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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岁平安 一朝丢老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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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春节·保定
大年初三下午,燕平家那间老平房的门板被拍得哐哐响。
“平哥!平哥在家不?开门呐!”
声音年轻,敞亮,带着冀中平原上那种粗粝又热乎的劲儿。
屋里,央民动作顿了一下,他此时整个人压在燕平身上,低头看着身下人因为被打断而骤然蹙起的眉和瞬间泛红的眼角。
“有人。”燕平喘着气推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听着了。”央民应着,却故意使坏地又往里推,看着燕平咬着下唇把一声闷哼咽回去,眼尾都湿了,“你兄弟?”
“估计是……”燕平别过脸,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你先……起来。”
门外又是一阵拍门,夹杂着几声笑闹:“平哥!大过年的不会还睡着吧?太阳晒屁股啦!”
央民看着燕平那副又羞又恼、眼尾发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那股恶劣的劲儿蹭地冒上来。他非但没退,反而俯身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带着气音:“让他们等着呗,要是让他们看你这样……”
燕平猛地瞪他,那眼神愠怒里混着情潮,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看得央民心尖发痒。他故意放慢动作,看着燕平呼吸越来越乱,抓着他手臂的指尖都泛白了,才在下一阵更响的拍门声中,恶劣地笑着抽身。
“操……”燕平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扯抓起衣服,又踢了央民一脚,“滚下去!”
央民这才笑着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抓起地上的衣物——深灰色的羊毛衫,黑色长裤,几秒钟就穿戴整齐。
他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才从容地走进外间,在方桌旁的长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燕平那边已经火烧火燎地套上了棉裤和里衬和羽绒服,走到外间脸盆架前,舀起刺骨的凉水扑在脸上,试图压下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和眼底的水汽。
“平哥?真不在家啊?”门外的声音带了点疑惑。
紧接着就是几声低声的回复。
“不该啊,我收到的消息是在家”
“弄错了不是?”
“……”
燕平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才走过去拉开门闩。
“诶?燕平?过年好啊!!”
门一开,冷风和几个年轻人带着笑的脸一起涌进来。
“好,好。”燕平一愣,不知怎的,眼角还泛起了生理性地泪花,“同乐。”
打头的是个年轻人,细眉,脸跟工笔画似的,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羽绒服,看见燕平就咧嘴笑:“可算开门了。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
他熟稔地拍了拍燕平的肩。
燕平侧身让开,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耳根还有点没褪尽的红:“刚在收拾东西。进来吧,外头冷。”
那人率先挤进来,目光往屋里一扫,就瞧见了坐在桌旁喝水的央民。他眼睛一亮,嗓门很大,笑着:“哟,我说怎么半天不开门呢,金屋藏娇啊这是!”
后面跟进来的几个年轻人也笑起来,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哪个嫂子啊我看看——”
燕平没接这话茬,只是对着央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都是熟人。”又转向众人,“进来坐,别堵门口。”
央民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朝进来的几个人点了点头:“来找燕平哥吧,过年好。”
央民唇白齿红往这一站,这“嫂子”比大哥还高……
额北京伙食吃的是好。
打头的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听你这口音……”
央民平日确实有在压着口音,刚刚也确实用的普通话,不过如果对方真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手……
“廊坊的吧!”
?
行。嗯。
央民顿了一下忽然想笑,下意识瞥了眼燕平。燕平正低头从柜子里拿杯子,没看他。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的平缓:“唔,差不多……”
“我就说嘛。”那人得意地一拍大腿,“跑滴滴这么多年,哪儿的口音一听一个准儿!”
他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一个看着有一点年纪的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小伙“哎哟”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介绍:“哦,我是沧州人,叫我福来就行。”他指了指刚刚肘他的那人,“这是长锁,邯郸的,平哥老乡。——在石家庄上班呢,听说平哥回家过年,特意开车从庄里过来,顺路把我们几个都捎上了。”
长锁脸掩在高领的黑色羽绒服下,确实略显苍白。那人穿着一件红黑拼色的羽绒服——大部分是黑色,只有袖口和领口露出的里衬是暗红色,像闷着的炭火。
他又指向长锁旁边一个穿深蓝色棉服的人:“这是建军,邢台的。”最后才拉过身边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最文气的年轻人,“书文,衡水人。”
书文推了推眼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目光却落在燕平身上:“都忙了一年,现在能聚聚真不容易。”
边说边进了里屋,其他人坐了凳子和床边,只有冀南的长锁和建军一直站着。
“是啊。”长锁开口,他站在那儿,打趣人的时候也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咱们里,要数平跑得远。”
平……?
