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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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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战地记者。
这四个字像瞬间点燃了心底那簇沉寂已久的火苗。如果能亲临前线,记录真实,将一手材料传递出去……这比任何事都更有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慎重地回复:
“尊敬的星际新闻联盟地球总部:
荣幸收到邀请。能以战地记者的身份,记录这段重要的历史,是我的职责与理想。我接受这份使命,必将全力以赴。”
第二天,回复便来了,并附有视频会议链接。
接通后,屏幕那头出现一位干练的女性。“哈喽,夏予茉!我是地球总部负责人Tina。这位是你的搭档,摄影师大卫。”
一个肤色黝黑、眼神锐利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朝我点了点头:“夏小姐,你好。期待合作。”
“大卫老师,您好,请多指教。”我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
次日,大卫便搭乘最快航班的穿梭舰抵达阿漫。我去医院办理离职时,院长紧握着我的手,满脸愁容:“小茉,你知道现在医院多缺人……”
姐姐予唯更是忧心忡忡:“前线太危险了,你……”
“姐,”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这是我的选择。你知道的。”
告别众人,我和大卫启程前往前线——临海要塞乌里镇。
这是一个建造在特殊地质结构上的半岛小镇。整个居住区位于海平面以上二十米,由巨大的隔绝水氧的透明穹顶笼罩,内部通过半径十米的密封管道连接各处。即使涨潮时海水淹没下方支撑结构,镇内依然可以正常生活。
因其易守难攻且设施完备,这里成了世离苏必须拿下的战略要地。
我们抵达时,阿漫与世离苏已在附近海域进行了两轮惨烈的海空交锋,阿漫损失了近半舰只。
镇上的国际理事馆已空无一人。我们只好先找酒店落脚,随后便扛起设备逆着逃难的人流向外走。
战争阴云密布。我拉住一位用布兜背着婴孩、匆忙赶路的妇女,用阿漫语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先上岸,再去禹城地下避难所!”她匆匆拍了下我的手,“姑娘,你也快走吧!”
面对大卫的镜头,我解说道:“民众正利用退潮期,徒步前往大陆沿海的接应点,再由政府车辆转运至禹城地下城。他们几乎献出了所有金属物资支持军队,所以这段路他们只能徒步,顺利抵达禹城地下城可以需要一周时间 。”
我朝那位妇人摆了摆手,镜头对准她离去的人流,随后镜头扫过天空——密布的敌机如同迁徙的鸦,;再转向远海——阿漫的舰队列阵以待,显出一种悲壮的数量悬殊。
为了寻找更好的拍摄视野,我们最终登上小镇视野最佳的建筑天台。这里能俯瞰海上舰阵、空中机群,以及地上蜿蜒的逃难人流。
海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紧贴,寒意刺骨。我裹紧外套,声音有些发颤:“大卫,这里……是不是太危险了?”
“放心,”这位经验丰富的黑人摄影师指了指天台边缘竖起的一面旗帜——星际联合组织的徽记在风中展开,
“插了旗。按公约,交战方需规避旗帜半径两公里范围。这里比室内安全,流弹和坍塌更要命。”
话虽如此,我看着头顶盘旋的战机阴影,恐惧仍如冰冷的海水漫上心头。
“开始工作吧。”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努力找回职业状态,对着镜头开始实时播报战场态势与民众处境。
“要不要……开启星际直播?”播报间隙,我忽然问。
大卫眉头紧锁:“我不确定交火后本地网络能否支撑。而且直播信号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
“可如果……如果我们没能离开,”我看着远方海面上那些沉默的舰影,“这些影像至少该被看见。”
从没上过前线,现在见识到了,心中充满恐惧,仿佛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同时也被严肃备战场景震惊到了,的确,这将成为珍贵的历史影像,后人再评说起这场战争,相信会有很多人谴责世离苏。
大卫沉默了片刻,他粗犷的脸上掠过挣扎。最终,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决绝:“你说得对。我们不能白来。”
大卫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只为让全球人看到现在的场景,
他开始快速调试设备,“启动备用高轨卫星链路,加密传输。就算网络瘫痪,信号也能直接上传至联盟卫星中继。”
他抬起头,看向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野性的笑:“准备好了吗,搭档?让全宇宙看看,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我用力点头,握紧了话筒。恐惧依然存在,却被一种更强大的使命感死死压住。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逼近十亿。画面里,蜿蜒的人流在暮色中沉默地移动,如同一条疲惫的河。
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向全宇宙的观众解说:“各位现在看到的,是阿漫星乌里镇的居民。他们正徒步撤离,目标是在明天中午前抵达最近的沿海城市斯城。但请注意,斯城并非安全终点——如果乌里镇失守,斯城将是下一个目标。”
镜头缓缓上摇,对准低垂的夜空。
“此刻,乌里镇上空已被世离苏战机完全封锁。以这样的密度,不用一小时,这里就可能易主。”
·····
天色彻底暗下来,直播仍在继续,观看人数还在飙升。评论区被祈祷与和平的呼声淹没。我和大卫也默默握紧了手祈祷。
突然,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夜空!
