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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观影体1〉关于相互视奸 造谣人家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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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亮起“2010年夏”的字样时,央民就感觉身边的燕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影院是他们常来的那家小厅,今晚被包了场。刚才被不知道什么引进来时,燕平还皱着眉问“你又搞什么鬼”,央民还思忖片刻也疑惑起来“对啊今天不是纪念日啊。”。
不过他们还是坐在了椅子上。
他们一头雾水,直到屏幕亮起,出现了十年前的河北村庄。
这是他们之间的电影。哦。
央民网速比较快马上懂了。
可是这个季节很耐人寻味啊——比他们实际认识的那个除夕夜,早了整整半年呢。
画面里,十六岁的燕平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慢悠悠从县城方向回来。
七月的烈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飘着麦秸燃烧后的焦糊味。
他停在小卖部门口,撩起汗湿的白色工字背心下摆擦了把脸,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瘦削却结实的腰腹线条。
影院里,央民轻轻吹了声口哨,小声道:“燕平哥哥好辣哦。”
“神经病。”燕平打了他的手一下,侧头剜他一眼,“看什么看,恋童癖。”
“不要以己度人好吗,我只是羡慕而已。”央民无辜地笑,撑着下巴,目光在屏幕和身边人之间来回,“十六岁就这么有料,啧。”
“闭嘴吧你,没正形。”
眼见着电影里的燕平正一步步迈向村门口——八卦圣地。
央民眯着眼笑了,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哥,我夏天可不知道你是谁……”
燕平耳根明显红了。
央民故意耐人寻味地感叹:“某些人原来这么早就看上我了,所以到底谁是……诶!”
燕平踩了央民一脚,不解恨似的还下意识龇了下牙,才转回头盯着屏幕。
央民被踩一脚还笑的看着像是被爽到了。
屏幕上,小卖部里,王叔坐在门口,正和几个闲坐的老头老太太神秘兮兮的探究。
“……你说他到底干啥来了?”
“诶,平娃回来了?”王叔注意到了燕平,有些颤悠悠地起身,预备踱回店里。
“嗯,刚到。”燕平推开了店门,也没进去,摁着店门等着王叔进。
王叔一边拖着不利索的腿脚走,一边夸燕平懂事。
柜台上落着几只苍蝇,等王叔到柜台,燕平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王叔,来包新石家庄。”
“不抽好的了?”柜台后的老头笑着打趣,“发的财花完了?”
“我发个屁的财。”燕平笑着叹气,自嘲下眼睛也亮亮的,叼上烟,点燃,深呼一口,“累死了。”
“给。”王叔一边拿烟一边跟村口的大妈继续刚才的话,“我瞅那孩子不像来做客的,天天拿个小本本,逮着人就问。”
“问啥?”旁边一个老太太开口。
“问家里几口人,地种多少,孩子上不上学……问的可细了。”王叔把烟递给燕平,看着燕平,又说,“他昨儿还问我,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有几个在外头打工。”
燕平撕开烟盒,叼出一根,没点。他靠在柜台上,状似随意地问:“哪家的?”
“隔壁村老李家外孙。”王叔压低声音,“听说家里不简单,爹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主要是奶奶那边特厉害……”
“哦。”燕平点燃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上升。他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隔壁村的方向。
“要我说,就是富二代体验生活来了。”旁边磕烟袋的中年汉子插嘴,“你看他那穿戴——虽然也不潮,可那包!哪像咱这地方的孩子?”
“不止呢!”另一个老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听说,人家是来考察的,要买地!”
这下连王叔都愣了,递完烟的胳膊都忘了放下。
“买地干啥?”
“建别墅啊!”老头一拍大腿,说得有鼻子有眼,“城里人现在不就兴这个?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小楼,周末来住。不然他问那么细干啥?肯定是看中咱这儿了!”
“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暗了下去。
影院里,央民笑出来声,评价:“眼里没有对当拆迁户的渴望,只有对不能继续种地的恐惧。”
燕平斜他一眼:“笑什么。当时村里真有人信了。”
“这一听就假吧,真能有人信?”央民笑着,侧头看燕平的反应,忽然发现燕平闻言脸阴的能拧出水。
央民的笑立刻憋了回去。
“那你到底是去干什么的?”燕平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暑假作业啊。”央民百口莫辩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又忍不住挂着笑,眼神无辜极了,“社会调查实践作业。学校要求的,要写报告。”
“真的?”燕平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央民眼神很诚恳,“不然我一个暑假跑河北农村干嘛?体验农家乐也得挑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吧,咱家除了麦子就是玉米。”
燕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板下了脸:“看不上我家别来了,你每年都这个暑假作业?”
“不是。我就是周末想来河北。”央民干脆一本正经地坐直,突然播音腔似的念道,“‘这么近,那么美……’”
“好好好,停。”燕平真是拿年轻人没招了。
燕平点了点头,可还是有点奇怪:“所以我们村是被抽中了?”