很亲昵的称呼呢。
福来立刻维护燕平也似的开口:“平哥那可是在大城市打拼,我们这些人里,也是数平哥给家里打钱打得多,最有出息了!”
“诶,我……”燕平笑着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地捂住额头,“要我说,最有出息还得是咱们大学生。”他看向书文。
福来也扭头看过去,嘿嘿笑:“哟,那可不是普通的大学生,还是一本呢!如果没咱们带着玩,那肯定能上九八五!”
书文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弯着。
“书文考编考得怎么样了?”燕平问,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又扫过众人,笑着打趣,“可别当了大官,一下子忘了我们。”
书文抬起头,笑容里带了点苦涩:“还在考呢。平时也不好意思一直闲在家里,就帮着爸妈操持一下饭店,端端盘子洗洗碗。”
“害!那考上迟早的事。我们还能不信大学生吗?你可是最精那个了。”福来拍了拍书文的背,宽慰道。
燕平语气也放得更柔:“不急,多考几年也没事——”他抬眼看向长锁,轻笑,“你看长锁出去打工没几年,不也就能把车买了。”
长锁出去打工?
福来有些奇怪道:“诶,长锁这几年不是一直在河北吗?”
长锁抿了抿唇,抬起眼,先瞪了福来一下,瞥了眼央民,才压低声音:“……咱族谱都快让恁个热蒙蛋抖完咧。”
?刚刚肘人家不是让人家介绍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邢台人,建军,看着长锁也表了态,目光跟着移到央民身上,又看向燕平,笑着问:“是啊。平儿哥还没跟我们介绍——这位朋友瞧着面生啊。”
央民刚要开口,燕平却先一步接过话,语气有那么一丝不自然的停顿:“我弟。”
福来心直口快:“诶?没听说过平哥有弟弟啊……”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看了看长锁的脸色。
一时间,冀中的几个兄弟,目光都在燕平和长锁之间逡巡。毕竟长锁是邯郸来的,燕平老家在邯郸,燕平家里的事儿他最清楚。
燕平的目光瞥向一旁,没跟任何人对视。
长锁看了看燕平,带着很淡的近似幽怨的意味,又盯着央民看了片刻。
那眼神说不上友善,更像是一种审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是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长锁侧过身对福来平平地开口。
他这句话也给了燕平“我弟”面子,却也留下了口。
燕平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长锁,笑着看向那沧州人,转移话题:“是啊,你们也见过的。福来还记得小时候咱俩坟地约架那次不?”
那衡水人居然先笑了,推了推眼镜,揶揄道:“哦,我只知道福来被打得第二天学都没上。”
“啥介哎!”福来脸一下子红了,大声反驳,“那是俺翘课回家叫俺爸妈揍了!”
众人都笑起来。
央民也跟着勾起嘴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正笑着的燕平脸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照亮他眼角和嘴唇。
打服收编过还能处成铁哥们——央民想起很久以前,燕平搂着他肩膀,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说“在这块儿,喊我名字有用”。
正想着,书文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转到了他身上。
那人文质彬彬,问出的话却很直白,甚至有点突兀:“话说,你这人口音挺正,到底哪的?”