紧接着,数道刺目的火光自天际坠落——精准地命中了连接大陆的五座桥梁!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脚下地板都在颤抖。
其中一枚炸弹,就落在我们前方不足百米处!
“该死的!”大卫咒骂一声,一手死死抓住昂贵的直播设备,另一只手猛地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就往楼下冲!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但信号未断。评论区瞬间被惊恐的刷屏淹没。
我们跌跌撞撞冲下楼梯,朝着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星际联合事务理事馆”狂奔。被炸毁的归路迫使更多未能及时撤离的平民也涌向同一个方向,大约一百多人。
头顶再次传来致命的呼啸!一连串机炮扫射下来,在街道上炸开一连串火花与碎石!
我一手护着头,另一只手几乎被大卫拽得脱臼,只能拼命跟着他跑。耳边是人们的尖叫、哭喊和爆炸的轰鸣。
一百米……五十米……理事馆那扇紧闭的合金大门,成了绝望中唯一的光点。
我们终于冲了进去,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一部分爆炸声隔绝在外。
可那些跟在我们后面的平民,却没有这般幸运。机炮无情地追咬着人群,不断有人倒下。最终能踉跄着冲进理事馆的,只剩不到一半,许多人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口。
外面的炮击似乎稀疏了一些,但爆炸声开始向海上转移——阿漫的舰队开始反击了。
馆内,约五十名幸存者蜷缩在一起。老人和妇女跪在地上,朝着东方双手合十,无声祷告;孩子压抑的啜泣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男人们紧握拳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每一寸空气。
我也怕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大卫用力抱住我,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声音压得很低:“别怕,理事馆有联合公约保护。我们出发前就向星际联盟报备过,身上也有紧急定位。一旦交火升级,救援一定会来。”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卫已经麻利地将一台摄像机架设在隐蔽的窗台后,调为自动记录模式,随后翻找出馆内的应急医药箱。
“来帮忙。”他说。
我点点头,凑过去。手还有些抖,但已经能勉强握住纱布。我们开始为伤员做最简单的止血包扎。
我面前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阿漫男孩。他黝黑的小脸上糊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泪痕,新的泪水不断涌出,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他哭得太久,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那……他们呢?”我一边笨拙地包扎,一边看向大卫,声音发涩,“这些平民……救援会带上他们吗?”
大卫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声音很低:“他们是冲突方民众,茉。我们没有权限带他们撤离。星际公约……只保护中立工作人员。”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因为这是战争,”大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们只是记录者,茉。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利改变规则。”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远方的闷响中艰难流逝。大约两个小时后,连海上的炮声也渐渐稀落,直至消失。一种不祥的、令人窒息的安静笼罩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能暂时喘息时——
“哒、哒、哒、哒……”
门外,传来了沉重、整齐而急促的军靴踏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是一支队伍!
“砰!”
理事馆厚重的合金大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猛地射入,将昏暗的大厅照得一片惨白。光影晃动间,数十名身着世离苏墨绿色军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涌入,瞬间散开,形成半包围圈。
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抬起,整齐划一地指向了蜷缩在大厅中央、手无寸铁的我们。
空气凝固了。连孩子的哭泣都戛然而止。