“奥,差不多。”央民又略一思忖,“怀柔或者密云区,内蒙,河北,都可以去。我自己当然选的河北。”
燕平盯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啧一声:“京爷会挑穷地方跑。”
屏幕上,画面转到河边。
燕平蹲在水边,用破布蘸着浑浊的河水擦他那辆二手摩托。几个半大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
“平哥!你见着那个北京来的没?”
“长得可白了!跟电视里的人似的!”
“我听二狗说,他爸是当大官的!”
“才不是!我爷说是大老板,开公司的!特有钱!”
燕平一顿,抬头:“你们见了?”
“见过啊!”一个孩子抢着说,“他昨天还问我呢,问我爸在哪儿打工,一年回几次家,挣多少钱!”
“问你你就说?”燕平皱眉,声音沉下来,带着警惕。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我……我说我爸在天津盖楼,一年回来一次。挣多少我没说……”
燕平擦车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王叔说的——那孩子问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有几个在外头打工。
他爸妈也在天津。一年回不来两次。
“他还问啥了?”燕平问。
“他还问有没有别的小孩爸妈都在外工作……”那个孩子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把你和…”
燕平叹了口气,摸摸那人的肩膀说没事儿。
“他还问咱们平时玩啥。”另一个孩子见状岔开话题,“我说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他就笑了,说‘挺有意思’。”
几个孩子都笑起来,只有燕平依旧面色凝重。
“平哥,”最小的那个孩子怯生生地问,“你说……他到底是来干啥的?”
所有孩子都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燕平。燕平虚十六岁,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是孩子王,是“大人”了。
燕平沉默了很长时间。河水哗啦啦地流,摩托车的锈迹在破布下一点点露出来。他终于开口,郑重宣布沉重结果似的,声音很严肃:
“他是来把咱村都推了建成他家别墅的。”
“噗——哈哈哈哈!”影院里,央民直接笑倒在座位上,“燕平!赵燕平!你十六岁的时候是不是玛丽苏霸总文看多了?你们村儿一百多万平方米我过去盖房子?你怎么不说我要买个五千平米的大床去游泳呢!!”
燕平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强撑着:“……我当时又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造谣?你小时候脑回路怎么这么清奇?”央民笑得喘不过气,“还‘把咱村都推了’,我是什么人形推土机拆迁队吗?”
“那不然呢?”燕平也来了脾气,转头瞪他,“一个北京来的,天天在我们村里转悠,问这问那,不是看上这块地了是什么?”
央民也心高气傲着呢不是能随便服输的人,他挑眉,眼神意味深长:“哦?我就不能是看上这儿的人了?”
燕平被他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少来这套。”
央民靠回座位,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影院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这次是央民。
十岁的央民坐在老姥姥家的硬床上。
屋子墙上贴着毛主席的画像,两张地图,一对马扎一个桌子和一个白瓷茶缸。
央民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张问卷。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他叹了口气,把笔扔在炕上。
笔记本上写着《冀中农村社会结构及代际关系调查——以XX村为例》。
下面列了几个小标题:
1. 家庭结构与劳动力流动情况
2. 留守儿童/老人的生存现状
3. 代际沟通模式与情感维系
4. 青少年辍学原因及后续发展……
每个标题下面都只有寥寥几行字。更多的是零散的观察笔记:
“7月12日,访谈对象:王XX(男,72岁)。子女三人均在京津打工,年节方归。孙辈由老两口抚养,提及子女时语气平淡,但说到孙子成绩好时眼睛发亮。”
“7月13日,观察:村口小卖部为信息集散中心,午后常有老人聚集聊天,话题围绕子女、收成、物价。”
“7月14日,偶遇一群10-15岁男孩在河边玩耍,询问得知其中三人父亲在外打工。谈及父亲时表情复杂,有思念,亦有陌生感。”
“你特么那时候真是……”燕平看着这分析吓一跳,拧紧了眉头,感觉相当难以理解——他们村子有什么可调查的?“……这么高级?”
央民无奈也似地耸耸肩:“在北京就是要熟练使用客套话咯。”
屏幕里的央民写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笔尖悬在纸上,翻到了另一页。
半天他又打开了电脑,屏幕上:
“特殊观察对象A:(男,约15-16岁)”
“背景:辍学,预备县城汽修店学徒,父母均在天津打工。”
“初步印象:外表冷淡,与同龄人相处时有一定威信,但对待长者(如小卖部店主)保持基本礼貌,有抽烟习惯,经济状况一般但消费某特定品牌香烟(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面子消费或压力缓解需求……”
小央民写到这,停住了。他删掉最后半句,重新打:
“……或对生活品质有潜在要求。”
然后又删掉,改成:
“……或单纯喜欢那个牌子。”
“补充:今日在河边观察其与孩童互动,发现其有较强的保护欲与责任感(尽管表达方式生硬)。疑似因父母长期在外,自主承担‘大家长’角色。”
“待进一步观察。”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往后倒在炕上。土炕很硬,硌得背疼。
他盯着房梁上结的蛛网,脑子里却全是今天在河边看见的那个身影,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盯着房梁发呆。
?不是。上帝视角来着。
影院里,燕平的声音响起,啧了一声带着点戏谑:“‘特殊观察对象A’?”