央民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
燕平沉吟片刻,却已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率先接下了话,声音平静,却像往热油里滴了滴水:
“他北京的。”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刹。空气好像凝住了。
河北人对“北京”这个词,有种复杂的情感——羡慕,疏离,或许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被长期虹吸资源带来的怨气和敌意。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集体无意识。
福来看燕平脸色也有些紧绷,率先打破了沉默,干笑着打圆场:“诶,京津冀一家人嘛,一家人。”
他家在沧州,亲戚多在天津打工,这么说倒也自然。但邯郸在最南边,那可就是生分多了——北京出台的京津冀一五五计划中都没带邯郸和邢台。
央民这么估摸着。果然:
长锁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显然不认可这种轻飘飘的“一家人”说法。
建军的目光落在央民身上,笑了笑,语气听不出情绪:“哦。这就是平哥以前常提的那个,老跟在身边的北京小孩吧。”
央民心里一动,面上没太夸张地表情,点点头。
燕平少年时……没少在朋友面前提他?甚至可能是炫耀?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酥麻,瞥向燕平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极轻微地弯了下眼睛。
长锁也笑了一下,显然是捕捉到了什么,看了看燕平,又看看央民,话里带着点别的意味:“这也真是金屋藏娇了。”
燕平皱了皱眉,央民眼里的笑意也浅了许多,像是认识到刚刚情态的错误。
气氛有些凝滞。书文推了推眼镜,小声提议:“好久不见了,要不……咱们下个馆子吧?边吃边聊。”
长锁没说话,转身拍了拍建军的肩,把手里的车钥匙塞给他:“去把我车开过来。”
建军接过钥匙转身出了门。
长锁似乎是这群人里最大的,甚至可能比燕平还大一点。
福来没察觉冀南两个人太多微妙,依旧开朗着张罗:“今天要不是平哥做局,我肯定让你们尝尝我们‘方’·驴肉火烧。”
央民看向燕平,不知道燕平刚刚有没有生气,他试探地问:“圆的跟方的味道不一样?”
燕平已经起身了,他笑着跟福来打趣:“他那不正宗。”又看向央民,“你没吃过?那到时候让你都尝尝,你也来评。”
“让你的人评啊?你这叫讲理儿呗?”福来恼了似的推搡了燕平一下,笑了,也跟着往外走。
你的人……
央民心里又爽的要死。
央民也起身,刚要迈出里屋门,走在前面的福来忽然转回头,冲着央民咧嘴笑,语气热络又真诚:“不过,你倒是放心跟我们平哥!保准让你过得得得的,不受屈!”
那笑容明朗而憨厚,带着河北人扑面而来的实在与可靠。
央民笑了,看着前面燕平的背影,应道:“好。”
前面,长锁已经走到了燕平旁边。他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燕平。袖口那一点朱红色在他身上显得很是般配。他的动作很自然,是老友之间的熟稔。
“还抽吗?”
“嗯。”
燕平没犹豫,直接接了,凑过去就着长锁手里的火点燃。
两人挨得很近,火光映亮两张脸——燕平瘦削硬朗,而长锁……
燕平抬眼看了眼长锁,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衬得长锁的眉眼有种病美人式的清俊,只是眼神却很沉稳,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烟雾升腾起来。长锁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笑着问:“烟不戒了?”
燕平吐出一口烟,看着前方:“嗯,瘾大。”
长锁夹烟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着燕平被烟雾模糊的侧脸,声音放低了些:“你跟那河南的…不谈了?”
燕平手指几不可察地蜷曲了一下,目光沉了沉。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语调平静地简短道:
“分了。”
“那人人不错啊。”长锁的目光垂下,看着那点明灭的烟灰,又扯开一个玩笑般的弧度,“不会是人家让你戒烟,你受不了就分了吧?”
燕平也笑了,摇摇头,声音很淡:“不是。我们就是好聚好散。”
长锁瞥了他一眼,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夹着烟的手,暗红色的袖口衬得手指关节有些苍白。他稍微侧了侧身,余光能瞥见后面正听福来说话的央民。
“跟他搞上了?”长锁问,声音压得更低。
燕平步子一顿。
长锁又笑了一下,带着点了然:“你以前从来不让别人坐你的床。”
燕平沉默了两秒,还是承认了:“……嗯。”
长锁歪过头,看着燕平,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忧虑和凝重的苦笑:“他家里人怎么说?别的不管,光没户口,不得收你天价彩礼?”
