民一字一顿地说,“你就在廊坊。”
      燕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央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廊坊离北京多近啊。”央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开个车二十分钟。我上个月跟朋友吃完饭,朋友说去廊坊喝第二场。”他笑了笑,“我推了。说胃不舒服。现在想想,真该去——”
      央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输液桌上,距离近到能看清燕平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虽然带着笑,却早没了情意,只剩扭曲囚禁的诡异变形:
      “去你物流站门口蹲一夜,看看你躲了我七年,活得多有个人样。”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砸进蓄液壶。窗外的雨声忽然大起来,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
      燕平沉默了很久。半天,他才认命似的,嘲弄央民似的开口。
      “去了也遇不到。”他说,“廊坊也很大。”
      “是啊。”央民笑出了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你都不用躲,中国很大,河北很大。所以七年都遇不到,很正常。”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可你今天出现了。”
      燕平没接话。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燕平。”央民睁开眼,看着他,“你告诉我,是医院打的电话,你才来的。那如果你物流今天不在江苏,如果今天我没醉倒在路边,如果医院没打那个紧急联系人电话——”他顿了顿,“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燕平转回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嗯。”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央民心里又一阵说不上来的难受,心里难受的直反胃,半天才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问:“那你现在见到了。觉得我变了吗?”
      燕平叹一口气,目光终于直直落在央民脸上,很仔细地看,像在审视一件阔别已久的旧物。
      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在河北星光下奔跑的男孩有了天壤之别。
      比起小时候,脸瘦了一些,但也不是欧美人那种骨感,就是汉人常见的健康的那种美感。
      小时候看着农村星河的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东西也早早沉下去了,现在的眼里活似潭水结了层薄冰。
      央民瞳孔黑的很纯,眼角下压尖尖的不圆润,眼尾翘起,嘴唇很薄,嘴角天生有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讥诮。没有表情看人时,总带着那种生在京城里那种没有高光的平静或戏谑的傲慢感。
      央民平时也算伶牙俐齿嘴皮子利索,不过他说北京话的腔调并不高,不是那种太监音,只是正常音调甚至还稍微偏沉,只是字和字更胶粘,有时候强调一些东西的时候会稍微更抑扬一些。
      他额前垂着几缕没打理妥帖的黑发,大概是酒局上被自己或被护工不小心揉乱的。皮肤是正常的黄,可能因那种常年在室内、少见阳光的微微偏白,但颧骨处眼窝附近因为醉酒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
      燕平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得比应有的礼节更长。
      他看见央民眼角有根很细的血丝,大概是熬夜或酒后的痕迹;看见他左眉尾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不知是什么时候添的;看见他耳垂上有个极小的、像是穿环后又长合的痕迹——这倒是新鲜,小时候没有。
      最后燕平的目光落回央民的眼睛。那片纯黑色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他熟悉的、又完全陌生的东西。
      “变了。”燕平说,声音很哑,“嗯。长大了。”
      “还有呢?”
      “更会喝酒了。”燕平低下头,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揶揄。
      央民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弯起来:“没办法,要挣钱。”
      “挣那么多钱干嘛。”燕平问,“哦,买那么多河北的房子?”
      这话问得突兀。央民怔了一下,笑容凝滞了,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解释:
      “因为我恨。”
      燕平的笑容僵住了。
      “我恨它把你养成这样,恨你们所谓自顾自的慷慨悲歌。”央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要河北买房子,一栋一栋地买,像在那个省份钉钉子,扎小人。我要住进去,呼吸那里的空气,脚踏那里的土地——我要知道你们为什么能这么无情,这么‘潇洒’,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僭越它。
      燕平并没有打断他,央民停住是因为央民看见燕平皱眉了。
      凌晨的医院人流却并没有少的意思,其实没有人注意力放在他二人身上。
      燕平扶着额头,小声责骂:“……你发烧后一直在胡说八道。”
      换是以前,燕平这样装傻充愣央民也就真认了,以为燕平听不懂,但现在是现在。
      “怎么?”央民起身走上前,迎上他的目光,冷笑,“我说错了?你不就是自由了吗?开卡车多自由啊,天南地北地跑,想不见谁就不见谁。”
      “央民。”燕平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有种警告。
      央民反而是彻底火了。
      “七年,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我当你死了,燕平。”央民咬着牙,他又自嘲地诡异地笑了起来,演绎着道,“真的,我都不敢去,怕碰上熟人,他们问我‘小央啊,怎么好久不见你来’,我怎么说?说你村燕平把我当瘟疫,躲得连影儿都没了?”
      燕平唇紧抿着。
      这段往事燕平想逃避的,但是不可能。
      如果他在央民心里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即使依旧闹掰过,那七年现在也是万事大吉的。
      他和央民所有的交情,都可以在一顿低三下四的寒暄后变现,或者一次孩子入学的机会,或者亲朋好友进京里找的一份工作。
      可现实就是不是这样。
      这个人北京人对他的感情,早就发酵发到发臭,变质到畸形,恶心到令人人都作呕了。
      他的情情爱爱,早就变成了扭曲而战栗的侵略占有欲望,和纯粹的恨意与憎恶。
      燕平找上来跟羊入虎口没区别。
      “药快滴完了。”他说,声音紧绷得像要断裂,“我叫护士。”
      他转身想走向护士站,背影在灯光下僵硬得像个木偶。央民没等护士来,干脆自己就拔了针,手背还缓缓淌着血,就已经按住了燕平的肩膀。
      “不用。”他笑笑,“我现在就想麻烦‘赵师傅’送我一程。”