“学术需要,匿名处理。”央民面不改色,“再说了擒贼先擒王,我把这片的孩子王单列出来研究,有什么可奇怪的?”
“哦,那你还目测身高体重?”
“田野观察的基本功。”
“那‘肌肉线条明显’也是基本功?”
央民转过头,直视燕平:“嗯对,是。体态特征反映劳动强度和生活方式。”
“哦!”燕平真是气笑了,“还‘疑似因父母长期在外,自主承担大家长角色’?李大学者,你分析得挺透彻啊。”
“啧。那是。”央民翘起二郎腿,反而得意起来,“我十岁的时候,洞察力就很惊人了。”
燕平欲言又止百感交集,半天才问:“那你洞察出来我当时怎么想的了吗?”
央民转过头,对上燕平的眼睛。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很沉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有星子在闪。
“洞察出来了。”央民说,声音很轻,“你想的是:‘这城里小孩真烦人,问东问西的,但长得还挺顺眼,勉强可以收来当小弟。’”
燕平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而是真正被说中心事的、有点狼狈又有点纵容的笑。
“差不多吧。”他承认了,很坦荡,“我当时就想,这小孩挺有意思。白净,但不娇气。问的问题傻了吧唧的,但眼神很认真。”
“傻了吧唧的所以你要造谣我推平你们村。”央民扯扯嘴角。
“……”
“那不是造谣。”燕平一本正经地纠正,“那是战略威慑。防止你真有那个想法。”
央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笑出声。他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歪倒在座位扶手上,肩膀抵着燕平的肩膀。
燕平任他笑,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防止他笑到地上去。
“结果我就是有类似想法。”央民往燕平怀钻,搂的紧了些。
燕平任由他抱着,最后只摇摇头,轻轻感叹道:“你好恐怖啊,李大学者。”
影院灯光很昏暗,央民眼睫下投下一小块阴影,只是很轻的笑了笑,一反平常地没有反驳这句话,只是冲着燕平耐人寻味地笑了笑。
“你才知道。晚了。”
十岁就能这样了,更别提现在坐在燕平旁边的,是跟燕平分过手吵过架绝过交最后才和好的二十多的央民。
……双倍阴。
燕平的笑僵了一下,默默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岔开了话题:“那报告呢?写完了吗?”
央民也稍微坐正了一下,笑一笑:“写完了。”
“全文给不给看?”燕平挑眉。
“不能。”央民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涉及隐私,保密。”
燕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带着淡淡的、带着点无奈的。
“行,”他说,“北京涉密文件,小人不敢看。”
央民笑了,转回头,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其实没写完。”
“嗯?”
“报告交了,但……”央民声音低下去,“但我自己留了一份没交的。”
燕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份里面,”央民继续说,声音很轻,眼睛钉在燕平身上带着笑意,“有一部分,写了很多。比交上去的那份,多很多……”
“哦。写了什么?”
央民沉默了很久。影院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写了……”他终于开口,“你修车时的样子,你跟那些孩子说话时的语气,你在小卖部买烟时皱眉的表情,台球厅收钱的样子。”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还写了……我偷看你冲凉的事。”
燕平:???
“你……你特么好意思说?”燕平脸烧的通红,“卧槽,你一开始是怎么好意思说你不认识我的?”
“我就是不认识啊。”央民一摊手,简直无语了,“看见的那是后来写的啊,我一开始就知道一个人名儿和履历,还有一个洗澡的背影。对不上脸啊。”
“?你还想对上脸?”燕平又羞又恼气蒙了,老家话都露出来了,“不是恁脸咋镇大诶。”
央民没看他,只是低头瞥向前方空白的屏幕,像在自言自语:
“报告里写的很正经的好吗?——‘观察对象在非劳动时间展现出放松状态 体态反映出长期体力劳动形成的肌肉群分布这与同龄城市青少年的生理特征有显著差异’……”
?
“欺负老子读书少是不是?”
骗你的读了书也看不懂。
央民看着燕平发火,又不说话了,反而像是憋不住笑了似的,忽然笑了起来。
燕平:不是,他真有神经病吧?
“很学术吧?但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些。我想的是……你身材真爽。腰真细。水珠滑下去的样子,特别……”央民边说,脸红晕了起来,眼睛笑意盈盈地,也不是害羞,反而是身体前倾靠近了燕平,“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