彩礼。
他们这些知情的朋友,潜意识里都把燕平放在“娶”的那一方。
毕竟之前燕平和邺生在一起时,邺生年长几岁,为人处世周到,在外人面前愿意给足了燕平面子和尊重,愿意被当做下位……
——不像刚才屋里那位,客人都在门外了还不消停,光想把人家名声搞臭顺便绑在自己身上似的,一副恨不得把燕平里子面子都攥在手心、打上独有标记的模样。
燕平半天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直到长锁的目光越来越沉,燕平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对方: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个是不行再分的意思了。
长锁也点点头。
燕平没有央民死不了,燕平的责任太多了。
后面,央民本来是听着福来关于燕平少年跟他们的事,慢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身影。
长锁和燕平两人走在一起,步调一致,背影有种莫名的和谐。看着长锁侧头给燕平递火时那熟稔自然的姿态,央民心里忽然就乱了,像被什么毛刺狠狠地扎了下。
这真是一朝丢老婆,十年怕情敌。
福来正说到兴头上,注意到央民一直盯着长锁的背影看,嘿嘿一笑,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打趣:“那几个冀南的,可别惹了,那是你平哥的‘婆家人’。”
是娘家人吧……啥意思无所谓了不是情人就行。
不过,看燕平这些兄弟的态度,显然没人会认为他们顶天立地的“平哥”,会是躺在下面的那个。
央民想到这,又回忆起早上眼前的艳景,忍不住在心里反刍了起来。
“你看你,既然没被你哥藏好,以后可就要处好‘婆媳关系’了。”福来可悲一样感叹了一下,又状似吓得缩了缩脖子,笑了笑才补了一句,“不过。虽然你看他脾气怪,但他人其实挺好的。”
河北的人其实是大约就是蛮好。
央民想。因为之前他跟南方的人做生意,看他们其实都更愿意找北方,不是北京或山东的北方,而是,比如河北的小老板搞合作。因为河北人比较大方比较憨厚——其实就是比较好骗。而且性格憨厚纯朴还宽容,吃了亏也不会生气,做买卖宁愿赔了还要讲仁义。就是好骗。
酒桌上气氛很快热闹起来。都是旧相识,几杯衡水老白干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央民有心融入,话不多,但接得都准。他提起自己在出差见到的一些——广州的早茶、深圳的科技园、上海的金融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福来听得直咂嘴:“我们平哥在广东那会儿也见过这些。”
燕平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在唐山的钢厂倒闭后南下的日子——潮湿闷热的厂房,永远洗不干净的指甲缝里的黑灰,还有那些听不懂的粤语。那些日子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
后来话题不知怎的转到钢铁上。央民想起什么,接了一句:“天津的钢很有名。”
长锁看他一眼,喝了口酒,语气平静带着股执拗:“那奶比是俺邯郸类钢……”
一向严肃的长锁这么一句,众人立马笑开了。
福来笑地直拍桌子:“喝了邯郸水,奶奶不离嘴。”
书文适时开口解释,带着点读书人的严谨:“天津在邯郸有块飞地,涉县的天津铁厂。”
建军点点头:“顺便一提,标着天津的很多梨,其实也是邯郸产的。”
这个邢台人是长锁小弟吧……
央民以为书文是只会念书读文,后来也没想到书文是真博学,不仅党史,还有很多地域文化和历史包括方言都懂。
……大抵是在手机上软件慢慢学的,□□之类。这种人如果考不出河北,就只能刷盘子洗碗,是有些可惜。
几轮下来,长锁明显有了醉意,眼周泛着红,苍白的脸上也浮起薄红。他端起杯子,跟燕平碰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
“平,多回家看看。村里老人……也想你了。”
建军看着燕平,眸光里带着很淡的光泽:“邯郸这几年发展挺不错了。”
燕平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些什么——说滏阳河的滩边,说文旅发展的日新月异,说爷爷奶奶坟头的草该清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们全都南下找活儿去了……只留我。”长锁几乎爬在了桌上。
央民居然开了口,他问长锁:“你没想过出去?”