      雨还在下。
      那辆冀R开头的黑色面包车就停在急诊通道旁,在雨幕里沉默得像一头疲惫的兽。
      央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杂乱。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旧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褪色的红字。后座堆着几件反光背心和劳保手套,还有一卷没拆封的塑料薄膜。
      燕平发动车子,暖气开得很足。暖风混着汽油味和旧皮革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
      “地址。”他说。
      央民报了酒店名。燕平嗯了一声,设好导航。
      车驶出医院,汇入上海深夜的车流。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窗外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永不熄灭的金色水车。
      “燕平。”央民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没回答我说的话。”
      燕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白。
      “没什么好回答的。”他说,“我来廊坊,是因为这边活多。跟你没关系。”
      “是吗?”央民侧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北京的活更多,来不来北京?”
      “……”
      “这样,我搬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明天就找房子,我们就此别……”
      央民突然笑着打断他,笑声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搬?搬去哪儿?浙江?广东?要不再跑远点儿,去新疆?西藏?” 央民声音大了起来,“燕平,七年了,你还没跑够吗!”
      燕平绷着唇,垂下眸子。车前窗上挂着的朱红色的中国结晃来晃去,交映在后视镜上央民纯黑色的双眼上。
      央民顿了顿,声音软了下去,却更加清晰:
      “哥哥,其实你根本就没跑。是不是,你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看我什么时候能撞见你,等着看我还会不会像十八岁那样,追着你问‘为什么’?
      燕平眼睛躲闪,不经意,跟后视镜里央民的眼睛对撞了起来,只一刻,燕平就又收回了眼神看向了路况。
      心率比舌头,更能转述燕平的内心。
      扪心自问,就算燕平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央民对他这番情谊,就知道这是场死局,是鸿门宴——他真的能在医院说,央民因醉酒晕倒在马路边的时候,不来吗?
      甚至
      即使不是什么重大疾病,即使央民没有危险,他离这么近,会不来吗?
      燕平也想来见央民一面的。
      都说燕赵大地的人重情义,真性情,忠义晓勇。
      可从荆轲,跨越两千年到李大钊,和挚爱的永别,到底排在了他们心里的末尾。
      燕平不见他,的确是为央民好。
      燕平也是的确真的心里有过这么一个,小小年纪出来跟人要烟抽,火车轨道边儿没命似的疯跑着撒野,在钢厂对他一本正经讲工人在他心里有多厉害的小阶级叛徒。
      燕平如果图他钱图他权,那央民也不是傻子,当然是能看出来的,然后索然无味给点甜头就绝交的。
      再者,央民身边是不缺见到他就来匍匐着要饭的那种人。
      央民恨的“它”,并非河北,而是不均。
      恨特权阶级,恨阶级,恨生而三六九等。
      钱是应该给人民,但不是用过要饭似的施舍,而是应该光明正大,恭恭敬敬地双手归还。
      燕平讨厌的也是它,燕平从未真正讨厌过央民个人,燕平也不应该恨自己不配。
      问题矛头的自始至终,都指向了所有人习以为常的阶级。

      燕平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
      央民坐在旁边,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雨刷还在摆动,一下,两下,像某种倒计时。
      “我不问了。”央民忽然说,声音温软而平静,“燕平,我不问你为什么走,也不问你为什么在廊坊。没意思。”
      央民垂下眼睫,一字一句地说:“七年了,你人不在,名字倒是跟着我把河北跑遍了。这感觉怎么样?像不像阴魂不散?”
      如果宁愿财务纠葛不清,那么房产证多上名字管的是没那么严的。
      燕平缓缓直起身。他转过头,看着央民。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
      “我。”央民笑了,“从那年除夕夜,你给我点那根烟开始,我就没正常过。”

      或者说,才正常过。
      像鲸鱼在水下窒息那么长时间,终于上岸呼吸几口气。穿过阶级看到的人间,也是央民最珍贵的回忆。

      燕平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央民的酒店。这一路,两人再没说话。直到车停在地下车库,熄火,燕平才开口:
      “房产证……你改了吧。”
      “我一个人改不了。除非你跟我一个一个亲自去房管局,拿着身份证,当着我的面改。” 央民没什么表情,解开了安全带。
      打开车门,地下室的冷风灌了进来,央民眼睛一弯:
      “或者,你亲自去那些房子里,选一套,和我住一晚,然后告诉我,你还想不想改。”
      “……真是没完了。”燕平等着央民走,小声骂了一句,自己趴回了方向盘上,这次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趴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结果燕平这一侧的车窗又被敲响了。
      “人家这不让睡车里,你这样,人家见了说影响市容要罚款的。”央民轻轻皱着眉,一本正经地开口,又趁机说,“跟我一起上去吧。”
      燕平很明显是信了。人生地不熟是这样的。
      可他毕竟千里迢迢过来带央民看病,现在都凌晨了,是真困了。
      而这小子,自己饭局上吃饱喝足一倒了之,又是晕又是输液,除了胃不舒服,也算是睡了不少时间,现在胃也舒服了,至少现在看来是相当的神采奕奕……
      方才电梯里那种难以忽视的舔舐一样的目光又弥漫在了燕平身边。
      央民看他犹豫,笑了一下,打趣道:“怕什么,我不会趁机让你也睡地上的。”

      ……
      门开了。

      仪表盘的光渐渐暗下去。地下车库里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七年了。
      他们终于再次相遇,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个雨夜。
      没有拥抱,没有和解。
      但至少,这次他们没有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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