长锁笑了笑,看了眼燕平,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我恋家。再说,不比平,我胆子小。”他的眼眸垂了下来,暗了下去,“……可偌大一个河北,总得有人守着。”
这话里带着刺,但又不全是刺。那是种混杂着羡慕、不甘和某种固执的复杂情绪——羡慕燕平有勇气走出去,不甘自己只能守着,却又固执地认为,守着也是一种责任。
燕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握住了长锁的手:“守着也不容易。”
长锁看着他,眼神很深,带着很薄一层水:“不容易也是家。”
这话是说给燕平听的,也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对他来说,福来在天津,建军在苏州,燕平在广东——他们都在外漂泊,只有长锁,固执地守在了巢穴。
他们这一代是农民工进城背景生下来的,长锁说来说去,也仅仅是,不想让下一代的孩子,也被逼着做留守儿童。
央民忽然理解了长锁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他不是讨厌央民这个人,他是讨厌所有可能把燕平“带走”的东西,所有牵着家燕飞走的东西——南方的工作,北京的生活,还有眼前,他这个,看起来和燕平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却还非要纠缠到底的人。
酒局散时,天已经黑透了。长锁醉得厉害,建军扶着他往外走。福来和书文也跟着起身。
燕平送他们到门口。长锁在车门前停下,转身看着燕平,嘴唇动了动,话却说得很清楚:
“平,你是冀南出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冀中长大的,冀北工作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燕平听懂了。他点了点头:“嗯。我记得,河北是我的家。”
长锁这才转身上车。车窗摇下时,他又看了央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车灯亮起,冀A牌照的车缓缓驶入夜色。
……哎,其实石家庄的产业结构很糟,长锁贷款的这辆车,不知道要还多少年。
央民和燕平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寒风凛冽,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响起,红纸屑在夜色中飘散。
回到屋里时,燕平已经脱了外套,正在收拾桌上的酒杯。央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那些兄弟,”央民低声说,“都挺有意思的。”
“嗯。”燕平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福来在天津开集卡?”
“嗯。”
“建军在苏州电子厂?”
“嗯。”
“书文还在考编?”
“嗯。”
“长锁……”央民顿了顿,“他挺在意你。”
燕平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嗯。怎么了。”
“吓着我了呗怎么了。”央民开玩笑似的咋咋呼呼了一下,又笑,抱得更紧,语气带了一点侥幸和得意,“他看我那眼神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防我这条黄鼠狼。”
燕平也笑了,那笑容里又搅和着一点心酸:“哎,他从小就那样。……我也算是他带大的。”
是了,不奇怪。
河北的燕子窝里下燕子,大燕子飞走留下一窝小燕子,小燕子养小燕子,一年一载才有了燕子。
“他其实不讨厌你。”燕平忽然说。
“我知道。”央民笑了笑,“他怕我带你走。”
燕平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不会走的。”燕平最后只是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的华北平原——平坦,辽阔,沉默。
央民好像已经能理解,当时为什么燕平不会跟他走,好像真的理解了,燕平说的要做的自己的事是什么。
央民坐在他旁边,看着燕平同样被酒气熏得发红的眼角,看着那双倒影着那抹复杂的属于故乡人的牵挂,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燕平不止是他的燕平。
他还是赵家的儿子,是这群冀中兄弟的平哥,是被冀南的老人牵肠挂肚的平儿,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骨血里都浸着家乡尘土的人。
邯郸作为赵文化的起源地,冀州文化从这里得到史无前例的深化和扩张。是胡服骑射,定出了燕赵汉人的美与血性。
保定作为河北唯一诞生的长达数百年的政治中心,像心脏抓紧血管一样,用武力不可置否地抓紧了冀州土地每一个孤魂,冀州,就在明清时期迅速壮大。
唐山和石家庄同为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势不可挡新萌芽,一路发展高歌猛进摧枯拉朽,又承载了多少恋家的成年人的第一张车票。
不同的空间,本身也冥冥中流淌着一个人古往今来的生命。
而这片土地,共同孕育了燕平这样的人——也孕育了长锁那样的人。
他们一个走出去,一个守下来,但骨子里流着的,是同样的血——那就是希望家乡富起来强起来,建设起来,希望冀州学子可以名正言顺、无忧无虑地撒欢奔跑,希望燕赵子弟,不再四海为家流浪漂泊。
燕平的平,还真不是平定的平——那样太自私了。
他这个燕京来的“外人”,如果想要真正走进这片土地,走进这个人心里最深处那个角落,要走的,恐怕远不止一张双人床的距离。
他要学会去牵挂燕平所牵挂的一切。
窗外,河北平原的夜幕早早垂下,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炸开,红纸屑在寒风里飘散,像这片土地沉默而固执的心跳。
燕平的平,是平安的平。
因为燕子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